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紅與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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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從第一夫人宋美齡給理查德·麥克俾斯發出請柬時起,蔣介石的廬山别墅就一直忙碌着這次夜宴舞會。

    直到7日的早晨,籌備工作才告一段落。

    但據侍從室派來的那個值星官檢查,籌備還遠遠不能讓夫人滿意和認可。

     幾天來,仆役衛兵、大車小車便絡繹不絕于别墅和九江市之間的道路上。

    那帶着竹編雞埘、載着各式各樣貨物的車輛,在石子路上颠沛着。

    雞吵鵝叫,時時引起廬山避暑的、在山徑漫步的外國人注視;也被各國混雜的間諜——特别是日本的便衣密探看在眼裡。

     别墅周圍和那條幽靜的河東路上,戒備森嚴。

    黃昏時分,開始陸續出現了各種流線型小轎車的時候,籌備工作總算大體完畢了。

     理查德同樣經過了兩天的忙碌,才把參加宴會的事情準備就緒。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燕尾式夜禮服、白色硬襯領衫,黑色領帶,盡量顯得莊重嚴肅;喬治仍舊穿着那套獻劍時穿的褐衫黨式的制服,這是為了使蔣先生看了高興。

    瑪莉為了今天的舞會有漂亮的衣服穿,她在兩天内幾乎跑遍了南京城的高級時裝店,到頭等的“虞美人”理發店按照美國性感女星瑪麗蓮·夢露的發式燙了頭發,折騰得筋疲力盡。

    美國領事館專門派了小轎車送他們。

    黃昏的時候,小轎車已在通向别墅的山路上奔馳,車前鍍鎳的小杆上,插一面小小的星條旗,迎風飄揚。

     理查德隔着車窗朝外望着,那一閃而過的山野景色,使他覺得黃昏時的廬山竟是如此美麗、動人。

    一輪紅彤彤的火球般的落日,光豔奪目地挂在兩峰之間;蒼郁的樹木,被金色的太陽照得閃閃發光;一條條白色的石子小路,通向小山的一處處式樣别緻的别墅;澗流谷畔生滿了開着鮮花的草叢;一道道彎彎曲曲的小溪,響着琤琤琮琮的琴音;成團的霧氣,在山腰上纏繞,在山谷中彌漫,像一片白色的雲海一般停留在那裡。

    美麗的風景使他心蕩神怡,早已忘記旅途的疲勞。

     汽車駛上了河東路,遠遠便望見那綠色小山頭上的一所白色别墅。

    北歐式建築的屋頂上空,有一面湛藍的國民黨的青天白日小旗,在微風中飄揚着。

    山回路轉,他們看得更清楚了。

    那座被密探和警衛保護得很周密的别墅,坐落在五老峰下的一個小山包上,有一條幽靜的石子路,通到門前。

    一座白色的二層樓房,掩映在濃密的樹木枝柯中。

    正門緊閉,隻開着餘門。

    仆役們正在輕手輕腳地卸下那些滿載的貨物。

     客人已經到了不少,一輛一輛的各式轎車排在别墅前面的停車場上。

    理查德帶着喬治、瑪莉在停車場上下了車,走上通往别墅的小路。

     在門前,理查德拿出夫人親手寫的請柬,交給值星副官驗證,才被放行。

     “理查德·麥克俾斯先生和眷屬駕到!”副官向門裡唱着,立刻就有一個西服革履的俊秀年輕人給他行了鞠躬禮,然後給他們引路。

    他們穿過院裡小花園時,一陣濃香撲鼻,沁人心脾。

    榕樹、刺槐、桂樹、芭蘭,還有廣玉蘭,都在鮮花怒放,香馨四溢。

    沿着白色大理石的走道兩旁,擺着盛開的鮮花和布局玲珑的各式山石盆景。

    路兩邊是花畦和英國草皮植就的草坪,剛澆過水,水珠兒在夕陽晚照中閃光,空氣涼爽、新鮮。

    理查德覺得,這裡和号稱“中國四大鍋爐”的南京相比,真如同到了仙境。

     他們被讓進大客廳裡時,屋裡已經有了不少客人。

    男人們纾青拖紫,一片豪華;女人們珠光寶氣,一片閃爍。

    他們有的在喝沙士水,有的在品嘗用煮沸的雪水泡的廬山雲霧茶。

    理查德剛一走進門,宋美齡就微笑着迎上他。

    她今天穿着袒胸露臂、領口開得很低、用閃亮的金屬紗制作的裙裾,顯得她酷似一位外國貴婦人。

    她拉住理查德的手,帶着風流自賞的姿态用英語說道: “哈啰!親愛的狄克!我到底把您給盼來了,我的宗教指導!” 理查德趕忙摘下手套,彎下身,謙恭地向宋美齡行了吻手禮。

    “我很冒昧,沒有得到您的允許,便把我的養子養女帶來了。

    ” 喬治向前行了一個軍禮。

    理查德說:“他此行是專門給委員長獻劍來的。

    我帶他來是為了開拓眼界,增加他日後從政的經驗。

    ” “好的,他長得很英俊呀!”宋美齡望着喬治贊揚着。

     瑪莉也走上前,行了一個屈膝禮。

    宋美齡端詳着她,喊出一串英語:“嗐,我的上帝,你的養女很美麗呀!”“我見過您的,”毫不拘泥的喬治沖着宋美齡說道,“夫人,獻劍那天您曾親自給我夾過菜哪!” “嗐!是的,真奇怪,我怎麼會沒注意到你這麼一位漂亮潇灑的青年呢!”宋美齡格格地笑着,發出一串輕脆的笑聲。

    “你倆别客氣,随便到哪兒玩吧,喜歡歌誦、跳舞嗎?……狄克,你随我到屋裡坐吧,沒有外人。

    ” 喬治和瑪莉是初次見到這樣闊氣和宏大的豪華場面,他倆不住地啧啧稱贊,沿着走廊,跑向草坪那邊挂着串串小彩燈璀璨如繁星的舞廳去了。

     理查德跟在宋美齡身旁,向客廳的縱深走去。

    他頻頻向周圍點頭行禮,注意着究竟有什麼要人參加這個消夏晚會。

    與會的人們,差不多都按照階級、職位、愛好、修養,分成了許多自由結合的小組。

    他們這些有地位的男人和有錢财的貴婦,都在嗡嗡地談說着近來的政治局勢、軍事行動、經濟交易和新鮮趣聞。

    浏覽一圈之後,他覺得今天與會的人是非常廣泛的。

    其中有各國的使節、夫人和在華有勢力的财團私人代表。

    除此而外,他還看見幾名德國軍事顧問、還有前幾天剛發表了希望《中國再認識日本》談話的川樾茂大使①,以及從天津趕來的回力球場主墨索裡尼的女婿齊亞諾的特别代表。

     -------- ①日本駐華大使川樾茂1937年6月25日發表希望《中國再認識日本》的談話。

     正當他走過這些人前的時候,穿着嶄新西服革履、身居行政院長高位的宋子文,高興地走過來,招呼住理查德: “噢!狄克,久違,久違了!” “你好,.V.!” “我說,老搭檔!你就不能常到南京來走走,總是呆在風沙很大的華北嗎?我斷定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呃?!”“.V.,是我才把他請來的呢!”宋美齡高興地搖着檀香小扇說道。

     理查德微笑着沒有正式回答,卻把這個油頭粉面架一副金邊眼鏡的宋子文拉到一邊去,小聲地問道: “告訴我,.V.,目前的戰局究竟怎樣啊?” 宋子文把兩隻細長白嫩的手,交疊在腹下,有節奏地跷了跷鞋跟,聳聳肩反問着: “老兄,這很難說啊,我倒要問問你,對中日問題美國究竟采取什麼态度呀?!要知道,我最關心的,就是白宮的态度!” 這時候,戴着玳瑁眼鏡、大腹便便的孔祥熙走了過來,這位國民政府的财政部長、宴會女主人的大姐夫,搖晃着肥胖的大圓腦袋,容光煥發地來到理查德臉前。

    他倆是在很久以前——遠在本世紀之初在山西太谷教會的銘賢學校結識的。

    “喂,狄克,你好!”孔祥熙态度悠哉遊哉地說,“華北很緊張吧?” “是的,很緊張,日軍天天打靶,故意從北平市裡穿過,似乎就要打起來的架勢。

    ” “啊,要是那麼緊張,你就到上海南京來住吧,”孔祥熙用眼光下意識地朝屋裡逡巡一下,看看日本大使川樾茂是否就在近前,然後壓低聲音,“哼,難道日本還敢向華中伸張勢力麼?” 理查德聳聳肩,勉強笑了笑。

    孔祥熙對華北這樣漠不關心的态度,使他有些鼻酸。

    他知道這位腦滿腸肥的财政部長,所關心的就是華中的江浙地域。

     宴會還沒有開始。

    嗡嗡的談話正在進行。

    這是一個非常适宜的談話時機。

    各種政治勢力、各種派系,都在抓住這個機會努力接觸。

    理查德坐在角落裡冷靜地進行觀察。

    他看見德國大使館的臨時代辦,正在和傲慢的川樾茂談話,他們的聲音時而低抑,時而高揚,在談到中國河北省的井陉和臨城的煤礦交接問題時,雙方都壓抑不住激動。

    随後他看見國民黨副總裁、那個著名的親日派汪精衛,穿一身純白色西服、白皮條涼鞋,紮一個玫瑰色的蝴蝶結,在屋角裡正和他的摯友剛卸任外交部長的張群、軍政部長何應欽悄悄說話,樣子都顯得很興奮。

    英國代辦依舊維持着紳士的古老派頭,高昂着頭,正和來往穿梭、沒有團夥的政客們點頭周旋。

    他感到這裡的每個人似乎都在交頭接耳地談說着日本的動向。

    最後他走進那間和客廳毗連的耳房裡去了,因為他看見那裡聚集着著名的親美派;除宋子文、孔祥熙和宋美齡以外,又來了經營着巨大股票生意的宋藹齡和新任的外交部長王寵惠。

    他們在那裡一直談到宴會開始。

     宴會在大鐘敲過八點的時候正式開始了。

    人們笑着,招呼着,朝大餐廳魚貫而入。

    餐廳寬敞、豪華,家具、銀器、酒杯、酒瓶,都在閃光。

    幾盞金鍊子有玻璃璎珞的枝形吊燈,大放光明,照亮屋子四周擺列的豔麗的奇花異草,真是五色缤紛。

     宴會采取雞尾酒會的形式。

    正當人們舉杯祝賀時,忽然從門外傳來一聲裂帛似的呼喊: “委員長駕到!” 衛士拉開門,蔣介石邁着八字步走進來。

    他穿一身灰色派力司的中山服,光着頭。

    後面緊跟着人稱“胸懷八卦、袖吞陰陽”的智囊人物陳布雷。

    蔣介石帶着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偉大人物的派頭,剛走進門裡一步便停下來,用他那深陷的眼睛平視着,掃視了屋裡一遭,這時所有的臉、全體的目光都轉向他,凝聚到他的身上。

     “諸位好!”他揚起戴白手套的手,平淡地說了一句:“請!” 經過一陣沉默,人們才又活躍起來。

    他坐在宋美齡身旁的高背椅上,宴席開始流水般一道道上菜。

    酒杯像光影一樣閃爍。

    笑聲和話語聲,從各處嗡嗡地傳來。

     宋美齡是宴會中最活躍的女人。

    她并不如花似玉,但風韻迷人。

    金屬紗的衣服,在燈光下更是耀眼地發光。

    她那用鋼條束緊的腰肢,扭來扭去的身形,使人感到她頗像一條水中遊動的蛇。

    她運用着交際場合娴熟的驕而不亵的目光和笑臉,招待着各國的客人。

    她的一舉一動、一個手勢、一個流盼,都充滿着谙熟風情的特殊交際技巧。

     蔣介石坐在那裡,兩腮下陷的青灰色臉上,稍露微笑。

    他望着這個1927年結婚的第三任老婆,為她的外交手腕的成功,感到喜悅。

    他的目光停在宋美齡裸露的脖子上,那兒有一條金項鍊在閃爍。

    他忽然記起《聖經》中耶米裡亞第三十一章裡所說的那幾句話:“耶和華,将由一位婦人之手顯示奇迹,……耶和華今将有所作為,将令女子護衛男子。

    ……”那男子就是自己,而那女子,就是宋美齡。

    他為這個有意思的新啟示暗自好笑。

     “委座今天多高興啊!”從屋角傳來女人的聲音。

     “當然啊,今天的宴會,不就是給他壓驚嗎,他的腰傷好了吧。

    ” “你看夫人的鞋多麼漂亮!” “你知道嗎,那是孫殿英炮轟清東陵,挖墳掘墓,從慈禧太後的墳裡拿出來的珍珠鞋呀!” “啧啧,那是價值連城的國寶呀!” “她的衣服是從巴黎定做來的。

    ” “哦,上帝,多麼闊綽啊!她真是風光呀,嘻嘻……跟美國人有一手哩,嘻嘻!” 在女人豔羨的贊歎之後,男人們開始舉杯碰杯互相祝酒。

    蔣介石自從加入了青、紅幫、在家禮,①已戒酒多年,遇到這樣的宴會,便有一個聽差跟在身後,給他提着一小壺礦泉水,來和客人勸酒。

    他首先走向大國的代表——英、美、法、德、意等國貴賓面前,用殷勤的笑臉和他們幹杯。

    最後為了顯示他的“大國風度”,也為了把這個消夏晚會的主旨更加突出,他笑嘻嘻地拉起日本大使川樾茂的手,用興奮的、全大廳都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讓我們和平相處吧!難道我們中日之間,就非得兵戎相見、訴諸武力嗎?對不對,大使先生?!” -------- ①青幫,又名清幫。

    原為清民間秘密結社。

    過去多為漕運船夫組織,保持封建行幫。

    其後在上海、天津、長江下遊通商口岸流為遊民組織。

    辛亥革命時,在上海設立中華共進會,曾受袁世凱利用,刺殺宋教仁,1927年又為蔣介石所用,參與四一二反革命大屠殺。

    抗日戰争期間,日本特務機關利用清幫組織進行漢奸活動。

    “在家禮”亦即在幫。

     川樾茂穿一身标準日本式樣的略短西裝,留着很短的分頭,一撮仁丹胡,矮粗的小個子。

    他聽了蔣介石的話,笑得露出了兩顆金牙,握着蔣介石的手說: “委員長先生!您的話極是。

    我可以向您保證,隻要貴國能夠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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