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支日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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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可想而知。

    他自己說,誠不解一個人何以無聊到要做小說,看小說。

    但于古小說的判決卻從寬,因為他古,而且昔人已經著錄了。

     憎惡小說的也不隻是這位強先生,諸如此類的高論,随在可以聞見。

    但我們國民的學問,大多數卻實在靠着小說,甚至于還靠着從小說編出來的戲文。

    雖是崇奉關嶽〔41〕的大人先生們,倘問他心目中的這兩位“武聖”的儀表,怕總不免是細着眼睛的紅臉大漢和五绺長須的白面書生,或者還穿着繡金的緞甲,脊梁上還插着四張尖角旗。

     近來确是上下同心,提倡着忠孝節義了,新年到廟市上去看年畫,便可以看見許多新制的關于這類美德的圖。

    然而所畫的古人,卻沒有一個不是老生,小生,老旦,小旦,末,外,花旦……。

     七月六日晴。

     午後,到前門外去買藥。

    配好之後,付過錢,就站在櫃台前喝了一回份。

    其理由有三:一,已經停了一天了,應該早喝;二,嘗嘗味道,是否不錯的;三,天氣太熱,實在有點口渴了。

     不料有一個買客卻看得奇怪起來。

    我不解這有什麼可以奇怪的;然而他竟奇怪起來了,悄悄地向店夥道: “那是戒煙藥水罷?” “不是的!”店夥替我維持名譽。

     “這是戒大煙的罷?”他于是直接地問我了。

     我覺得倘不将這藥認作“戒煙藥水”,他大概是死不瞑目的。

    人生幾何,何必固執,我便似點非點的将頭一動,同時請出我那“介乎兩可之間”的好回答來: “唔唔……。

    ” 這既不傷店夥的好意,又可以聊慰他熱烈的期望,該是一帖妙藥。

    果然,從此萬籁無聲,天下太平,我在安靜中塞好瓶塞,走到街上了。

     到中央公園〔42〕,徑向約定的一個僻靜處所,壽山〔43〕已先到,略一休息,便開手對譯《小約翰》〔44〕。

    這是一本好書,然而得來卻是偶然的事。

    大約二十年前,我在日本東京的舊書店頭買到幾十本舊的德文文學雜志,内中有着這書的紹介和作者的評傳,因為那時剛譯成德文。

    覺得有趣,便托丸善書店去買來了;想譯,沒有這力。

    後來也常常想到,但總為别的事情岔開;直到去年,才決計在暑假中将它譯好,并且登出廣告去,而不料那一暑假過得比别的時候還艱難。

    今年又記得起來,翻檢一過,疑難之處很不少,還是沒有這力。

    問壽山可肯同譯,他答應了,于是開手;并且約定,必須在這暑假期中譯完。

     晚上回家,吃了一點飯,就坐在院子裡乘涼。

    田媽告訴我,今天下午,斜對門的誰家的婆婆和兒媳大吵了一通嘴。

    據她看來,婆婆自然有些錯,但究竟是兒媳婦太不合道理了。

    問我的意思,以為何如。

    我先就沒有聽清吵嘴的是誰家,也不知道是怎樣的兩個婆媳,更沒有聽到她們的來言去語,明白她們的舊恨新仇。

    現在要我加以裁判,委實有點不敢自信,況且我又向來并不是批評家。

    我于是隻得說:這事我無從斷定。

     但是這句話的結果很壞。

    在昏暗中,雖然看不見臉色,耳朵中卻聽到:一切聲音都寂然了。

    靜,沉悶的靜;後來還有人站起,走開。

     我也無聊地慢慢地站起,走進自己的屋子裡,點了燈,躺在床上看晚報;看了幾行,又無聊起來了,便碰到東壁下去寫日記,就是這《馬上支日記》。

     院子裡又漸漸地有了談笑聲,谠論聲。

     今天的運氣似乎很不佳:路人冤我喝“戒煙藥水”,田媽說我……。

    她怎麼說,我不知道。

    但願從明天起,不再這樣。

     ※※※ 〔1〕本篇最初連續發表于一九二六年七月十二日、二十六日,八月二日、十六日《語絲》周刊第八十七、八十九、九十、九十二期。

     〔2〕《舊事重提》魯迅散文集《朝花夕拾》各篇最初在《莽原》半月刊上發表時的總名。

     〔3〕S州指河南陝州。

    一九二四年七、八月間,魯迅曾應陝西教育廳和西北大學的邀請到西安講學,往返都經過這裡。

     〔4〕鼓吹什麼“捕蠅”當時北京有些團體和學校提倡捕蠅活動,有的舉辦捕蠅比賽會,有的出資以發動貧苦小孩捕蠅出賣。

     〔5〕《茶香室叢鈔》俞樾所著筆記,共四集,一○六卷。

    俞樾(1821—1907),字蔭甫,号曲園,浙江德清人,清代學者。

     〔6〕《水浒傳》長篇小說,明代施耐庵著。

     〔7〕洪邁(1123—1202)字景廬,鄱陽(今江西波陽)人,宋代文學家。

    《夷堅甲志》,是他所著的筆記小說,原為正集、支案、三集、四集,共四二○卷;現在留傳下來的,以張元濟校輯本二○六卷為較完善。

    這裡所引的一條,出正集甲志第十四卷。

     〔8〕莊季裕名綽,字季裕,宋代山西清源(今屬清徐)人。

     《雞肋編》,是他所著的筆記,内容多述轶聞舊事,凡三卷。

    這裡所引的一條,出于該書卷中。

     〔9〕來孫玄孫的兒子。

    自本身下數為第六代。

     〔10〕《涵芬樓秘笈》商務印書館編印的一套叢書,共出十集。

     涵芬樓,商務印書館存放善本圖書的藏書樓名。

    金侃,字亦陶,蘇州人,清代藏書家。

     〔11〕空六即陳廷璠,陝西雩阝縣(今戶縣)人,北京大學畢業。

    當時任北京世界語專門學校教務主任。

     〔12〕蚩尤我國古代傳說中的九黎族酋長。

    《史記·五帝本紀》:“蚩尤作亂,不用帝命,于是黃帝乃征師諸侯,與蚩尤戰于涿鹿之野,遂禽殺蚩尤。

    ”一九二六年六月,北洋軍閥吳佩孚為了宣傳“讨赤”,曾經在北京懷仁堂的一次宴會上發表謬論說:“赤化之源,為黃帝時之蚩尤,以蚩赤同音,蚩尤即赤化之祖。

    ”(據《向導》周報第一六一期“寸鐵”欄) 〔13〕“超然象外”語出唐代司空圖《詩品》:“超以象外,得其環中。

    ”原意是形容詩歌的“雄渾”的風格,這裡是對人生社會漠不關心的意思。

     〔14〕張之江河北鹽山人,國民軍将領之一,當時任西北邊防督辦。

     〔15〕丁文江(1887—1936)字在君,江蘇泰興人,地質學家,政學系政客。

    一九二六年四月,孫傳芳任命他為淞滬商埠總辦;五月二十八日,他在上海各團體歡迎會上發表演說,其中有“鄙人為一書呆子,一大傻子,決不以做官而改變其面目”等語。

    (見一九二六年五月二十九日上海《新聞報》) 〔16〕一九二六年六月十九日,複旦通信社記者訪問英國庚款委員會華方委員胡适,就英國退還庚款用途提出問題。

    記者問:“庚款用途已否決定?”胡答:“已經決定。

    ”又問:“決定系作何項用途?”胡答:“此時不能宣布。

    ”又問:“究竟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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