第十章 第五十五夢忠實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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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這樣想，假如在報紙上登一則廣告，征求最忠實的人領獎一百元，那麼，不難把全市的人，都變成宇宙裡最忠實者。
反過來，有一群難民征求最忠實者，每人捐助一百元，那恐怕忠實者，就變成了人類中最少數的分子。
那麼，到底這人類裡面忠實的人多呢？還是少呢？這不是幻想可以得到的結果，我得着一個機會，在忠實者的實驗區裡把這個問題解決了。
那天我在午睡時候，揣想着我對誰說的話應當加以信任。
而窗戶外面有人叫道：&ldquo張先生你相信我吧！我能帶你到一個地方去看宇宙裡最忠實的人，但是你當給我一種報酬。
&rdquo我随了這話出來看時，是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子，天氣太熱，他周身一絲不挂，赤條條地站在牆蔭下。
我站在門邊向他望着道：&ldquo呵！你能知道宇宙裡什麼叫忠實不忠實嗎？&rdquo小孩子道：&ldquo我是天生的忠實分子，我父母又都是忠厚人，天天教我怎樣叫忠實，所以我知道什麼叫忠實。
&rdquo我想一個乳臭未幹的孩子，怎樣說話這樣有條理，也許是他家教育很好，便問道：&ldquo你且說這忠實分子實驗區在哪裡？&rdquo 小孩子道：&ldquo你跟着我，你給我多少錢呢？你給我一塊錢引路費吧。
&rdquo我聽說，這是個小數，便慨然答應了。
他拉了我衣襟一下，光了身子在前面引路，還不到十步，後面忽然有人追了上來，口裡大喊道：&ldquo那個小孩子站住。
&rdquo看時，是個賣水果的小販子，挑了擔子跑過來。
我站着問道：&ldquo你追他幹什麼？&rdquo小販子道：&ldquo他偷了我的錢。
&rdquo那小孩子兩手一揚道：&ldquo我偷了你的錢？你胡賴人。
我身子光着的，偷了你的錢放在哪裡，你搜！&rdquo那小販子道：&ldquo剛才在那牆蔭下，隻有我兩人，前五分鐘，我還數着我的錢，不短一個。
你一走開，我的錢就少了一半。
&rdquo小孩子道：&ldquo你的錢交給了我嗎？怎麼你少了錢，就向我要？&rdquo那販子向他周身看看，黃黝黝的皮膚，有些發光。
小孩子的身體，連毫毛也不見一根，慢說是藏着錢。
他也無法逼着這孩子，隻得歎口氣就走了。
我們轉過了一段山腳路，小孩子又拉了我衣襟，向半山裡一叢人家指着道：&ldquo那裡是忠實新村，就是出忠實分子的地方，你自己去吧，我不引你了，也不要你的錢。
&rdquo他說完了，轉身就走。
但我覺得有異，我的衣袋被他掏了一下子。
我看時，他手上捏了一把鈔票與毛票在跑着。
我追上去，一把将他抓住，喊道：&ldquo忠實的小孩，你偷了我的錢。
&rdquo那小孩子倒不忙，笑道：&ldquo實對你說，這不是你的錢，是那水果販子的錢。
你想想，你帶了這多錢出來嗎？剛才我拉你一下，借着你的衣袋裡放了，現在我不過取回來罷了。
&rdquo我一想，果然我身上不曾帶得那多錢，他偷的不會是我的錢。
我道：&ldquo雖然你沒有偷我的錢，你這小東西利用我的衣袋，和你收藏贓物，我也不能依你。
&rdquo那小孩聽說，跪在地上，連連的彎着腰道：&ldquo先生你饒了我吧。
我做賊實在是沒有法，我家裡還有一個八十歲的老娘，等着我養活她。
&rdquo我道：&ldquo你這孩子光了身子都能做賊，不會說實話。
&rdquo不曾留神，被他用手使勁一拖，就把手拖開，起身跑了。
我站着呆了一會，我忽然明白過來，我又被他騙了一次，這樣大的小孩，會有八十歲的老娘嗎？那麼，他說的忠實新村，不見得真有這樣一個地方，我也不必存這好奇心去拜訪了。
但順了這條路向前，便看到那圍住人家的白粉牆上，寫有丈來見方長的大字标語，是&ldquo廉潔政治忠實人民&rdquo。
我想，是了，這是小孩子說的那個忠實新村了。
可是有了這小孩子的引見，我絕對也不能信任這标語是實話，我倒不敢猛可的走進去，隻圍繞了這堵白粉牆走。
後來走到一座寨門邊，見上面題了&ldquo忠實之門&rdquo四個字。
有幾個白須白發的老頭子分站在門兩邊，看到我向裡面張望，就有一個老頭子向我拱手道：&ldquo先生莫非要到我這敝村參觀嗎？請進請進。
&rdquo我一看他們，大布之衣，大布之鞋，倒像是幾位忠實人，便也走過去問道：&ldquo這裡是忠實新村嗎？&rdquo老人道：&ldquo我們這裡是世界上最忠實的地方，外人不可不一觀。
&rdquo我周圍看了一看，問道：&ldquo幾位老先生，站在寨門口什麼意思？&rdquo他道：&ldquo我們這村裡村外的人行路，需要修理，我們是讓村民推選出來募捐的，這也無非是免了經手人中飽。
說到這裡，我們就不能客氣了，請先生拿出五塊錢修路費。
&rdquo我這才明白，難怪他歡迎我進去參觀，他們的目的，是在我五元錢上。
我還在猶豫着，忽然寨門裡面，一聲喧嘩，有二三十個青年搶了出來，不問好歹，硬把這一群守村子大門的老人給圍住，隻聽見他們喊着，&ldquo打倒老朽分子&rdquo，&ldquo掃蕩貪污分子&rdquo。
随着這口号聲，有個三十多歲的人，站在寨門口石頭上大聲演講道：&ldquo村民們，我們來解放你們來了，大家跟着我們來掃蕩這些土劣。
&rdquo他說時，額上青筋直冒，滿臉通紅，嘴大容拳。
他雖喊得這樣猛烈，并不見一個村民跟了他起哄。
可是跟他來的人，倒不冷落了場面，劈劈拍拍，同時鼓着掌。
還怕鼓掌不夠熱鬧，又一齊跳腳。
這一下子，倒是把這新村子裡老百姓驚動了，有好幾百人湧出來，圍住了寨子看熱鬧。
雖然幾個白胡子老頭，都反縛了兩手，他們也沒有怎麼說一句話，似乎這班小夥子做的事是對的。
那位站在石頭上的壯漢叫道：&ldquo把這幾個老朽分子，逐出我們的忠實新村，大家有無異議？&rdquo站在石頭下面的四五個小夥子，同聲喊：&ldquo無異議。
&rdquo那壯漢叫道：&ldquo現在我們就改為忠實新村民衆大會，老百姓們，有無異議？&rdquo那四五個小夥子喊道：&ldquo現在舉冒出來當忠實新村的村長，大家有無異議？&rdquo&ldquo無異議，無異議！&rdquo那四五個小夥子一齊跳起來答應。
那壯漢道：&ldquo請冒村長對老百姓宣布改良新村意見。
&rdquo說着，他跳下去，就在這四五個喊無異議的小夥子當中，有一個人跳上石頭，我看他穿了一套哔叽短衣，舒适硬紮，沒有一點皺紋，口袋上照例是露出自來水筆頭。
胸前挂一塊黑角布條，上面有四個發光體的楷書字，乃是&ldquo忠實分子&rdquo。
他站定了，将兩手反背在身後，挺了胸，昂起頭來，大有志氣淩雲之感。
叫道：&ldquo兄弟蒙全村父老兄弟公舉為村長，實在不敢當。
但這是公意，兄弟又不能推诿，隻好勉為其難，關于改良新村的意見，兄弟作有二十萬字的宣言，回頭可以散布。
總而言之一句話，我們第一要的是忠實，第二要的是忠實，第三要的是忠實。
&rdquo圍繞着石頭的小夥子們，不問好歹，一齊鼓掌。
冒村長倒不再多說，率了一批小夥子，進寨門去了。
那幾個被綁的老頭被一班人推推擁擁，擁出了村外，老百姓看得莫名其妙，也就要進寨去。
可是那群小夥子首先搶了進去，把門關了。
老百姓叫開門時，有個肥胖小夥子，站在寨牆上，向大家叫道：&ldquo進村的，要一塊錢的入村稅。
你們要進村的，各拿出錢來，領入村券。
&rdquo老百姓聽了這話，不問男女老幼一齊叫起來，其中有一個婦人挺身出來向寨牆上指着道：&ldquo胖小子，你是什麼人？随随便便就關着寨門和我訛錢。
&rdquo那人道：&ldquo我是新任冒村長委的征收股長，你們能夠不聽村長的命令嗎？&rdquo人群中有個白胡老頭子，手舞長旱煙袋，抖擻着道：
反過來，有一群難民征求最忠實者，每人捐助一百元，那恐怕忠實者，就變成了人類中最少數的分子。
那麼，到底這人類裡面忠實的人多呢？還是少呢？這不是幻想可以得到的結果，我得着一個機會，在忠實者的實驗區裡把這個問題解決了。
那天我在午睡時候，揣想着我對誰說的話應當加以信任。
而窗戶外面有人叫道：&ldquo張先生你相信我吧！我能帶你到一個地方去看宇宙裡最忠實的人，但是你當給我一種報酬。
&rdquo我随了這話出來看時，是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子，天氣太熱，他周身一絲不挂，赤條條地站在牆蔭下。
我站在門邊向他望着道：&ldquo呵！你能知道宇宙裡什麼叫忠實不忠實嗎？&rdquo小孩子道：&ldquo我是天生的忠實分子，我父母又都是忠厚人，天天教我怎樣叫忠實，所以我知道什麼叫忠實。
&rdquo我想一個乳臭未幹的孩子，怎樣說話這樣有條理，也許是他家教育很好，便問道：&ldquo你且說這忠實分子實驗區在哪裡？&rdquo 小孩子道：&ldquo你跟着我，你給我多少錢呢？你給我一塊錢引路費吧。
&rdquo我聽說，這是個小數，便慨然答應了。
他拉了我衣襟一下，光了身子在前面引路，還不到十步，後面忽然有人追了上來，口裡大喊道：&ldquo那個小孩子站住。
&rdquo看時，是個賣水果的小販子，挑了擔子跑過來。
我站着問道：&ldquo你追他幹什麼？&rdquo小販子道：&ldquo他偷了我的錢。
&rdquo那小孩子兩手一揚道：&ldquo我偷了你的錢？你胡賴人。
我身子光着的，偷了你的錢放在哪裡，你搜！&rdquo那小販子道：&ldquo剛才在那牆蔭下，隻有我兩人，前五分鐘，我還數着我的錢，不短一個。
你一走開，我的錢就少了一半。
&rdquo小孩子道：&ldquo你的錢交給了我嗎？怎麼你少了錢，就向我要？&rdquo那販子向他周身看看，黃黝黝的皮膚，有些發光。
小孩子的身體，連毫毛也不見一根，慢說是藏着錢。
他也無法逼着這孩子，隻得歎口氣就走了。
我們轉過了一段山腳路，小孩子又拉了我衣襟，向半山裡一叢人家指着道：&ldquo那裡是忠實新村，就是出忠實分子的地方，你自己去吧，我不引你了，也不要你的錢。
&rdquo他說完了，轉身就走。
但我覺得有異，我的衣袋被他掏了一下子。
我看時，他手上捏了一把鈔票與毛票在跑着。
我追上去，一把将他抓住，喊道：&ldquo忠實的小孩，你偷了我的錢。
&rdquo那小孩子倒不忙，笑道：&ldquo實對你說，這不是你的錢，是那水果販子的錢。
你想想，你帶了這多錢出來嗎？剛才我拉你一下，借着你的衣袋裡放了，現在我不過取回來罷了。
&rdquo我一想，果然我身上不曾帶得那多錢，他偷的不會是我的錢。
我道：&ldquo雖然你沒有偷我的錢，你這小東西利用我的衣袋，和你收藏贓物，我也不能依你。
&rdquo那小孩聽說，跪在地上，連連的彎着腰道：&ldquo先生你饒了我吧。
我做賊實在是沒有法，我家裡還有一個八十歲的老娘，等着我養活她。
&rdquo我道：&ldquo你這孩子光了身子都能做賊，不會說實話。
&rdquo不曾留神，被他用手使勁一拖，就把手拖開，起身跑了。
我站着呆了一會，我忽然明白過來，我又被他騙了一次，這樣大的小孩，會有八十歲的老娘嗎？那麼，他說的忠實新村，不見得真有這樣一個地方，我也不必存這好奇心去拜訪了。
但順了這條路向前，便看到那圍住人家的白粉牆上，寫有丈來見方長的大字标語，是&ldquo廉潔政治忠實人民&rdquo。
我想，是了，這是小孩子說的那個忠實新村了。
可是有了這小孩子的引見，我絕對也不能信任這标語是實話，我倒不敢猛可的走進去，隻圍繞了這堵白粉牆走。
後來走到一座寨門邊，見上面題了&ldquo忠實之門&rdquo四個字。
有幾個白須白發的老頭子分站在門兩邊，看到我向裡面張望，就有一個老頭子向我拱手道：&ldquo先生莫非要到我這敝村參觀嗎？請進請進。
&rdquo我一看他們，大布之衣，大布之鞋，倒像是幾位忠實人，便也走過去問道：&ldquo這裡是忠實新村嗎？&rdquo老人道：&ldquo我們這裡是世界上最忠實的地方，外人不可不一觀。
&rdquo我周圍看了一看，問道：&ldquo幾位老先生，站在寨門口什麼意思？&rdquo他道：&ldquo我們這村裡村外的人行路，需要修理，我們是讓村民推選出來募捐的，這也無非是免了經手人中飽。
說到這裡，我們就不能客氣了，請先生拿出五塊錢修路費。
&rdquo我這才明白，難怪他歡迎我進去參觀，他們的目的，是在我五元錢上。
我還在猶豫着，忽然寨門裡面，一聲喧嘩，有二三十個青年搶了出來，不問好歹，硬把這一群守村子大門的老人給圍住，隻聽見他們喊着，&ldquo打倒老朽分子&rdquo，&ldquo掃蕩貪污分子&rdquo。
随着這口号聲，有個三十多歲的人，站在寨門口石頭上大聲演講道：&ldquo村民們，我們來解放你們來了，大家跟着我們來掃蕩這些土劣。
&rdquo他說時，額上青筋直冒，滿臉通紅，嘴大容拳。
他雖喊得這樣猛烈，并不見一個村民跟了他起哄。
可是跟他來的人，倒不冷落了場面，劈劈拍拍，同時鼓着掌。
還怕鼓掌不夠熱鬧，又一齊跳腳。
這一下子，倒是把這新村子裡老百姓驚動了，有好幾百人湧出來，圍住了寨子看熱鬧。
雖然幾個白胡子老頭，都反縛了兩手，他們也沒有怎麼說一句話，似乎這班小夥子做的事是對的。
那位站在石頭上的壯漢叫道：&ldquo把這幾個老朽分子，逐出我們的忠實新村，大家有無異議？&rdquo站在石頭下面的四五個小夥子，同聲喊：&ldquo無異議。
&rdquo那壯漢叫道：&ldquo現在我們就改為忠實新村民衆大會，老百姓們，有無異議？&rdquo那四五個小夥子喊道：&ldquo現在舉冒出來當忠實新村的村長，大家有無異議？&rdquo&ldquo無異議，無異議！&rdquo那四五個小夥子一齊跳起來答應。
那壯漢道：&ldquo請冒村長對老百姓宣布改良新村意見。
&rdquo說着，他跳下去，就在這四五個喊無異議的小夥子當中，有一個人跳上石頭，我看他穿了一套哔叽短衣，舒适硬紮，沒有一點皺紋，口袋上照例是露出自來水筆頭。
胸前挂一塊黑角布條，上面有四個發光體的楷書字，乃是&ldquo忠實分子&rdquo。
他站定了，将兩手反背在身後，挺了胸，昂起頭來，大有志氣淩雲之感。
叫道：&ldquo兄弟蒙全村父老兄弟公舉為村長，實在不敢當。
但這是公意，兄弟又不能推诿，隻好勉為其難，關于改良新村的意見，兄弟作有二十萬字的宣言，回頭可以散布。
總而言之一句話，我們第一要的是忠實，第二要的是忠實，第三要的是忠實。
&rdquo圍繞着石頭的小夥子們，不問好歹，一齊鼓掌。
冒村長倒不再多說，率了一批小夥子，進寨門去了。
那幾個被綁的老頭被一班人推推擁擁，擁出了村外，老百姓看得莫名其妙，也就要進寨去。
可是那群小夥子首先搶了進去，把門關了。
老百姓叫開門時，有個肥胖小夥子，站在寨牆上，向大家叫道：&ldquo進村的，要一塊錢的入村稅。
你們要進村的，各拿出錢來，領入村券。
&rdquo老百姓聽了這話，不問男女老幼一齊叫起來，其中有一個婦人挺身出來向寨牆上指着道：&ldquo胖小子，你是什麼人？随随便便就關着寨門和我訛錢。
&rdquo那人道：&ldquo我是新任冒村長委的征收股長，你們能夠不聽村長的命令嗎？&rdquo人群中有個白胡老頭子，手舞長旱煙袋，抖擻着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