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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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之洞奏折中有幾句話,說得觸目驚心,她已能背得出來了: “夫嘉慶年間林清之變,則太監為内應矣!本年秋間,有天棚搜出火藥之案,則太監失于覺察矣!劉振生擅入宮禁,則太監從無一人舉發矣!然則太監等當差之是否謹慎小心,所言之是否忠實可信?聖明在上,豈待臣言!萬一此後太監等竟有私自出入,動托上命,甚至關系政務,亦複信口媒孽,充其流弊所至,豈不可為寒心哉?” 這些話是不錯的,安德海就是一個榜樣。

    李蓮英倒還謹慎,但此外難保沒有人不步安德海的後塵。

    這樣一再思考,她漸漸地心平氣和了。

     于是她先将陳寶琛和張之洞的折子發了下去,接着便與慈安太後一起禦殿,召見軍機,第一句話便是提到午門一案。

     “午門護軍打太監那件案子,照刑部原議好了。

    ”慈禧太後特為又說:“不用加重!” 恭王自是欣然奉诏。

    回到軍機處,首先就找陳寶琛、張之洞的原奏來看。

    兩疏裁抑宦官,整肅門禁的命意相同,但張之洞的折子,又不及陳寶琛的來得鞭辟入裡,精警動人。

    恭王看一段贊一段,口中啧啧出聲,從未見他對人家的文字,這樣子傾倒過。

     看完了,他将陳寶琛的折子,重重地拂了兩下,“噗、噗”作聲,“這才真是奏疏。

    ”他對李鴻藻和王文韶說:“我們旗下都老爺上的折子,簡直是笑柄!” 李王兩人都明白,是指前兩天一個滿洲禦史上書言事,争的是定興縣買賣落花生的秤規。

    這種瑣屑細務,居然上渎天聽,實在是笑話。

     “是!”兩人同聲答應,但内心的感觸和表面的态度都不同。

     李鴻藻也是力争這一案的,有此結果,自感欣慰,但還不足以言得意,得意的是,兩張——張之洞和張佩綸,承自己的意志,有所行動。

    陳寶琛雖少往還,而清流聲氣相通,亦無形中在自己的控禦指揮之下。

    陳寶琛和張之洞的奏疏一發抄,天下傳誦,必享大名,而往深裡追究,則知隐操清議,自有宗主,所以内心興奮,臉上象飛了金似的,好生得意。

     王文韶則正好相反。

    他的地位還不能與李鴻藻相匹敵,而是為沈桂芬擔心,從崇厚失職辱國,連累舉主,沈桂芬就一直擡不起頭來。

    眼看清流咄咄逼人,當然不是滋味,但清流放言高論,鋒芒畢露,還不過令人感得刺心,而于實際政務的影響,畢竟輕微。

    如今可不同了,慈禧太後震怒,遷延數月,王公不能争、大臣不敢争的午門一案,竟憑清流的兩篇文章,可以回天,這太可怕了! ※※※ 南北之争,由來已久,這一年來,兩派針鋒相對,大緻互持不下,還可相安無事。

    此刻則“一葉落而知天下秋,”南不勝北,是再也無法諱言的一件事。

    清流搏擊,向不給人留餘地,賀壽慈被攻落職;崇厚被攻幾乎性命不保;董恂被攻不能不告老;萬青藜被攻亦丢了官,此外閩浙總督何璟、湖廣總督李瀚章都被劾獲譴,等而下之,更不必談。

    氣焰已經那樣高張,再有此力足回天的表征,看來是要動沈桂芬的手了。

     沈桂芬一垮,王文韶很清楚,就是自己的冰山已倒,不能不引為深憂。

    同時他為沈桂芬擔心的,還不止于權勢地位,而是他的身體。

    沈桂芬入秋以來,一直纏綿病榻,他的氣量又狹,病中見到這種清流的氣勢,必定大感刺激。

    倒要好好去安慰他一番才是。

     因此下朝以後,直接就坐車到沈家。

    沈桂芬卧室中隻有一個小火爐,窗子雖裱糊過不久,但房子不好,且又舊了,處處縫隙,寒氣侵人。

    這樣的地方,何能養病?王文韶的心裡,越發難過。

     “這麼早來,必是有什麼要緊事?”擁衾而坐的沈桂芬,喘着氣問。

     這一下提醒了王文韶,自悔失計,将這件事看得太嚴重,反更易引起沈桂芬的疑慮。

     因此,他急忙答道:“沒事、沒事。

    順路來看一看。

    ” 接着王文韶便坐在床前,問起沈桂芬的病情,一面說話,一面随手拿起茶幾上的書來看,卻是幾本邸抄,便又放下。

     “夔石!”沈桂芬突地憤然作色,“你看十一月二十七的那道上谕!什麼‘鐵漢’?” 王文韶愣了一下,旋即想起,他不滿的是“翰林四谏”中的鄧承修。

    此人專好搏擊,字“鐵香”,所以有“鐵漢”的外号。

    鄧承修最近所彈劾的是戶部右侍郎長叙,措詞固然嚴刻,但聽沈桂芬的語氣,似乎鄙夷不屑,卻不解其故,便檢出十一月二十七日的上谕來看: “鄧承修奏:本月十三日為聖祖仁皇帝忌辰,朝廷素服,薄海同遵。

    風聞戶部侍郎長叙,以是日嫁第二女與署山西巡撫布政司葆亨之子為婚,公然發帖,賓客滿門,鼓樂喧阗。

    伏念功令:遇國忌之日,雖在山陬海澨,停止鼓樂,奚論婚娶?今長叙、葆亨,俱以二品大員世受國恩,内跻卿貳,外任封疆,而藐法妄為一至于此!使其知而故為,則罪不容誅,使其不知而為之,如此昏瞆糊塗,豈能臨民治事乎?查長叙為前任陝甘總督裕泰之子,現任廣州将軍長善之弟,累世高官,連姻帝室。

    葆亨仰蒙特簡,累任撫藩,而公犯不韪,哆然無忌,此而可忍,孰不可忍?臣聞國之為治,賴有紀綱,紀綱不張,何以為國?長叙、葆亨姻親僚友,多屬顯官,而俱視為固然,無有一人知其幹犯,為之救正者。

    昧君父之大義。

    忘覆帱之深恩,情迹雖殊,恣欺則一。

    夫以聖祖之深仁厚澤,百世不忘,皇上方降服弛縣,宮廷隻肅,而近在辇毂之下,貴戚之家,伐鼓撞鐘,肆筵肅客,公卿百僚,稱賀争先,此實中外之駭聞,搢紳所未有。

    若非明正紀綱,從嚴治罪,則陵夷胡底等語,本月十三日系屬忌辰,戶部右侍郎長叙之女,于是日出嫁護理山西巡撫布政司葆亨之子,實屬有幹功令。

    長叙、葆亨,均着交部嚴加議處。

    ” 部議的結果是革職,一時忘卻忌諱,竟緻丢官,自是過苛。

    王文韶想起陳、張的奏折,不免憂心,“上頭也太縱容這班人了!”他說,“此輩過于質直任性,總要想個法子,壓一壓他們的氣焰才好。

    ” “哼!”沈桂芬冷笑,“你以為隻是質直任性?奸詐得很呢! 劾長叙就劾長叙,何苦又牽出長樂初?又是什麼‘連姻帝室’,連心泉貝子都中了冷箭。

    這種鬼蜮行徑,算什麼鐵漢?” 這一說,王文韶才明白。

    長樂初就是長善,是長叙的胞兄,奕谟字心泉,是長善的女婿。

    鄧承修把他們無端牽涉在裡面,用心确有疑問。

     “長樂初總算賢者,在廣州力倡文教,以駐防将軍肯作偃武修文之舉,難道還對不起鄧承修他們廣東人?” “是的。

    ”王文韶說,“鄧鐵香的筆鋒,原可以不必掃及長樂初的。

    或者另有嫌隙亦未可知。

    ” “什麼嫌隙?無非長樂初打點京官的炭敬,拿鄧都老爺一例看待而已。

    ” 原來是長善對鄧承修的炭敬送少了!沈桂芬說此話,自然有根據,怪不得看不起鄧承修。

    王文韶怕事,不敢仔細打聽,唯唯地敷衍着。

     就在這時候,聽差送進一封信來,王文韶偷看了一眼,那筆大氣磅礴的顔字,一望而知是翁同和的手筆。

    心念一動,怕信裡是提到陳、張兩折的結果,便不肯落在翁同和後面。

     “老師,”王文韶是沈桂芬在鹹豐元年當浙江鄉試考官所取中的門生,“午門一案結了,仍照刑部原奏。

    李蘭荪大為得意,陳伯潛、張香濤的兩個折子,居然把上頭說動了。

    ” 一聽這話,沈桂芬一愣,然後拆閱翁同和的信,将信看完,臉色非常難看,仿佛猝受打擊,無所措手的神氣。

     好半天,他恨恨地說:“走着看吧!” “老師亦犯不着跟他生閑氣。

    ”王文韶勸道,“上結主知,全在實心實力,光是鹜聲氣,浮而不實,到頭來無非自取其敗。

    ” “看人挑擔不吃力,那些大言不慚的家夥,幾時讓他們自己嘗嘗味道就知道了。

    ” “是啊,可笑的是吳清卿,書生籌邊,煞有介事。

    俄事總算可以和平了結,不然不知道會狼狽成什麼樣子?” “哼!”沈桂芬又冷笑了,“照他們這樣子嚣張,紙上談兵,放言無忌,搞成一股虛驕之氣,總有一天,國事讓他們敗壞得不可收拾。

    ” “所以,這就全靠老師中流砥柱了。

    朝廷少不得老師,千萬珍攝。

    凡事放開些,不必過于操心。

    ” “我也看開了。

    ”沈桂芬忽作豁達語。

    “隻等身子稍微好些,我也要求田問舍,略作菟裂之計。

    ” “是。

    老師也太自苦了。

    ”王文韶看着那個小煤爐,不勝感歎地,“誰想得到,相府寒儉如此!” 由此開始,說了好些無關國計的閑話。

    沈桂芬以臘八粥飨客,王文韶自奉不儉,但頗善于做作,将一大碗配料不甚講究的臘八粥,津津有味地吃得一幹二淨,方始告辭。

     辭出沈家,在車中回憶剛才跟沈桂芬的談話,想起長叙,同為戶部侍郎,而榮枯不同,急景凋年,谪居寂寞,應該去探望一番。

    再說,長叙眼前雖倒黴,而“連姻帝室”,跟恭王亦有淵源,終有複起大用的一日,趁這時候也應該燒燒冷竈。

     主意打定,轉道長叙寓處。

    他跟他侄子志銳同住,志銳是新科翰林,而王文韶是本科殿試的讀卷官,論起來是師生。

    老師拜門生,照規矩是“硬進硬出”,所以志銳雖不在家,長叙仍舊很客氣地開中門迎接。

     但一到書房,卻以通家至好,就熟不拘禮了。

    長叙的兩個小女兒,一個七歲、一個五歲,依依客座之間,十分可愛。

     長叙倒是很潇灑,絕口不提獲譴丢官的事。

    歲末懷人,談起許多故舊,特别是長善在廣州将軍署,辟題“壺園”的後苑,結文社所延的那班名士,番禺的施鼎芬、廣西賀縣的于式枚,都已跟志銳一樣,點了翰林名,獨有江西萍鄉的文廷式,至今還不曾中舉。

     “此君我亦久聞他的大名。

    ”王文韶問道:“比于晦若、梁星海如何?” “文芸閣才氣猶在此二人以上。

    可惜場屋贈蹬,同治十二年曾應北闱未售。

    以後就在家兄署中作客。

    ”長叙又加了一句: “大器晚成!” “如今呢,依然是在令兄署中?” “在南昌。

    ” “何不招之北來?”王文韶有感于李鴻藻的作風,亦頗想羅緻才俊,作為羽翼,所以這樣試探着問。

     “文芸閣賦性不羁,要看他的興緻。

    後年鄉試,大緻還是應北闱,說不定作了夔翁的門生。

    ” “不會,不會。

    ”王文韶搖搖頭,“我對考差的興緻,不如翁叔平來得濃,順天鄉試的主考,決不會放我。

    ” 長叙也知道不大會放他,因為他不是翰林。

    說文廷式可能會作他的門生,原是一句恭維的話,說過也就算了。

    但王文韶的想法卻又不同,“有機會,倒很想見見此君。

    ” 他說,“如果他不嫌棄,以師弟相稱,亦未始不可。

    ” 這是想文廷式拜他的門,長叙自然表示願意促成其事。

    這是很渺茫的一件事,總要到後年鄉試,文廷式願赴北闱,到了京裡再說,而王文韶卻諄諄叮囑,顯得很認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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