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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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是将新事物變得合于自己而已。

     佛教初來時便大被排斥,一到理學先生談禅,和尚做詩的時候,“三教同源”〔12〕的機運就成熟了。

    聽說現在悟善社〔13〕裡的神主已經有了五塊,孔子,老子,釋迦牟尼,耶稣基督,谟哈默德〔14〕。

     中國老例,凡要排斥異己的時候,常給對手起一個诨名,——或謂之“綽号”。

    這也是明清以來訟師的老手段;假如要控告張三李四,倘隻說姓名,本很平常,現在卻道“六臂太歲張三”,“白額虎李四”,則先不問事迹,縣官隻見綽号,就覺得他們是惡棍了。

     月球隻一面對着太陽,那一面我們永遠不得見。

    歌頌中國文明的也惟以光明的示人,隐匿了黑的一面。

    譬如說到家族親舊,書上就有許多好看的形容詞:慈呀,愛呀,悌呀,…… 又有許多好看的古典:五世同堂呀,禮門呀,義宗〔15〕呀,…… 至于诨名,卻藏在活人的心中,隐僻的書上。

    最簡單的打官司教科書《蕭曹遺筆》〔16〕裡就有着不少慣用的惡諡,現在鈔一點在這裡,省得自己做文章—— 親戚類 孽親枭親獸親鳄親虎親歪親 尊長類 鳄伯虎伯(叔同)孽兄毒兄虎兄 卑幼類 悖男惡侄孽侄悖孫虎孫枭甥 孽甥悖妾潑媳枭弟惡婿兇奴 其中沒有父母,那是例不能控告的,因為曆朝大抵“以孝治天下”〔17〕。

     這一種手段也不獨訟師有。

    民國元年章太炎〔18〕先生在北京,好發議論,而且毫無顧忌地褒貶。

    常常被貶的一群人于是給他起了一個綽号,曰“章瘋子”。

    其人既是瘋子,議論當然是瘋話,沒有價值的了,但每有言論,也仍在他們的報章上登出來,不過題目特别,道:《章瘋子太發其瘋》。

    有一回,他可是罵到他們的反對黨頭上去了。

    那怎麼辦呢?第二天報上登出來的時候,那題目是:《章瘋子居然不瘋》。

     往日看《鬼谷子》〔19〕,覺得其中的謀略也沒有什麼出奇,獨有《飛箝》中的“可箝而從,可箝而橫,……可引而反,可引而覆。

    雖覆能複,不失其度”這一段裡的一句“雖覆能複”很有些可怕。

    但這一種手段,我們在社會上是時常遇見的。

     《鬼谷子》自然是僞書,決非蘇秦,張儀〔20〕的老師所作; 但作者也決不是“小人”,倒是一個老實人。

    宋的來鹄〔21〕已經說,“捭阖飛箝,今之常态,不讀鬼谷子書者,皆得自然符契也。

    ”人們常用,不以為奇,作者知道了一點,便筆之于書,當作秘訣,可見禀性純厚,不但手段,便是心裡的機詐也并不多。

    如果是大富翁,他肯将十元鈔票嵌在鏡屏裡當寶貝麼? 鬼谷子所以究竟不是陰謀家,否則,他還該說得吞吞吐吐些;或者自己不說,而鈎出别人來說;或者并不必鈎出别人來說,而自己永遠闊不可言。

    這末後的妙法,知者不言,書上也未見,所以我不知道,倘若知道,就不至于老在燈下編《莽原》,做《補白》了。

     但各種小縱橫,我們總常要身受,或者目睹。

    夏天的忽而甲乙相打;忽而甲乙相親,同去打丙;忽而甲丙相合,又同去打乙,忽而甲丙又互打起來,〔22〕就都是這“覆’“複”作用;化數百元錢,請一回酒,許多人立刻變了色彩,也還是這頑意兒。

    然而真如來鹄所說,現在的人們是已經“是乃天授,非人力也”〔23〕的;倘使要看了《鬼谷子》才能,就如拿着文法書去和外國人談天一樣,一定要碰壁。

     七月一日。

    〔24〕 三 離五卅事件的發生已有四十天,北京的情形就像五月二十九日一樣。

    聰明的批評家大概快要提出照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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