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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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刑部、内務府奉旨複奏,軍機處暫不介入,保留發言的餘地。

     刑部的司官,堅持如故,但複奏的語氣,卻很委婉,同時特呈律例一冊,将有關的條文案例,分别注明。

    到了第二天,慈禧太後召見軍機,不再堅持護軍必須處死,但罪名是加重了。

    恭王看争到這個結果,已非易事,因而承旨拟發上谕,說午門護軍毆打太監一案,刑部所拟: “自系照例辦理。

    惟此次李三順赍送賞件,于該護軍等盤查攔阻,業經告知奉有懿旨,仍敢抗違不遵,藐玩已極,若非格外嚴辦,不足以示懲儆。

    玉林、祥福均着革去護軍,銷除本身旗檔,發往黑龍江充當苦差,遇赦不赦。

    忠和着革去護軍,改為圈禁五年,均着照拟枷号加責。

    護軍統領嶽林,着再交部嚴加議處。

    至禁門理宜嚴肅,嗣後仍着實力稽查,不得因玉林抗違獲罪,稍形懈弛。

    懔之!” ※※※ 上谕一發,清流大嘩,忠于職守的充軍,放棄職守,容瘋子混進宮的,不過斥革為民,天下豈有這樣颠倒的是非?陳寶琛決定上疏力争,張佩綸得知這個消息,告訴了張之洞,他當然不會放棄這個可有所表現的機會,立刻去訪陳寶琛。

     張之洞率直陳述來意,是聽到了張佩綸的話,特來求證,“我也想上個折子,作為同聲之應。

    ”他問,“不知意下如何?” “自然好羅!建言的人越多,越有力量。

    ” “不過,”張之洞實符其名,“世事洞明皆學問”,特意叮囑:“此事隻可求注意門禁,裁抑宦官之言,祈望太後自悟,不必為護軍乞恩。

    否則,太後盛怒之下,一激反而無益有損。

    ” “是了。

    ”陳寶琛說:“當如尊意。

    ” “那就各自起草,明天換着看。

    ” “不必了,早上為妙,各自遞吧!” 于是當晚各自在燈下起谏草,陳寶琛的筆下快,振筆疾書,寫的是: “前因午門護軍毆打太監事,下刑部内務府審辦,未幾遂有劉振生擅入宮内之事,當将神武門護軍兵丁斥革。

    昨者午門案結,朝廷既重科護軍毆打違抗之罪,複谕以禁門理宜嚴肅,仍當實力稽查。

    聖慮周詳,曷勝欽服。

    臣維護軍以稽查門禁為職,關防内使出入,律有專條。

    此次刑部議譴玉林等,謂其不應于禁地鬥毆,非謂其不應稽查太監也。

    谕旨從而加重者,謂其不應藐抗懿旨,亦非謂其不應稽查太監也。

    雖然,藐抗之罪,成于毆打,毆打之釁,起于稽查,神武門兵丁失察擅入之瘋犯,罪止于斥革,午門兵丁因稽查出入之太監,以緻犯宮内忿争之律,冒抗違懿旨之愆,除名戍邊,罪且不赦,人情孰不願市恩而遠怨?其于畏禍,孰不願避重而就輕?雖谕旨已有‘不得因玉林等藐抗獲罪稍形松弛’之言,而申以具文,先以峻罰,兵丁有何深識?勢必懲于前失;與其以生事得罪而上幹天怒,不如隐忍寬縱,見好太監。

    即使事發,亦不過削籍為民,此後凡遇太監出入,但據口稱奉有中旨,概即放行,再不敢詳細盤查,以别其真僞,是有護軍與無護軍同,有門禁與無門禁同!” 寫到最後一個字,手真有些酸了,陳寶琛将筆一擲,揉揉手,在火爐上烘了一會,就手倒了一杯“濃、熱、滿”的武夷茶喝。

    在茶煙飄漾中,細讀已寫下的一段,自覺筆勢如群山起伏,連綿不斷而一氣呵成,說理極其酣暢,而文氣不矜不伐,頗為動聽。

     于是趁着文興,提筆再寫,由天棚藏火藥之事,說到太監“豈盡馴良”?曆引嘉慶年間“林清事變”,太監引賊入内等故實,再轉到前明閹寺之禍,以及本朝裁抑宦官的家法,然後提出他的看法: “臣愚以為此案在皇上之仁孝,不得不格外嚴辦,以尊懿旨;而在皇太後之寬大,必且格外施恩,以抑宦官。

    ” 這一揚一抑,自覺情理周洽,立言有體,陳寶琛欣欣然地,相當得意。

     這就該結束了,陳寶琛略一思索,便就約束太監,恪遵定制着眼,又寫了兩三百字,歸結于“使天下臣民知重治兵丁非為毆打太監,亦非偏聽太監赴訴之詞,則群疑釋然,彌彰宸斷之公允。

    ”寫完細看,卻又困惑,自覺總有不夠圓滿之感。

     凝神細想,發現了自己的毛病,這篇文章,隻論黑白,未辨是非。

    是非原要對照來看的,這一案護軍是而太監非,奏折中雖已大緻說明白,但實如未說,因為護軍依舊判了重刑,則是者非而非者是。

    這一點是非說而不争,無非怵于威權,畏懼得禍。

    陳寶琛内心自慚,決定不聽張之洞的話,要為護軍乞恩。

     這不必修改原折,隻要加一個“附片”就可以了。

    但這篇“翻案”的文章,立言更須得體,措詞更應宛轉,必得一箭中鹄。

    不然,小事不見聽,大事就更難講話了。

     因此,他彷徨徹夜,直到窗紙上顯現曙色,方始定了腹稿,呵凍捉筆,寫了下來: “再臣細思此案護軍罪名,自系皇上為尊崇懿旨起見,格外從嚴,然一時讀诏書者,無不惶駭。

    蓋旗人‘銷檔’,必其犯奸盜詐僞之事者也:‘遇赦不赦’,必其犯十惡強盜謀故殺人之事者也。

    今揪人成傷,情罪本輕,即違制之罪,亦非常赦所不原,且圈禁五年,在覺羅亦為極重。

    此案本緣稽查攔打太監而起,臣恐播之四方,傳之萬世,不知此事始末,益滋疑義。

     臣職司記注有補阙拾遺之責,理應抗疏瀝陳,而徘徊數日,欲言複止,則以時事方艱。

    我慈安皇太後旰食不遑,我慈禧皇太後聖躬未豫,不願以迂戆激烈之詞,幹冒宸嚴,以激成君父之過舉。

    然再四思維,我皇太後垂簾以來,法祖勤民,虛懷納谏,實千古所僅見,而于制馭宦寺,尤極嚴明,臣幸遇聖明,若竟曠職辜恩,取容緘默,坐聽天下後世,執此細故以疑議聖德,不獨無以對我皇太後皇上,問心先無以自安,不得已附片密陳。

    ” 寫到這裡,陳寶琛如釋重負。

    立言最難的就是這一大段,因為抗疏則必指陳缺失,措詞太軟則不夠力量,太硬則易激起反感。

    一開頭用“自系皇上為尊崇懿旨起見”的字樣,先撇開慈禧太後,入手是正确,以下就容易說了: “伏乞皇太後鑒臣愚悃,宮中幾暇,深念此案罪名,有無過當。

    如蒙特降懿旨,格外施恩,使天下臣民,知藐視抗玩之兵丁,皇上因尊崇懿旨而嚴懲之于前,皇太後因繩家法,防流弊而曲宥之于後,則如天之仁,愈足以快人心而光聖德。

    ” 正文隻簡單扼要幾句話,就說明白了。

    但就象做八股文一樣,“八比”既完,應該總會前文,詠歎數句,另外附兩“小比”在後面,才是氣度從容,理趣完整的好文章。

    陳寶琛這樣想着,決定用兩個慈禧太後能懂的典故,補足文氣,兼以諷谕。

     這不難找,隻要将許彭壽、潘祖蔭所編纂,專為兩宮太後初度垂簾進講之用的《治平寶鑒》,拿來翻一下就可着筆。

     陳寶琛原就想到了漢文帝和薄太後的故事,一翻《治平寶鑒》,果然有此題材,便文不加點地接着寫: “昔漢文帝欲誅驚犯乘輿之人,卒從廷尉張釋之罰金之議,又欲族盜高廟玉環者,釋之執法奏當,文帝與太後言之,卒從廷尉,至今傳為盛德之事。

    臣彷徨輾轉,而卒不敢不言,不忍不言者,豈有惜于二三兵丁之放流幽系哉?實願我皇太後光前毖後,垂休稱于無窮也。

    區區之愚,伏祈聖鑒。

    ” 寫完已倦得無力再看一遍,擲筆上床,睡到午間起來,不忙漱洗,先推敲原稿,自覺相當動聽,如果慈禧太後成見不深,則天意一定可回,就怕病中肝火特旺,那就再委婉亦不會見聽。

     為了躊躇難決,陳寶琛想到不妨跟張之洞商量一下,于是寫了封信,附上原稿,專差送達,注明“鹄候回玉”。

    結果,原稿退了回來,帶回口信:“張老爺說,另外有信給老爺。

    ” 陳寶琛明白,張之洞必得先請示李鴻藻,所以不即答複。

    到了半夜裡,陳家上下都已熄燈上床,起居無節的張之洞才派聽差敲門來送信,拆開一看,隻有一行字:“附子一片,請勿入藥。

    ” 這是隐語,知者自解。

    陳寶琛頗有怅然若失之感。

    徹夜考慮,不知這片“附子”要投不要投?想來想去,隻有取決于張佩綸。

     張佩綸是常相過從的,沒有三天不見面的時候。

    這天上午來訪,陳寶琛将原稿跟張之洞的複信,都拿了給他看。

     讀到“皇上因尊崇懿旨而嚴懲之于前,皇太後因繩家法、防流弊而曲宥之于後,則如天之仁,愈足以快人心而彰聖德”,張佩綸擊節稱賞,看完說道:“精義不用可惜!” 一言而決,陳寶琛決定附片并遞,但張佩綸還有話。

     “不妨打聽一下,西聖近日意緒如何?如果肝火不旺,則‘附子入藥’,必可奏功。

    ” “是!”陳寶琛更加快慰,“我的意思,跟世叔正同。

    ”陳寶琛科名比張佩綸早,但因張佩綸的侄子張人駿,跟陳寶琛是同年,所以他一向用“世叔”這個尊稱。

     于是又談到慈禧太後的病情。

    馬文植因為用藥與薛、汪不同,而太監又需索得很厲害,不堪其擾,已告退回常州原籍。

    目前完全由薛福辰主治,頗得寵信,經常有珍物賞賜,而且禦筆賜了一塊匾額:“職業修明”。

    同時已由内務府另外在東城找了一處大宅,供薛福辰居住。

    張佩綸跟他相當熟,自告奮勇為陳寶琛去打聽消息。

     到了薛福辰那裡,張佩綸直道來意,是要打聽慈禧太後,這幾日病情如何,肝火可旺?薛福辰為人伉直豪爽,也不問他打聽這些是為了什麼原因,檢出最新的脈案底稿來給他看,上面寫的是:“日常申酉發熱,今日晨間亦熱,頭眩足軟。

    今交節氣,似有微感。

    ”方子用的是:人參、茯苓、白術、附子、鼈甲、元參、麥冬、阿膠。

     “依然是大補的方子?” “是的。

    ”答得更簡單。

     “岐黃一道,我是門外漢。

    ”張佩綸說,“俗語有‘虛不受補’的話,如今能夠進補,且為大補,自是好征兆?” “也可以這麼說。

    ” “多謝見教!”張佩綸拱拱手,起身告辭。

     看這樣子,慈禧太後諸症皆去,已入調養期間,一旦潮熱停止,便距痊愈之期不遠。

    既然如此,便不必再費躊躇了,陳寶琛第二天便将折子遞了上去。

     朱之洞得到消息,内心頗為不悅,跟人發牢騷:“他朋友的規勸,尚且不聽,如何又能期望上頭納他的谏勸?”陳寶琛聽了,一笑置之。

     接着,張之洞也遞了他的折子,第二天在朝房遇見陳寶琛,問起消息。

    照規矩,當日遞折,當日便有回音,而陳寶琛那個折子,卻無下文。

     “如石投水!”他這樣答複張之洞。

     張之洞的折子也是如此,如石投水,毫無蹤影,怕的是一定要留中了。

     “留中”不錯,但并不是“不發”,慈禧太後真的如陳寶琛所奏勸的,“宮中幾暇,深念此案罪名,有無過當?”在細細考慮其事。

     陳寶琛的話,自然使她感動,而更多的是欣賞。

    如果照他的話做,中外交口稱頌,慈禧太後聖明賢德,那不也是件很快意的事嗎? 同時她也想到制裁太監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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