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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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女師的地址,是在城内的花巷,是一所很大的舊家第宅,我記得我們課堂邊有一個小池子,池邊種着芭蕉。

    學校裡還有一口很大的池塘,池上還有一道石橋,連接在兩處亭館之間。

    我們的校長是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中之一的方聲洞先生的姐姐方君瑛女士。

    我們的作文老師是林步瀛先生。

    在我快離開女師的時候,還來了一位教體操的日本女教師,姓石井的,她的名字我不記得了。

    我在這所學校隻讀了三個學期,中華民國成立後,海軍部長黃鐘瑛(贊侯),又來了一封電報,把父親召出去了。

    不久,我們全家就到了北京。

     我對于故鄉的回憶,隻能寫到這裡,十幾年來,我還沒有這樣地暢快揮寫過!我的回憶像初融的春水,湧溢奔流。

    十幾年來,睡眠也少了,“曉枕心氣清”,這些回憶總是使人歡喜而又惆怅地在我心頭反複湧現。

    這一幕一幕的圖畫或文字,都是我的弟弟們沒有看過或聽過的,即使他們看過聽過,他們也不會記得懂得的,更不用說我的第二代第三代了。

    我有時想如果不把這些寫記下來,将來這些圖文就會和我的刻着印象的頭腦一起消失。

    這是否可惜呢?但我同時又想,這些都是關于個人的東西,不留下或被忘卻也許更好。

    這兩種想法在我心裡矛盾了許多年。

     一九三六年冬,我在英國的倫敦,應英國女作家弗吉尼亞·沃爾夫(VirginiaWoolf)之約,到她家喝茶。

    我們從倫敦的霧,中國和英國的小說、詩歌,一直談到當時英國的英王退位和中國的西安事變。

    她忽然對我說:“你應該寫一本自傳。

    ”我搖頭笑說:“我們中國人沒有寫自傳的風習,而且關于我自己也沒有什麼可寫的。

    ”她說:“我倒不是要你寫自己,而是要你把自己作為線索,把當地的一些社會現象貫穿起來,即使是關于個人的一些事情,也可作為後人參考的史料。

    ”我當時沒有說什麼,談鋒又轉到别處去了。

     事情過去四十三年了,今天回想起來,覺得她的話也有些道理。

    “思想再解放一點”,我就把這些在我腦子裡反複呈現的圖畫和文字,奔放自由地寫在紙上。

     記得在半個世紀之前,在我寫《往事》(之一)的時候,曾在上面寫過這麼幾句話:将這些往事移在白紙上罷——再回憶時 不向心版上搜索了! 這幾句話,現在還是可以應用的。

    把這些圖畫和文字,移在白紙上之後,我心裡的确輕松多了!1979年2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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