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其人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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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都集中在這個目标上了,都是寫他。

    好比畫家畫一個人物,不是一筆就勾出來了,今天勾一筆,明天勾一筆,有頭,有發,有衣,有帶,還有别的,最後這個精氣神,完足,完美,這叫多筆一用。

    不但寫人,曹雪芹寫什麼都是這樣。

    寫榮國府,多筆一用:冷子興先在揚州郊外小酒店裡講,一筆;然後誰進府,看大門什麼樣,一筆;然後林黛玉到了正堂,擡眼一看,榮禧堂大匾,種種擺設,又一筆……我不再羅列,這個道理諸位一聽就明白。

    周瑞家的接受命令分送12支宮花,她怎麼走,經過誰的窗戶後頭,又出哪個角門,最後交給誰,回來還得複命,……這是寫榮國府的院子,這個筆那個妙,那個神。

    你看到這兒的時候以為他就是寫這個。

    錯了,他寫了好多事情,多少層次,多少人物:到惜春那兒,惜春說,哎呀,我剛才跟能兒說,我也剃個頭當姑子去,你送的花我可哪兒戴。

    一筆伏在這兒,後來惜春是出家。

    又到了誰那兒,比如說林黛玉。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配房,跟這些人沒有多少來往,她也不管這事,這是薛姨媽交給她的特殊差事,她也無可奈何。

    到了林姑娘這兒,林黛玉第一句話是什麼?一看花,我就知道那别人挑不剩的也不給我。

    你聽聽!你們大家都喜歡林黛玉,我就不喜歡。

    你說說,這樣的話人家周瑞家的聽了做何感想?人家就是順路一個一個送,人家也沒有誰先誰後,人家誰也沒有挑了才剩下這個給你。

    又一筆,林黛玉的性情一筆出來了。

    例子太多了,咱們今天沒有時間,假如有機會,我專門講林黛玉這個嘴。

     那麼送宮花的事完了嗎?沒完。

    周瑞家的受命的時候,薛姨媽在王夫人那裡,老姊妹兩個說家常,等她回來時薛姨媽已經回梨香院自己家了。

    她沒辦法,又得到梨香院那去上薛家去交差。

    這個時候她看見一個小丫頭,一問,知道了這就是那一年拐子拐了去的那個小丫頭。

    她看見這個香菱,問她你幾歲了?你哪兒的人?香菱說自己不記得,周瑞家的表示聽了以後很難過。

    周瑞家的還是個好心腸的人,很可憐。

    然後還有重要的話,說香菱長得那模樣,有東府裡小蓉大奶奶的風格。

    這段話重要無比,但我隻能說到這裡為止,我們今天沒有那個時間,我也沒有那麼多精力。

    一筆多用,多筆一用,可以看出那一隻筆那個神妙,出神入化,你測不透。

    你讀一遍,讀三遍,我認為不行。

     再一方面就是我個人的感受。

    曹雪芹用了各式各樣的方法來表現他自己的心情。

    他為什麼立志要寫“閨中曆曆有人”,他為什麼那麼崇拜女性、貶低男子,說得很難聽,不僅僅是那個水做的泥做的,還說女兒本質好、才華好、德行好,男人寫得都是沒有什麼好男人。

    這曹雪芹是否有毛病?這個男女的問題,陰陽,一陰一陽,是古來的天經地義,你為什麼重女輕男?從來就是重男輕女。

    而且我的感受是他寫小姐、少奶奶固然好,栩栩如生,活了,但沒有寫丫鬟寫得更精彩。

    他很悲憫這些丫鬟,當時大概十兩銀子(或者還少)買一個小女孩兒,養大了就是使女,俗話叫使喚丫頭,受着那個罪,那就沒法說。

    曹雪芹看到後實在于心不忍,同情憐憫,(但是這個詞句就顯得太普通太輕)他的感受真是沒法表達。

    他對女性的這種感情也有實際的生活感受。

    剛才我說的清人那些記載裡面,就有曹雪芹無衣無食寄居親友家。

    親友家常來他這樣的人,人家也不歡迎。

    也有記載說人家後來下了逐客令:你走吧,我們不養你。

    曹雪芹親身的經曆,就有一個不知哪裡的女的救濟過他,否則的話他會餓死。

    所以,他一生難忘女兒女子的才、智、德、恩惠,一定要謝她們。

    結果,他産生了這麼一部頂天立地、萬古不朽的《紅樓夢》。

     現在說說脂硯齋是何人?曹雪芹與脂硯齋有什麼聯系?脂硯齋定了最後這部書的大名稱,《脂硯齋重評石頭記》,這是定名。

    這個定名是乾隆19年定的,就是說曹雪芹同意把脂硯齋的評作為這一部偉大著作的組成部分。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是帶評的,是正式的《石頭記》的定本,沒有評的是早期的草稿。

    僅僅這一點諸位想一想,這個脂硯齋的地位重要不重要?太重要了。

    不是像金聖歎批《水浒傳》,把後人讀後的感慨、感想寫在書上,不是。

    這是兩人同時,關系極其密切,你那兒寫,我這兒就批,是這麼一回事。

    批語是《紅樓夢》的真正組成部分,這一點千萬不要忘記,不是附加文,不是可有可無。

     第二點,從批語的口氣可知他們的關系很親密,不是一般的親戚,許多的批語是從女性的立足點而發的,這一點也很清楚。

    那麼這是怎麼回事?從書裡看,某一場合,批語說:我也在場。

    芳官顯熱,我這也要脫衣服。

    這是誰呀?諸如此類一找,若幹點彌合在一起,可知她就是史湘雲,是史湘雲的原形。

    史湘雲第二十回才出場,三十一回又出場,以前一字不提,這個史湘雲是後半部的。

    脂硯齋說:“書未成,芹為淚盡而逝,餘嘗哭芹,而淚待盡”。

    這什麼關系?能這麼說話?“希望造化主,上帝你再造一芹一脂,我們二人亦大快于九泉地下”。

    這是什麼話呀?我老老實實告訴諸位,這要不是夫妻的關系,他怎麼能這麼講話呢?這個正符合了許多條記載。

    《紅樓夢》的真本不是這個被高鹗篡改過的一百二十回的,七十八回以後情節跟今天的本子完全不一樣。

    真本後面湘雲寶玉貧賤到極點,幾乎做了乞丐,最後千難萬苦,忽然又重會,結為夫妻。

    敦誠敦敏的挽詩裡邊有一個“新婦”,說曹雪芹死了,“新婦飄零目豈暝”,這個是誰呀? 這些線索綜合在一起,我認為脂硯齋曾幫助曹雪芹整理、抄、對書稿,此人功勞太大了,而他許多的口吻是女性。

    簡單說吧,第一,她是書裡人物,第二,她是女性,第三,她和曹雪芹的倫理關系親密無比,和他的創作文學事業完全不能隔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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