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夏末的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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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過于沉着的聲音卻取代了克斯拉的聲音繼續說着。

     “如果陛下您是想要挽救他的聲譽,那麼就應該将他處以死刑。

    請您下令立刻予以槍斃。

    ” “不行,不許處死!” “如果陛下想要救他的命,隻怕他本身也會拒絕吧。

    這麼一來,皇室的權威将受到雙重的傷害。

    ” 這一番話好像冷酷且不容反駁地指責對方,萊因哈特這時反常地露出困惑的神情注視着克斯拉。

    但是憲兵總監所提出來的回答,仍不是萊因哈特所想要的。

     “陛下,關于這一件事,臣下所持意見與軍務尚書一緻。

    或許處決罪句可以不稱為死刑,可賜予他名譽的自殺權利,不知陛下您認為如何?” “不、不要。

    ” 豪奢的金黃色頭發,随着頭部的動作,一起搖晃了起來。

    但是此時他所撒落的,不是慣有的華麗、而是憂愁的花粉。

     “絕對不得再殺害威斯塔朗特上的任何人。

    明白嗎?不得殺他,如何處置以後再決定,所以 ̄ ̄” 萊因哈特語尾的含意并不甚明了,充分證明了這位年輕征服者的心中無法作出決斷。

    他轉過身子,朝着他的專用座車走去。

    克斯拉目送着他的背影,心中不禁吃了一驚,怎麼可能?這麼樣絢爛奪目的皇帝,怎麼可能會喪氣地垂着肩膀呢 ̄ ̄。

     iii 一個赤紅色的半球,從威斯塔朗特行星的地平線上升起來之後,便急遽膨脹、變化成怪異的蘑菇型雲層。

    由這個雲層所散發出來的熱流,随即化成秒速七十公尺的高熱暴風,灼傷了行星的表面。

    二百萬名男女老少,在這一瞬間活生生地被火化了。

    那是在舊帝國曆四八八年也就是距今三年前。

    下令發動這場虐殺行動的是布朗胥百克公爵,但是為了利用對方的暴行,來達到政略宣傳目的,而袖手旁觀的萊因哈特本身。

    由于這次的決定,使得萊因哈特與他獨一無二的好友齊格飛.吉爾菲艾斯之間,過去一直共有的精神水平,産生了深深的裂痕。

    當吉爾菲艾斯知道事實真相的時候,不禁為金發友人感到悲哀。

     “大門閥貴族做了不該做的事,但是萊因哈特大人卻沒有做您應該要做的事,為什麼呢?您要做這種貶低自己身價的事情嗎?”  ̄ ̄在“大本營”第十四樓套房,萊因哈特白晰的手正抓起一瓶四一零年的紅酒,斜斜地往透明的水晶杯裡面倒。

    此時支配着他的手的,仿佛是他的情感而不是理智,酒從杯子裡溢了出來,将白絹的桌巾染成不祥的顔色。

    酒精已經支配了他一半的神智,他那蒼冰色的眼眸,正一動也不動地注視着桌面。

    盡管他現在神情恍惚,但仍難掩他俊美的臉龐。

    隻是和他過去叱吒風雲、率領大軍、穿梭在星海之間,征服各地的英姿比較起來,他原有的魅力已經受到相當大的折損了。

     酒的顔色令人聯想到血。

    這是一個很平庸的聯想,但是對于萊因哈特來說,這個聯想更和一件令他傷心的往事連結在一起,此時他仿佛又看到那被鮮血濡濕了的火紅頭發,由于對威斯塔朗特事件抱持着不同的意見,招緻了萊因哈特疏遠,但仍不顧自身危險,以自己的性命守護他的密友紅發青年。

    當他瀕臨死亡的時候,他連一句不平或抗議的話都沒有說,他所說的隻有這麼一句話。

     “萊因哈特大人,請您一定要将宇宙掌握在您手中。

    ” 這句話是用珍貴的鮮血所寫下來的誓言。

    萊因哈特一直在遵守着這個誓言,他先是消滅了高登巴姆王朝,然後消滅費沙自治領,最後又消滅了自由行星同盟,然後使他自己成為曆史上最偉大的霸主,他已經成功地實踐了這個約定。

    但是--但是,萊因哈特現在被迫要去面對他過去的罪孽。

    極盡光榮的最後,獲得最高權力的最後,他所獲得的竟然是無法随光蔭磨滅的罪人枷鎖,是那些被活活燒死幼兒的哀号聲,原以為自己已經忘卻了,但是就如同那個暗殺者所宣告的,死者絕對不會忘記那些他人所施回在他們身上的暴虐。

     此時有人懷着一顆關懷的心進到室内,将酒精形成的霧氣驅散了。

    萊因哈特擡起了他陰暗的眼眸,在室内各處遊移之後,固定在某一處,在那裡他看到了一個暗色調的金發。

    那一頭金發的所有人是伯爵小姐,她是受正站在門外鳴咽的艾密爾.齊列的請托而進來的。

    萊因哈特發出一個失意的笑聲。

     “瑪林道夫伯爵小姐是你嗎 ̄ ̄” 已經喪失了絢爛華麗的聲音,從那已經冰結起來的空氣表面滑過。

     “那人說的沒有錯,朕不但殺了人,而且還是一個卑鄙怯懦的人!” “陛下 ̄ ̄” “如果朕去制止的話,那麼那場屠殺就可以被阻止,可是我卻沒有那樣做。

    愚蠢惡劣的布朗胥百克公爵自己犯下了罪孽,而我卻利用他的罪孽,自己獨占了利益。

    我明白,我是一個徹底的卑劣者,我不配擁有皇帝的地位,而且也不值得讓士兵們為我歡呼。

    ” 希爾德并沒有回答。

    她所體會到的無力感覺與苦澀的程度并不亞于萊因哈特。

    她隻是靜靜地掏出手帕,擦拭着被染成血色的桌巾以及皇帝和手和衣袖。

    而萊因哈特也停止了讓他心中的自我譴責再繼續宣洩出來,他緊閉着他端麗的嘴唇,但是希爾德仍然能夠聽見皇帝精神上的傷口在吱吱作聲。

     雖然自己是自願進到室内來的,但是要安慰皇帝的傷心,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

    尤其像“充其量面多也隻是死了二百萬人而已”的這種論調,絕對是用不得的,這種論調正是魯道夫.馮.高登巴姆式的力學理論。

    萊因哈特的人生,正是以否定這種思想為出發點。

    一旦将自己的罪責加以正當化,那麼就會使自己從邁向自我神格化的陡坡上滾落下來,淪為魯道夫第二。

     萊因哈特是如此,已經成為過去的楊威利也是如此,希爾德既非全能也非萬能,她沒有把握應該要用什麼藥,來治療皇帝在精神上所受到的創傷。

    但是被酒精濡濕的手、袖子、桌巾都已經擦拭好了,現在的她得要繼續下一個動作。

    她于是一面猶豫着一面開口說道: “陛下,就算你曾經犯錯,不過我認為您已經得到懲罰了。

    而且您在得到懲罰之後,确實在政治和社會方面做了相當大的改革。

    有犯錯,但也得到懲罰,最後留下了成果。

    請您絕對不要因此而貶谪自己,因為民衆确實因為您的改革而獲救了。

    ” 萊因哈特清楚地了解到希爾德所說的懲罰,其實是指齊格飛.吉爾菲艾斯的死。

    他的眼眸仍然顯得陰郁,但酒精成分所形成的瘴氣已經迅速地褪去了。

    他的眼眸裡面,接着出現了伯爵小姐折好了手帕,鞠躬之後,正打算要退出房間的身影。

    年輕的皇帝着急地從椅子上稍微站起來,壓根兒也沒有想到自己竟會這麼說。

     “伯爵小姐。

    ” “是,陛下。

    ” “希望你不要走,在這裡留下來。

    ” 希爾德沒有立刻回答。

    她情緒自己的聽覺是不是有問題,這樣的疑惑像潮水似地逐漸上湧到她的胸口,并且超越她心髒位置的時候,她知道了,她知道年輕的皇帝和他本身已經踏進了某個固定的角落。

     “今天晚上沒有辦法自己一個獨處,拜托你,不要留下朕一個人。

    ” “ ̄ ̄是的,陛下,遵照您的指示。

    ” 希爾德此時無法判斷自己這樣的回答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她隻知道這樣的回答不是選擇而是必然的結果。

    但是對萊因哈特來說,事情又不一樣。

    希爾德知道自己隻不過是飄蕩在波浪間的一根麥杆,但是她下定決心,為了眼前的這個人,她要盡可能讓自己在今天晚上成為一根好麥杆。

     iv 八月三十日。

     瑪林道夫伯爵家的管家漢斯.修德瓦掩不住從昨晚開始即徘徊在他心中的不安、懷疑與困惑的情緒。

    他所一直引以為傲的“希爾德小姐”,昨晚竟然徹夜未歸。

    早上六點,有部地面車停在門前,那位有着暗色調金發、頭發剪得短短的女孩,從車上一走下來的時候,漢斯立刻慌慌張張地迎了上去。

     “希爾德小姐,您昨晚到底怎麼了?” “我回來了,漢斯,你起得真早啊!” 忠實的管家,對于伯爵小姐的反應,不得不再一次感到懷疑與不安。

    從希爾德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開始,漢斯就一直照顧着她,無時不為她的聰明和活潑感到贊歎,甚至極為推崇。

    瑪林道夫家的小姐和其他家“深閨中的千金小姐”是不一樣的,她從不曾胡亂地購買絲綢衣裳,或者彈彈鋼琴、唆使和鋼琴老師談個戀愛,或者整天就是收集一些宮廷内外的醜聞,然後牢牢地記在腦子裡面,像是用圖釘釘住了一般。

     漢斯唯一覺得可惜的,就是希爾德不是男兒身。

    如果小姐是男兒身的話,那麼今早恐怕早就當上國務尚書或者元帥了。

     當今那些大貴族的子弟中,論聰明、論秉性緊張,甚至還沒有人能及得上小姐的。

    或許正是因為如此,“希爾德小姐”不僅當上了平凡男子絕不可能就任的大本營幕僚總監,而且“伯爵大人”也當上了國務尚書。

    瑪林道夫家過去在貴族界、社交界當中,一直沒沒無聞,在高登巴姆王朝的時候,充其量也隻不過是個樸實、平凡、徒有貴族之名的家族。

    但這樣的一個家族,今日卻成為支配宇宙權力體制的中樞。

    這一切都是因為希爾德小姐的功勞。

    但這麼了不起的小姐,為何昨晚徹夜不歸,而且還一副發愣的樣子呢?這是漢斯的記憶裡面,從未曾有過的事。

     但漢斯的觀察事實上并不全然正确。

    因為發愣的樣子是希爾德故意裝出來的。

    因為她不知怎地隻覺得羞澀,無法正面迎向忠實管家的臉孔。

    她刻意地放輕腳步,走向二樓的卧室,淋浴一番之後,換好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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