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代新人換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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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嚴冬,大地一片銀霜,冷風刺骨,天色灰黯,路旁柳枝光秃秃的,景象是一片肅殺。

     在通往南昌一條官道之上,因下着漫天大雪,行人早已絕迹,隻有偶而一兩聲狼嗥狗叫,點綴着這荒野的風景。

     在這無邊寂寞寒冷的冬天,突有一條灰色人影,自附近武當山中,閃電奔馳而來。

     刹那間,那條灰影已來到官道旁一座土地廟旁,連連急咳。

     “哇”的一聲,張口吐出一口紫血,雪地之上,顯得分外耀眼。

     他面色蒼白,毫無血色,一張蒼老稀古的冷削面孔,加上一雙陰森尖銳的雙目,令人望而生畏。

     隻見他踉踉跄跄,走到土地廟旁,似乎已經支持不住,終于坐了下來。

     老人坐下之後,立刻閉目盤膝,行功調息,約摸過了頓飯光景,鼻孔之中漸漸冒出一段淡淡白氣,這是武功已達絕頂時期,始能産生的現象。

     那股淡白之氣,漸漸變為紅色,老人臉上,肌肉收縮也由慢而快,呼吸加重,雙手顫抖。

     過了盞光景,老人雙目倏睜,射出二股冷電般光芒,鼻孔淡紅真氣,已變成朱紅色,太陽穴忽然鼓漲寸許,面色慘厲,似乎已到了生死存亡關頭。

     半響,老人突然長歎一聲,朱紅色真氣即時收回,蒼老面上,頓現出無比失望的神色。

     他喃喃自語道:“唉!還是不行,想不到‘紅魔生’的‘玄龜罡氣’果然霸道,如不是我中了‘玉真子’的‘伏魔釘’,加上連夜奔馳使内傷加劇,無論如何,也不會擔不起這口真氣,但是……唉!難道我‘絕命聖者’,叱咤一世,竟是埋骨在這小小土地廟中不成?” 老人躺在土地廟旁,靜靜回憶,也許人之将死,對世間一切,都會覺得戀戀不舍。

     忽然老人臉上又恢複了笑容,這種痛苦中的笑容,充滿了無比的驕傲。

     “哼!四條命換一條命,當今四個武林絕頂人物,喪命我手,死也值得了,隻是還有五個,繼承衣缽的人,為我辦完尚未辦完之事,為我索回這筆仇恨……” 突然老人雙目閃電般望了土地廟一眼,這一望之下,立刻發現土地廟中,睡着一個十四、五歲,衣裳褴褛,形如乞丐的少年。

     老人注視了少年半響,心中一動,立刻站起身來,走到少年身旁。

     仔細再一注視少年,不由面露驚喜之色,但刹那間,面上又恢複了冷削神色。

     老人雙手互搓,暗忖: “此子相貌清秀無比,骨胳神俊,正是練武上乘材料,但不知他心性如何?” 忖罷!忽然單足微挑,将少年踢得一個翻身,醒了過來。

     少年睡夢之中被人踢醒,張眼一看,見是一個年老古稀老人,站在身前,微怔之下,不由脫口道;“老公公為何踢我?” “絕命聖者”不由分說,單足挑處,又将少年翻了個大跟鬥,一跤倒地。

     少年爬起身來,見這老人橫蠻無比,不願再留,立刻走出廟口。

     “絕命聖者”那能容他離去,突然一掌發出,平空将少年吸了回來。

     少年一愕,“絕命聖者”有心相試,立刻手足齊下,将少年打得體無完膚。

     少年靜靜地忍住,這些年來,他已經嘗盡了人們的欺淩,這種毆打在他看來,已是極為平常之事。

     他忍着!忍着!清俊的臉上,流露出無限的堅毅,似乎世上的一切苦痛,都能忍受一般。

     “絕命聖者”緩緩地停下手來,看着少年臉上這種異乎常人的神色,不由暗暗詫異。

     終于他停下手,冷削的目光,望着少年,沉聲問道:“我這樣打你,你為什麼不反抗?” 少年擡起滿是傷痕的手臂,堅定地說道:“我還沒有反抗的能力,你叫我怎麼反抗呢?” 老人吃了一驚,想不到這個少年,簡單的兩句話中,竟似了懂得了不少世事的艱辛,說來輕易,但卻充滿了無比的輕蔑和自嘲。

     心中一動,乃又說道:“如果你一味不反抗,被人打死了,又如何是好?” 少年聞言,低頭想了一會,說道:“那是我命苦,沒有别的辦法,隻要我能練成武功,自然就能反抗别人的欺侮,但是……” 少年說到這裡,不由低下頭去,悲哀地笑了一下。

     忽想起自己何必同這老人,說這些話,連忙住口不言,擡眼一望面前老人。

     隻見老人雙目忽的一睜,兩道光電射而出,正好與少年的目光對個正着,四目交接,少年隻覺老人目光如利劍一股,吓得忙低下頭,冷冷打了個寒戰。

     暗想道:“這怪老兒眼光恁地犀利!難道是個身懷武功的人不成?剛才老人一掌發出,自己身軀立被吸回,那一定是一種絕高的武功。

    ” “絕命聖者”這時面上複雜,心事潮湧,面前這少年,不就是自己理想中的弟子嗎?但自己隻有七天活命,隻怕他沒有這種耐性,辜負了自己臨終的無限希望。

     突然少年向地一跪,說道:“弟子已看出老公公是位身懷武功之人,求您收留弟子,練成武功,報父母慘死之大仇!” “絕命聖者”微喟一聲,道:“隻要你答應替我辦一件事,我就傳你絕世武功。

    ” 少年聞言,大喜道:“弟子答應,無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 “絕命聖者”突然面露慈笑,道:“你是那裡人?何以如此狼狽?” 少年忙恭聲道:“弟子越飛,江西臨城人,幼年父母遭仇人暗算而亡,隻有弟子一人僥幸逃出,天涯角海,尋訪名師,以期練成武功,為雙親複仇。

    ” “絕命聖者”點頭,越飛何等精靈,見狀連忙屈膝跪下,叩了三個響頭。

     “絕命聖者”突然面色一沉,說道:“好!你起來,從今以後,你就是我唯一徒弟,現在我受傷甚重,隻有七天可活,在這七天之中,你能學得多少,那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 過了一會,又道:“老夫叱咤江湖,縱橫一世,因殺戮甚多,是以人稱老夫‘絕命聖者’。

    ” 說到這裡,老人臉色驟變,噴出一口紫血,人也搖搖欲倒。

     少年眼快,忙扶起師父,隻聞老者嘴唇微動,發出極弱聲音道:“飛兒!快從我袖中取出一個玉匣,取一粒‘龍涎膽’給我服下。

    ” 少年忙依言自老人袖中取出玉匣,隻一打開,就覺一股清香之氣,中人欲醉,少年吸進少許,便覺丹田一股熱力翻滾,立刻四腳舒适,疼痛全消。

     回頭一看,老者氣息漸重,臉色蒼白若紙,連忙從匣内取出一枚核桃大,色呈碧綠色晶瑩醒目的丹藥,給老人服下,“龍涎膽”入口即化,老人精神一振,猛喝道:“飛兒,快将為師的平躺地上,用棍出力拍打雙足腳底,三百六十下,要快。

    ” 飛兒猝聽,不覺心頭一怔,暗想:“那有人這樣治療法?” 見老人催促,手腳不敢怠慢,找到一根碗來粗細木棍,閉眼就打。

     也不知打了多久,耳聽師父一聲“好了”,這才停手。

     過了一會,老人臉上神色稍見緩和,繼續說道:“飛兒,為師即将過世,但絕世神功,幸得傳人,如你能在最後幾天裡将我武功完全學會,我就死而無憾矣,三十年前為師在江湖上,能夠在我手下走過一百招的人,幾乎屈指可數,當然他們也休想活命!老年之後本思退隐江湖,但武當‘紫陽真人’,峨嵋‘空無大師’及雁蕩‘玉真子’,崆峒的‘紅魔生’,視我為眼中釘,非制老夫于死地不可,但他們竟沒想到我‘絕命聖者’在臨死之前,造就了一朵武林奇葩,為我報仇,哈!哈!哈!……” “絕命聖者”說完,眼睛忽現出淩厲的神色,這種眼光包括了驕傲、狠毒,但又有點空虛。

     “絕命聖者”一陣狂笑後,見飛兒正以一對迷惑的眼睛看着自己,忽然想起不能再耽誤時光,這七天内,越飛是否能完全領悟,那是很難推測的事。

     他取出玉匣,交給飛兒,這是他費了十四年之久的時光,用種種異草配制的“龍涎膽”,一共練就五粒,功能療治百毒,練武人服了一粒,能抵二十年功力,适才他自服一粒,尚有四粒,“絕命聖者”取了一粒,用拇指捏去外殼,命飛兒服下。

     然後,把失傳達三百年奇門絕技“陰陽神功”坐功口訣,授與飛兒,飛兒确是練武奇才,一點就透,不到三個時辰,已經學會,“絕命聖者”驚歎一聲道:“想不到你悟性這般之高,想當年,為師的在山洞中足足練了一晝夜,才摸會了大概,你不到三個時辰就學會了,足見你實為千選良材,不過你且慢高興。

    須知武功之道,在于不時勤練,始能登峰造極,不能一日怠惰,知否?” 越冰連忙應是。

     此時“龍涎膽”藥力已自行開,飛兒隻覺“丹田”之内,如有一條靈蛇在翻滾亂竄,混身奇癢,端的難受已極。

     “絕命聖者”見狀,也不怠慢,命飛兒照“陰陽神功”的坐功行開。

     飛兒連忙屈膝盤會,雙手環胸合掌,向天猛吸一口真氣,按照坐功秘訣展開。

     實時隻覺腹部奇熱難當,胸口奇冷,幾乎受不了這陰陽一體的功力侵迫,但他異禀天生,雖覺難受,仍極力忍受。

     過了一盞茶光景,那兩股奇熱,奇冷真氣,慢慢互合,此時遍體舒适異常,不由心中暗喜。

     正在飄飄欲仙之際,猛覺身後一股勁風擊到,其利如刃,大吃一驚,雙足用力往上一縱,平空拔起三丈餘高,躲過急襲勁風。

     回頭一看,“絕命聖者”滿面笑容,這才知道自己功力大進,大喜過望,連忙叩謝師恩,“絕命聖者”雙手一攔道:“你且慢點高興,這僅初步功夫而已!”又道:“還算不錯,你已能做到‘氣穴歸神’地步,适才你吃的‘龍涎膽’,足抵上你二十年功力。

    ” 說罷,拿出玉匣,命飛兒收下道:“這‘龍涎膽’尚有三粒,希你能珍視它,要知道為師的得之十分不易,現在為師尚有五天壽命,也用不着它,你且收下,還有為師的一把武器‘金騰月戟’,乃前輩異人‘龍沓羽士’所用,為師的無意中發現得來,從未用過,可彌補你功力之不足,但取時勿超過二更天,否則你休想取到手。

    ” 說罷,将本身所有絕技“金樁神指”、“玉縷掌”、“陰陽神功”、“莽牛罡氣”、“犁龍手”、“擘月劍”一一傳授飛,尤其“陰陽神功”,更加詳細說明,更不嫌煩的做給飛兒看。

     隻見他,外袍一脫,在場上遊走一圈,腳步不七不八成孤形略變,雙手平置過胸,猛一吸氣,銀發根根倒豎,右手漸漸血紅,掌心般大的地方,晶瑩奪目,左掌卻白色,白得毫無血色,似有寒氣冒出,掌心寸餘地方如一顆白色珍珠,閃閃發光。

     越飛那裡瞧過這驚人神功,不由驚得兩眼圓睜,身體不由自主的跟上前去。

    “絕命聖者”突然猛喝一聲: “飛兒,不可上前!” 說未了,倏的一聲長嘯,響徹雲霄,身體閃電一般轉動,夾着“絲絲”無比強勁的掌風,四周幾丈見方的大小石塊,山崩地裂地倒了下來,碎石如滿天飛花,噴起十餘丈高,紛紛落下,似乎是一陣狂風暴雨。

     飛兒大吃一驚,閃避已來不及,隻覺落下的碎石泥粉,忽熱忽寒,正如燒熱的鐵砂,夾着冰雹一般,不由六神無主,暗暗驚心。

     “絕命聖者”悠然收起,笑道:“這就是為師行走江湖,未遂敵手的‘陰陽神功’,哼!如不是‘玉真子’那老鬼埋炸藥,使我内髒震動受傷,運不起‘陰陽神功’,否則,叫他們一個個屍骨無存,嘿嘿。

    ” 言罷,連連咳嗽,他真力消耗甚多面色不由又漸蒼白。

     越飛暗道:“師父受傷之餘,‘陰陽神功’尚如此利害,如果沒有受傷,不知更要厲害幾倍。

    ” 第六天深夜,“絕命聖者”一身武功,已經全部授給了越飛,在這六七天中,越飛深覺他和老人的情感,比六七年還長,他暗下決心,誓将恩師仇家一一消滅殆盡,眸子中間,第一次露出了怨毒的神色。

     第七天瞬眼即至,這天,“絕命聖者”臉色蒼白,向越飛道:“為師即将逝去,記着,江湖人心險惡,你不殺他,他必殺你,為師即是例子。

    ”又道:“飛兒!靠近我坐下。

    ” 越飛依言坐下,忽覺得“命門”“氣海”兩穴,一股熱流循環全身三十六大穴。

    通向丹田,打通了任,督二脈。

    越飛忽覺全身真氣,平空增加何止一倍,不由大喜過望。

     卻見師傅面如紅棗,兩目已閉,全身骨骼一陣亂響。

     越飛大恸,痛淚汩汩而出。

     “絕命聖者”微喟一聲,一代奇人,就此長息。

     雖然世上沒有一個人說過他一句好話,可是越飛心坎之中,卻深深的懷念着他。

     越飛呆呆的低泣一回兒,含淚葬了師父遺體,方才收拾包袱,長嘯一聲,向西方一掠而去。

     大地平靜,冷風肅肅,刹時霜雪又掩沒了大地。

     韶光易逝,漫長的五年過去了,這五年中,江湖上多少奇人怪傑隐去,年青英傑輩出,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武功山一座土地廟旁,今晨平空多了一束鮮花,和一堆燒毀的紙灰。

     口口口 “括蒼山”,這個風景奇絕天下的名山,入夜之後,總有一個年已弱冠,身穿黃衫的俊美書生,徘徊在山腳之下,望着高聳入雲的山峰,喃喃自語道: “唉!師傅叫我七夕節到‘括蒼山’‘日月洞’取金騰月戟兵器,但我……找遍了括蒼山,也沒有發現像先師提過那模樣的山洞,真奇怪,到底在什麼地方呢……。

    ” 他計算日期,今天不正是七月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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