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紅與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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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國合理的要求,我們帝國一定會化幹戈為玉帛。

    ” 大廳裡響起一陣掌聲。

    一片笑聲。

     “諸位先生,各位女士,尊敬的大使先生!”蔣介石在掌聲和笑聲中,高高舉起長腳杯,環顧大廳一遭,開始做宴會即席演說,“這個,大家來得很好!我想借此機會和朋友們談談我們的國策。

    這個,大家都知道,中日的關系,最近有些緊張,但是,這個這個,我認為緊張的程度,遠不如謠言來得厲害……我深信,有理智的人們,首先要考慮的是怎樣維持和平相處。

    中日,唇齒相依,唇亡齒寒,隻要我們雙方努力,會有一個睦鄰關系的……咹,這個這個……我相信佐藤外相在今年3月9日發表的對華外交政策:‘和平外交’。

    我們完全有理由做到像外相所說的‘經濟提攜’和‘文化提攜’。

    為了響應佐藤外相的提議,我已命我國駐日大使許世英就近進行談判。

    ……咹,這個,這個,我也同時在上月命令我的政府,在26日發出請帖,邀請各大學教授、各省主席、全國的知名人士,在七月中旬來廬山開會,商讨訂定國策。

    我蔣某敢向大家保證,和平相處,仍然是我們未來制定國策的根本精神……。

    ” 又是一陣掌聲,一陣碰杯敬酒。

    有人在席間高聲喊起來: “明智啊!”,“冷靜的态度!”,“和平戰勝戰争!” 接着是宋美齡敬酒。

    她拖着紗裙,環佩叮當地在桌與桌之間周旋。

    她的臉浮着永不消失的适合第一夫人身份的端莊微笑,隻有來到大使們的桌前,态度才由矜持而變得活潑起來。

    她端着盛有美國威士忌的高腳酒杯,在英國代辦面前,彎下腰用英語說:“哦,先生!請替我向海軍大臣溫斯頓·邱吉爾問候,我非常欣賞他的油畫呢!”走到德國顧問面前,她就舉起手,行個希特勒式的敬禮:“你們很辛苦啊!”在日本大使川樾茂面前,她甚至笑着跟他碰杯,然後一飲而盡:“祝我們同文同種的兩大民族,相安無事!”最後她終于在人群中尋找到理查德,她搖着一個指頭,眯起塗了暈膏的眼睛,挑着描得很細的眉毛,嬌嗔地說道:“啊,我的上帝,您在這兒躲着哪,親愛的,讓我們幹一杯!”理查德歪歪頭,露着一個中年男人最富有魅力的微笑,和她碰了杯,兩人一飲而盡。

    她把空酒杯遞給跟在身旁的一個侍者,挽起理查德的胳臂,沿着長條地毯,走到角落裡去。

    她望着他那灰藍的大眼,帶着兩性相吸的口吻說:“狄克,廬山是很好的,您喜歡這兒的風景嗎?我倆整整有十年沒在一起好好地談談了,您不要避諱我的老丈夫,咯咯咯……我約您在這裡避避暑吧,我會給您安排一處很好很舒服的别墅的,讓您一定感到惬意。

    ” “不,如果我留下來,”理查德望着敷着香粉濃裝豔抹的宋美齡,壓低聲音調情地說,“真的,我留下來……那不是由于這裡的風景美麗,而是由于夫人您的迷人!” “哦,上帝!您怎麼敢對我說這樣的話啊!”她瞟了他一眼,用檀香小扇打了他一下,格格地笑得彎了腰。

    挨得很近的理查德,感到了她那紗衣裡邊的輕輕顫抖。

     他們倆在那個僻靜的角落漫步,說着悄悄話兒。

    整個雞尾酒會又分成幾個活躍的圈子,每個人去接近他要接近的人。

    喬治和瑪莉早已快樂地聚到那些電影明星和著名的交際花周圍去了。

     在宴會熱烈進行的時候,外面的夜色加濃了。

    黃昏時灑下一陣細雨,淋濕了山路和樹木,現在雨停初霁,天空晴朗,一輪澄黃的牙月,光輝地挂在五老峰巅,山巒變成了黑色的剪影,星光在天際閃瞬。

    夜霧在很低的山谷裡飄動,花叢、山徑、草坪、一座座的小花園,被月光照得像鋪了白霜。

     宴會在10時結束,接着就宣告舞會開始。

    在宴會和舞會之間,理查德挽了宋美齡穿過大廳和走廊,來到院裡的小花園。

    他們在一條長椅上坐下。

    遠處樹叢中傳來夜莺婉啭的鳴叫。

     “夫人!這是我們兩個人在談私房話,請告訴我,這次西安兵谏,引發出第二次國共合作,肯定會影響中國局勢的變化,看來是要不得不全力地推行抗戰了吧?那麼我想知道,委員長對華北戰局……” 宋美齡握住他的手打斷了他的話:“自然是噢,所以委員長恨這個渾小子,‘西安蒙難’不僅差點送了委員長的命,要緊的是把委員長的全盤計劃都打亂了。

    眼下國人抗戰呼聲甚嚣塵上,共産黨就是仗持着這股民衆呼聲,‘共’是暫時不能‘剿’了,隻好支應局面,據報共軍一股已進入山西,說是北上抗日,哼,閻老西兒那地頭蛇會容得下共軍?還不是會同日本兩下夾擊這股匪軍?委員長的主意是讓他們先在華北去折騰吧!再說,宋哲元又是舊西北軍,讓日本牽制他的勢力擴張也不錯……” “哎呀,我的教區大概永無甯日了,……”理查德失望地叫起來,發現自己的聲音太高,才又壓低了聲音,“北平如果淪為日本之手,那我的教産和私産……我主要是讨厭日本氣質狹隘,态度粗暴,缺乏修養,讓人難以忍受……” 大廳裡傳來了嘣嚓嚓的音樂聲。

    男女混唱的《茶花女》中的《飲酒歌》,從敞開的門窗中,嘹高地傳到了小花園裡: 讓我們高舉起歡樂的酒杯, 杯中的美酒使人心醉,…… 當前的幸福莫錯過, 大家為愛情幹杯! 青春是一隻小鳥, 飛去不再飛回…… “狄克,不要想那些令人煩惱的事了,我們去跳一組您的家鄉舞——波士頓舞吧!”她挽起理查德,走進了燈光輝煌的大廳。

     舞池裡,成雙成對的舞伴已經勾肩搭背、貼臉擦胸地站好。

    明亮的燈光暗下來,換成了五光十色閃爍的暗淡燈光,舞廳裡朦朦胧胧,宛若罩了一層細霧。

    一支大樂隊,奏過一個和弦,他倆便走到舞池中央,音樂奏起華爾茲圓舞曲。

    他們便随着對對男女,翩翩起舞。

     蔣介石沒有跳舞,他坐在一張桌旁的椅子上,邊喝礦泉水、嗑瓜子,跟外賓說些應酬話,邊用目光追蹤着正在跳舞的宋美齡和理查德。

    心裡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被他遺棄的那位青樓風塵女子陳潔如。

    “美齡她始終迷戀着美國人,她心裡真正喜歡的是年輕貌美的男人,她和我的結合,不過圖的是權勢……哦,為什麼我不能跟潔如暗中往來,弄它個金屋藏嬌呢……” 正當舞曲奏到最熱情、最激昂,蔣介石沉浸在當年上海灘做經紀人時跟陳潔如那段如膠似漆的甜蜜生活時,從門外忽然匆匆跑進來一位副官。

    他神情慌張,沖過人群,東張西望,跌跌撞撞地終于找到了坐在圓柱後面一張方桌前的陳布雷。

    他正和張群、汪精衛說話。

    副官把他扶到一邊,湊近耳畔低聲說了幾句話。

    他驚訝地張着老婆兒嘴,一時竟沒領會副官說的那番話的意思。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北平二十九軍代軍長秦德純急電,謂日軍于今晚10時向我盧溝橋大舉進攻,并炮擊我宛平縣城。

    如何處之,急示。

    ” 這一次他聽懂了,驚得目瞪口呆。

    過了一會兒,他才從副官手裡接過那個卷宗夾,仔細地看了那份報告日軍演習、丢失一名日兵、交涉經過以及攻城全部過程很長的電報。

    他打發走那個值星副官,挾起卷宗,就向蔣介石這邊走來。

     但是他走了半截兒忽然站住了。

    “他玩得正高興,千萬别掃他的興,……華北這種小打小鬧的事,随處發生,何必這麼驚惶失措,大驚小怪的,那也太不沉着冷靜了,……何必惹他不高興呢!”他這麼一想,改變了主意,挾着卷宗夾,走出舞廳,穿過走廊,出了别墅,回到附近的一處幽靜山莊,睡覺去了。

    他有嚴重的神經衰弱症,睡得太晚或晚上用腦過度,是要失眠的。

     舞會的第二天——7月8日的清晨,蔣介石照舊起得很早。

    昨晚在舞會的後半段時間,他提前退出舞廳,在花園裡散步了一會兒,沖洗了一次溫水澡,換上寬松的繡花睡衣,便回了自己的寝室。

    按照每晚的習慣,他打了一會兒坐,默誦了幾遍曾國藩的“主靜箴”裡的“靜坐收心之條”,孟子“養氣篇”中的“綿綿穆穆之條”,然後就香甜地入睡了。

     窗前幾棵廣玉蘭的樹上,一陣鳥雀的鳴叫把他吵醒了。

    他慢慢地走下石階,來到花園的小徑。

    熱鬧了一夜的别墅,這時安靜極了。

    花兒全迎着晨露開放。

    陽光從五老峰上射下來,花園顯得格外清新、明亮。

    他踏拉着拖鞋,圍着花圃漫步。

    他想起昨晚他和川樾茂的交談,為這次宴會在政治上取得的成功暗自欣喜。

    他的思想邏輯是:既然他蔣某人已經發表了和平的演說,表示了和平的願望,那麼就會使對方受到感動,從而停止戰争;既然他已表示糾紛可以通過談判解決,那麼就可以使對方得到啟示,放棄武力;既然對方發表了“和平外交”,“互相提攜”,那麼就可以彼此握手,達到和平共處。

    因此他覺得昨晚他發表的祝酒詞,一定會使川樾茂感動和回心轉意。

    當然,做為大使,也會把昨晚他那番談話用電報拍發給近衛文麿首相。

    說不定這位年輕的新首相會毅然打消他的戰争計劃。

    一想到這裡,另一個刺耳的聲音又在他的心裡湧動。

    這就是不久前延安中共中央發布的關于掀起全民抗戰的号召,他嘴裡嘟囔着罵道:“這個毛澤東、朱德,總是唯恐天下不亂,天天總是喊叫抗日呀,抗日呀,這不正是激人家日本的火嗎?本來人家也許要和平解決了,可是讓他們這麼一折騰,人家就來氣,動起武來了!”他立刻想把戴笠找來,問問他,他主持的國民黨五屆三中全會制定的《根絕赤禍案》實施得怎樣了?“不能眼看着中共大得人心,天天坐大啊!” 他繼續散步,也繼續思索。

    他繞過花徑時,忽然覺得時局雖很緊張,戰争一觸即發,但他确信日本為了中日間秘密協定的“共同防共”目的,總不緻于給他蔣某人下不來台,而讓延安的中共擡高聲望吧?前不久他也曾通過種種途徑向日本政府表示,雖然名為“安内”,而意在“削藩”的圍剿命令,迫于形勢不得不暫時撤銷,但實際兵力卻并未開赴華北前線,而仍舊圍繞着陝甘甯邊區嚴陣以待。

    “想來日本該諒解我的用心良苦吧?”他寬慰地想到,最近他曾下令戴笠,嚴密監視延安的動靜,為此他親自下了一道手令:“陝北一旦有所行動,立即截擊或率部尾追,匪到何處即追至何處。

    稍有疏忽,軍法從事,絕不寬貸。

    ” 想起這些心事,使他頗為不快。

    他臉色青灰,緊皺眉頭。

    卡着腰,擡頭望了望晨霧中的山峰,便走進樓下一面窗戶臨着花園的小書房。

     小書房布置古雅,三面環繞着紫檀木的大書架。

    十三經、二十四史、四庫全書備要,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等人的線裝文集,整齊地排列着,猶如三堵牆。

    臨窗是一張很大的紫檀木鑲大理石心的桌子。

    上面擺着木盒裝着的雕龍端硯,筆架上挂着各号的羊毫狼毫毛筆,筆筒裡插着批閱文件用的粗杆紅色鉛筆。

     他坐在書桌前紫檀木的太師椅上,為了排遣剛才思索帶來的苦惱,打開那本蘇格蘭聖經會翻印的黑羊皮鎏金的《新舊約全書》,準備誦讀,進行早禱。

    自從1927年他跟宋美齡結婚,不僅按宋家提出的條件蔣介石入了基督教,在教堂舉行了婚禮,而且也漸漸養成了做晨禱的習慣。

     “先别進去,委員長在禱告呢!”傳來衛兵說話的聲音。

     他睜開眼,停止禱告。

    宋美齡不在跟前,少和上帝談會兒話沒什麼關系。

    他大聲問着: “誰在外面?!” “是我,布雷。

    ” “進來吧,真早,有什麼事嗎?” 陳布雷挾着卷宗,抖動着麻杆似的細腿,走進屋來。

    他一臉的愁容和緊張,說明了事情的嚴重。

     “是這樣,委座,昨晚10時……”他語無倫次地叙述了一遍日軍在盧溝橋發起進攻的經過,然後從文件夾裡拿出秦德純的電報,遞給蔣介石。

     蔣介石一目十行地看完電報,大驚失色。

    他睜着一對大眼,握着兩隻拳頭,臉色鐵青。

     “沒想到,真沒想到!變化這麼快!……嗐,但願這不過又是一次小沖突,布雷,你估計呢?” 陳布雷仰起有點橄榄式樣的頭,畢恭畢敬地說: “布雷想的,也正是如此。

    ” 蔣介石反剪着手,在屋裡踱步,忽然他停下來說:“娘希匹!這個宛平縣長王冷齋過去是幹什麼的?”他把秦德純的電報往桌上一扔,氣憤地說:“駐屯軍說丢了一名日兵,我們又沒有藏匿,那就讓人家進城搜查搜查嘛!看,為這件小事,事情鬧大了吧?” 陳布雷沒有開口,他跟蔣多年,深知他的脾性,他就靜靜地等着蔣介石再發洩下去。

     “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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