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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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任公》前四句雲:“無名死近不才身,一發餘生賜老民。

    寡識送将彌處士,反騷留得楚靈均。

    ”即言癸醜重慶之亂,有假托君名肇事者,幾被連及,任公諸人營救乃白也。

    “《反騷》”用得有趣。

    《知昀叟近狀百感作寄》雲:“并無歸路到禅關,獨影栖栖燕市間。

    講肆為生通馬隊,歲寒留約斷巴山。

    佳兒已解應官未,舊侶同嗟得食艱。

    莫唱秋墳聊近酒,老來還泊落星灣。

    ”首二句言昀谷禅寂,而未得安身立命之地;三句謂掌教知事傳習所;四句謂昀谷四川郡守,終未到省。

    《墊庵為農戲寄》雲:“老去多牛号乃公,全家力作畝南東。

    半生識字千天怒,八口占星盼歲豐。

    留命桑田休問海,傳香麥隴自聞風。

    杏花菖葉陂如鏡,椎髻相看一笑中。

    ”剛父官度支部十餘年,至左參議,積廉俸至萬餘金,亂後不欲複仕,盡以買天津軍糧埕之田,乃斥鹵不堪耕種者。

    堯生微聞之而未知其詳,中四句雲雲,若尚有收成之望也者,然“占星”、“傳香”,已近望梅止渴矣。

    憑石遺奇海藏樓雲:“前歲曾吟鄭君裡,櫻花紅白閉禅關。

    悠悠世事憑翻覆,落落詩流倦往還。

    誰識心雄萬夫上?無窮事在一樓間。

    未來天地從君蔔,大海潮頭壁立山。

    ”《懷畏廬叟》中四句雲:“一飽一饑留命在,古心古貌立人間。

    遣民汐社偕陳鄭,列國虞初鑄馬班。

    ”《寄叔海先生》末四句雲:“我歸故裡如羁客,人指中華剩酒徒。

    幸入青山無片屋,免教賣婦貼官租。

    (自注:國民供億之苦,财政貴人不知也。

    ”)而讀之使人累欷者,莫如《讀石遣室詩話記慨》雲:“故人各各風前葉,秋盡東西南北飛。

    今日長安餘幾個?前朝大夢已全非。

    一燈說法懸孤月,五夜招魂向四圍。

    當作《楞嚴》幹偈讀,老無他路别何歸?”《又上石遺叟》雲:“我自入山無出理,計難相見隻相思。

    長安如日行不到,前歲傳書今始知。

    數畝陶江應有宅,一貧匡鼎坐談詩。

    因風夜下啼鵑拜,并訊人間老帝師。

    一老無他路”句、“我自入山。

    三句,真沈痛矣;“一燈說法。

    二句,括餘十數卷詩話中許多議論、許多生死交情。

    沈摯心思,出以深透筆力。

    餘既報以五言二首,君複寄數詩,乃令大兒聲暨代報一律雲:“真詩直遣千回讀,補盡書中不盡詞。

    已共林花驚聚散,各憑尊酒自維持。

    (與堯生共有尊中之好。

    )篇篇急就翁差放,字字艱辛子獨知。

    (來詩有三首,專論《石遺室文》。

    )五夜一燈萬裡路,互招魂魄續交期。

    ”尚深至,為餘所欲言也。

     一五、胡瘦唐作詩不如堯生之多,而興來亦複不能自休。

    餘最喜其《遊西山絕句》二十首,惜無其稿矣。

    有《題吳吉士秋林讀書圖長句》一首,論鹹同以來朝士學派,緻慨於新學之敗壞舊學,頗跌宕可喜。

    詩雲:“毅皇中興盛文彥,京朝學派凡三變。

    壽陽白發稱老師,内殿傳經受殊眷。

    六書絕業尊二徐,淳熙椠本曾親見。

    曾侯百戰收江甯,然燭軍門讀《文選》。

    一時幕客俱應劉,疲騾馱書一千卷。

    門才獨數蕩尚書,金石摩自矜炫。

    白眼高歌滂喜齋,殘磚斷瓦搜羅遍。

    倏忽承平四十年,《廣陵》一曲随蒼煙。

    絕域方言滿都市,曹郎酉臂争版權。

    《太玄》奇書覆醬瓿,胡兒碧眼登經筵。

    漢廷公卿草間起,笑溺儒冠罵儒士。

    東方誦書廿萬言,不肯低頭拾青紫。

    執戟金門長苦饑,侏儒飽食何曾死?南州舊交吳翰林,跌宕縱橫富文史。

    竭來示我《秋林圖》,一卷行吟雜悲喜。

    鄙湖水漲匡山高,鄉夢遙遙幾千裡。

    ”竊謂祁文端、曾文正、潘文勤三公,皆於嘉道間樸學歇絕之餘,稍興樸學。

    三公中祁以樸學兼能詩;曾本學詞章,晚而留心樸學;潘喜樸學而已,詞章未工。

    三公學派,隻可謂之三嬗,不可謂之三變。

    此詩以文端精刊許書,文正重《選》學,推揚、馬,文勤喜金石古刻,故雲然。

    然《饅軌亭集》幾與程侍郎方駕,湘鄉禮遇苗先簏、莫子偬輩,皆講樸學者,不僅王壬秋、李眉生諸人,為陳、徐、應、劉選也。

    至文勤既逝,翁叔平相國惟以書畫與南皮張文達相輝映,視文達較能詩耳。

    今日則号稱讀書者,能留心目錄版本之學,已翹然自異於衆,又學風之一變矣。

     一六、大兒聲暨近治法律學,善為綜竅文字,時作小詩,多流連景光而已。

    去年奇一長句,不無郁郁久居之歎,為作惡者累日,題為《上巳日花下憶都門舊遊,寄呈家大人》。

    詩雲:“六年随宦居宣南,斜街老屋團詩寵。

    老泉冷官甘寂寞,文酒風味常醇醇。

    我時廢讀《範滂傳》,堂北無複栽宜男。

    忘憂乏術意頹喪,長公才識深懷。

    學書學劍百不就,讀書讀律聊相參。

    江關烽火達北極,如枭束徙紛負擔。

    求田問舍且種菜,湖海豪氣消何堪?看花對酒怅不禦,上心往事兼酸甘。

    都門車馬厭塵土,惟有花事吾猶谙。

    法源丁香香雪海,崇效寺裹春沈酣。

    天甯花之漸減色,國香極樂猶二三。

    萬荷葦灣與十刹,蘆荻積水澄清潭。

    歸來草堂秀而野,入門穿徑香腌腌。

    舊遊如夢去未遠,而此屈墊同僵蠶。

    亦知風光過眼耳,當春發思誰能戡?嚴君倦遊複乘興,文史講席經還談。

    著書多暇樹繞屋,葡萄滿架藤為盒。

    壓牆百竿竹娴娴,拂檐千絲柳氇毯。

    花前念遠更感逝,地僻門外稀停骖。

    會當負笈補晚學,四始六義趨庭探。

    ”用筆頗能審曲面勢。

    “男”、“慚”、“甘”、“蠶”、“戡”五韻,更覺屈折有力。

    兒二十餘歲時,困於場屋,從餘居上海,為雜報文字。

    後居武昌,學為公牍文字。

    庚子避亂還鄉,在陶江經始田園,數年差足自活。

    丁未入都,方欲遊學日本,随即喪母。

    餘以次、三二子皆習西文,将畢業而兇短折,心惡之,遂不令往。

    蹉跎頹廢以至於今,故其詩有身世之感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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