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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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曹剛在去重慶之前,特意把艾洪水找到阜成門他的公館,跟他密商了一陣關于李大波的處理事情,艾洪水對曹剛的安排,覺得天衣無縫,佩服得隻有依從的份兒了。

    他囑咐着:“宏綏,各道關口、手續,怎樣下手,如何活動,都記準了吧? 等我從重慶回來,單聽你的喜信兒了。

    ” “你準能聽上。

    ……曹大哥,我有一事想求你,再拉兄弟一把。

    你此去山城,我想求你在重慶那邊也給我挂個号。

    你對理查德美國傳教士留條後路的做法,我很欽佩。

    我也想多開辟一條路子,腳踩兩隻船……” “噢?大兄弟,你也開竅啦?我的時候認為政治就是他媽的投機;有時又像買彩票撞大運,多投多買總歸得中的機會多。

    好吧,我一定為你幫這個忙。

    ” 艾洪水樂颠颠地走了。

    接着曹剛就走到卧室對哭泣着的“不堪回首”湯鐘桂說: “你們老娘們就有本事哭,你嚎喪什麼?我把咱兒子送到日本去留學,這是好事,你舍不得,真是小心眼兒,住聲吧,我的好太太!咱兒子到日本去鍍鍍金,回來就發迹了,你要知道,日軍已封鎖了珠江,又封住那條叫‘史迪威’的滇緬公路,重慶政府能支持多久,怕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啦,此時不去日本,真是大傻瓜!你隻會哭,哭,哭!” 剛滿18歲的曹小剛,已經穿好了黑色銅扣的日本大學生制服,快樂地聽着他父母的對話。

    頭一天去湯公館辭行,正趕上外祖父湯玉麟從長城外的多倫司令部回來小憩,便勉勵外孫東渡扶桑,好好學習,光宗耀祖,顯赫門庭,還給了他不少賞錢。

    大虎二虎也正從僞滿洲國任所回來探家,又給他壯行填箱,撿了不少财物。

    他以一個要飛離老巢的鳥兒的愉悅心情,正在數錢和整理行裝。

     “媽,你可别哭了,我出去留學,這是好事,又不是日本抓兵抓勞工,到前線挨槍子兒,去下煤窯送死。

    ” 湯鐘桂終于停了哭聲,霍地站起身,伸手捂住兒子的嘴:“小爺兒哎,快别說那些喪氣話吧,聽着不吉利呀!好啦,我放你走,……隻是想着勤給家來信。

    ” “那一定。

    ”曹小剛樂着先跑出門去,好像生怕他媽臨時變卦把他留下似的。

    聽差的給他提着皮箱,他沖着曹剛招着手,說:“爸,别磨蹭了,咱們快點走吧。

    ” 曹太太沒送出屋門,便又倚到被摞上去哭,曹剛父子上了汽車,便吩咐司機直奔東交民巷的日本使館武官室。

     汽車一拐上西四牌樓南大街,曹剛就囑咐兒子:“這次你能夠留學,多虧托了今井武官的後門,咱曹家已是第三代到日本留學了,你爺爺是關東大地震那年從日本回來的,接着就把我送了去,1928年張作霖炸死在皇姑屯那年,我回了中國,今天在日本節節勝利的時候,我又把你送去,你看咱們這三代,真可說是‘中日親善’的楷模了,呆一會兒你見了今井武官要鞠個躬,好好謝賀謝賀人家。

    ” “我知道了。

    ” 今井武夫吸着煙,皺着眉,低着頭,正俯在桌上用心地研究“對華指導委員會”拟定的那份“桐工作”規劃的細則。

    他覺着他的工作真不好幹。

    自從近衛文麿任内前後發表的三次聲明,後來又把汪精衛從重慶勾引來,變成了現在的破爛攤子;平沼骐一郎組閣還不到8個月,因為結束不了爛泥塘似的這場戰争、财政困難、民怨沸騰和軍部的沖突而被迫辭職,兩天後阿部信行取而代之,内閣倉促成立,為了避免陷于泥潭的困境,除委派老牌侵華名将梅津美治郎為關東軍司令官外,又設立了“在華派遣軍總司令部”,委派西尾壽造為總司令來加強軍事進攻外,又督促着進行“桐工作”。

    兩頭忙——一頭是忙于在南京籌建汪記的“和平政府”,一頭是跟重慶暗送秋波搞“和平談判”,他簡直是不知道怎麼幹才好了。

    以他的工作經驗和政治敏感,他似乎已預感到他的國家上層官吏步調、節奏有點亂套,不僅朝令夕改,而且前後矛盾沖突,使人無所适從。

    他覺着這都是由于政府首腦既缺乏威信,又陷入萎蘼不振、領導失靈的狀态所緻。

    同時軍隊高層間對戰争如何打法也出現了分歧。

    他知道,這一切都還暫時掩蓋在一張表面是“武運長久”“節節勝利”的戰争被單之下,其實他明白最近五相會議和參謀本部提出的“以戰養戰”,“把華北建設成兵站基地”,不過是解決日本國内的物資困難而提出的解救措施罷了。

    否則,這仗一天也打不下去了。

    他從來不是那種少壯派的軍人,更不像他們那夥人,認為中日交戰,經過一個回合,就可使中國訂立“城下之盟”。

    不,他是務實派,他知道這些不過是那些頭腦發熱的少壯派軍人的幻想而已。

    現在這場戰争已邁入第四個年度,那白日做夢的幻想早已在許多日本人的心頭破滅了。

    至于歐洲戰争爆發後,蘇聯和美國的動向如何,更成為他所關注的問題。

    這些天他既忙于跟汪派人物開會研究所謂“還都南京”的問題,又忙于處理高宗武和陶希聖逃離上海後在香港發表聲明的善後工作①。

     -------- ①高宗武、陶希聖在談判中意見與汪、周有出入,高更不滿他的職務低于梅思平,便于1939年1月逃走,22日在香港《大公報》發表“日華締結條約”的内容,這個漢奸便大搖大擺回到重慶。

     這意想不到的打擊,使他不僅感到前功盡棄,而且在他的心上和日汪的“和平運動”前途,都投下了難以消弭的陰影。

    他後來才知道,高宗武和陶希聖的出逃,主要是汪派發生了内讧。

    一直跟日本談判的高宗武,滿以為能在未來的政權中擔任外交部長這個職位。

    但這個職務,汪精衛卻給了他的連襟褚民誼,陶希聖雖然擔任了宣傳部長,但實權卻操縱在汪的親信、次長林柏生手裡,這使他們都極為不滿,甚至憤而出走,轉而以獻上“密約”為一份厚禮,經過香港黑社會的頭目、軍統要人杜月笙的斡旋,轉而投入了重慶懷抱。

    他還記得聽到這個消息的汪精衛、周佛海、梅思平等人那種驚愕發呆的表情,周佛海淚流滿面,握緊拳頭擊着桌子說:“今後誓将高宗武、陶希聖這兩個畜生殺掉!”這些情景就像是昨天發生的一樣,在他的眼前栩栩如生地晃動。

    他在屋裡踱步,發出長長的歎氣,直到曹剛闖進來,才打破了他非常痛苦的憂國思索①。

     -------- ①此時,今井武夫已主動申請調任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第二課課長和第四課課長,負責有關汪僞的情報與政務工作。

    今井始終來去中國,深深介入了侵華的大事件,此處寫武官處,是為了行文方面,線索簡單,便于記憶。

     “啊哈,歡迎,歡迎!”今井裝出笑容,俨然換了一副面具。

    他那有點謝頂的頭發,亂蓬蓬地紮煞着,那形象活像一隻滋毛的秃鹫。

     “給今井大伯鞠躬!”曹剛指揮着兒子。

     “今井伯父好!”曹小剛深深地鞠了一躬。

     “好,你是第三代中國的使者,歡迎,我真高興。

    ”今井撫摸着曹小剛的頭誇獎着。

    “曹喪,現在我就派車把他送到塘沽上船吧,有一艘開往日本的軍艦‘大和丸’正等着呢。

    ” 曹小剛拿着今井的介紹信,樂颠颠地鑽進車裡去,汽車便一溜煙似地跑走了。

     今井武夫望着遠去的車尾,拍一拍曹剛的肩膀說:“咱們也該出發了。

    ” 今井和曹剛的汽車一直開到機場日本軍人的候機室前停下。

    當天就乘軍部的一架專機,飛往南京。

    下機後,早有派遣軍總司令部的汽車來接,把他倆拉去谒見總司令西尾壽造和總參謀長闆垣征四郎①,面授這次“桐工作”和重慶代表談判的機宜。

    總司令部坐落在長滿法國梧桐樹的林森路,那有氣派的大建築,今井武夫一眼就認出來,這裡就是蔣介石當年的“首都衛戍司令部”舊址。

     -------- ①西尾壽造來華前任日本帝國的教育總監,現擔任派遣軍總司令。

    闆垣征四郎由陸軍大臣調任總參謀長,專門做汪精衛與重慶的談判工作,可見其重視之程度。

     寬大的鑲花地闆的客廳裡,客人和辦公人員都已屏退,隻剩下今井武夫和曹剛坐在藤條沙發椅上,靜待接見。

     呆了一刻鐘的工夫,闆垣征四郎匆匆地從另一個會議——“集團軍司令官軍事會議”上趕來。

    西尾總司令正在做發言,所以不能趕來了。

    闆垣專門主管“桐工作”,他就作為全權代表參加這次談話。

     闆垣出征中國後,已經胖壯得像吹鼓的南京鴨。

    寬厚的胸脯、粗壯的腰闆,發達的四肢,碩大的腦袋,柿餅型的四方大臉,外加他那副日本少壯派軍人耀武揚威的派頭,顯得氣勢洶洶。

    因為是從軍事會議上來,所以他身穿大将的軍服,肩披绶帶,腰挎天皇賞賜的大和佩劍,足蹬踢馬刺的高統皮靴,熱得他滿臉流汗,像公牛似的喘着粗氣。

    他對今井武夫的到來,說了幾句歡迎和鼓勵的話語,然後就說:“為了帝國,希望你這次出使跟重慶方面談判取得成功。

    ”然後就具體事項做了一番仔細安排。

     談話很簡單,不到十分鐘就辭出了。

    下午記下了聯絡電話号碼,到很晚才回到下榻的旅館休息。

    第二天清晨,他倆便又搭機從南京動身,經廣東,飛往香港。

    一下飛機就直奔他在參謀本部的同事、現任日本駐香港武官鈴木卓爾中佐的武官處。

     鈴木卓爾是英國留學,很有點西洋派頭的日本上層官員。

    他被派來英國總督治下的香港,就是為了在這個聯系中西方的國際貿易、政治港口,尋找和重慶有關聯的重要而又直接的線索。

    實際上他通過另一條渠道也在做這個“桐工作”。

    日本情報系統獲知,擔任過行政院長、财政部長的宋子文,正跟他的政府鬧意見,如今躲到香港他那座闊綽的别墅裡和他的弟弟宋子良一同居住;就連宋美齡為了跟英美政府接觸,也常搭機往返于重慶與香港之間,都以這裡為接觸談判的地方。

     鈴木卓爾是今井武夫在陸軍大學的同窗,一見面十分興奮。

    今井便把曹剛介紹給鈴木:“這位是土肥原大将的要好同窗曹養浩的兒子曹剛喪,他跟我們的合作很好,又和重慶有聯系,所以和我們一同來進行‘桐工作’。

    ” 曹剛照例客氣一番,說些“請多關照”之類的客套話。

    接着便很快進入了具體工作。

     今井急切地問:“鈴木老弟,事情究竟進行得怎麼樣了? 我們倆能馬上進入工作嗎?” “進展順利。

    ”鈴木卓爾非常肯定地說道,“經過香港大學的教授張治平①的介紹,我認識了宋子良。

    張治平在牛津大學念過書,在上海聖約翰大學曾和宋子良是同學。

    這位蔣介石的郎舅,曾經擔任廣東省财政廳長,現在是以西南運輸公司主任的名義,住在香港。

    我已跟他見過幾面,就實現和平問題,初步交換了意見。

    前些天這裡的《大公報》因高、陶揭發‘密約試行方案’,震動了港府,所以他要求此次談判一定要萬分保密才成,不能走漏一點風聲,以防被外界、特别是中共方面抓住把柄,現在在中國,最可怕可恨的就是中共勢力了,他們的潛在勢力很大,無孔不入……” -------- ①張治平,曾在殷汝耕的冀東政府任職,也當過新聞記者,在今井武夫擔任北平武官期間,有過交往。

     “噢,噢,”今井一邊答應着,一邊換上了“滿鐵”社員的制服、制帽,他的口袋裡又揣上了過去使用過的“佐藤正”名字的‘派司”,這是他在這裡使用的名字和身份。

     鈴木卓爾當着曹剛的面,不便詳說,便把他倆用汽車從武官室送回到他的宿舍。

    今井看到鈴木的眼色暗示,便對曹剛說: “曹喪,為了節省時間,你可以跟重慶方面先去取得聯系,不過千萬要小心港府的警探,别讓大英帝國逮住咱的把柄。

    ”“是的,”鈴木也插言道,“前幾天這裡發生了一件事,我們的兩位工作人員坂田和矢倉,因為跟洪幫人物在日本旅館松原飯店談話,竟突然遭到香港民政廳十幾名警探的包圍,直到現在他們還被關押在石頭砌的獄房裡。

    為此事我很苦惱。

    所以你一定要格外謹慎。

    ” “好的,好的,我一定小心。

    我的時候馬上就出去先找‘軍統’的香港站聯系一下,然後再采取行動。

    ”曹剛說罷,便鞠一躬告辭外出了。

     曹剛一走,屋裡隻剩下鈴木和今井兩人,他們便沒有顧忌地說了不少關于時局、戰争和尋找和談方面的牢騷話。

     “今井君,在這方面你比我有更多的實踐經驗,你是否先跟這位宋子良牽線人見見面,看看這個人是真是假?免得我們一開始就麻痹大意,上當受騙。

    ” 這兩位老同學,在學校就私交好,後來在參謀本部又是要好的同事,今井便滿口答應。

    當天下午,鈴木就安排了今井和宋子良的第一次會面。

     地點在離開商業繁華區、僻靜的山腰地帶,以台灣拓殖公司名義開設經營的東肥洋行那座灰色樓房的一間會客室裡。

     鈴木和今井到後不久,居間人張治平便帶着宋子良來到了會客室。

     “啊哈,老朋友!”張治平在北平當新聞記者時就常和發布新聞的今井熟悉,他一進門便快捷地走幾步,過來拉住了今井微笑着伸出的手。

    “想不到我們在這兒又見面了。

    冀東政府那次保安隊兵變,我差點死在通州城喲!”他搖搖頭感慨地說,把他帶來的那個人,做着介紹:“這位是宋子文先生的胞弟宋子良先生。

    ” 今井武夫邊走過來握手,邊用一種深邃的目光,把這位宋子良上下仔細打量了一番。

    這人身材不高,目測不過一米六左右,面色白皙,年齡約在四十歲上下。

    講一口流利的英語,手裡總是夾着一支雪茄煙。

    臉上挂着微笑,态度顯得很謙遜。

    他注意到這個宋子良右頰嘴角旁有一顆黑痣。

     “見到閣下很高興,”今井又深深地看了宋子良一眼。

     “我也是如此。

    ”宋子良用廣東音的普通話說道。

     經過一陣短暫的寒暄,便進入了初次接觸的一般性談判。

    在談到停戰、撤兵、約請第三國介入的問題之後,宋子良說: “2月5日,我曾回到重慶,将我和鈴木先生會見的談話原原本本地向蔣委員長等首腦做了彙報,其後的幾天,經最高國防會議研究,把制訂的方案交給了我本人。

    基本的傾向是,政府有委派倚重大員到香港和貴國進行秘密會談的打算。

    不過,我可以告訴您們,在重慶,抗日和反汪的空氣異常高漲,特别是貴國對汪的扶植,強烈地刺激了美國,使美國對日感情惡化,而且我直言不諱地說,重慶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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