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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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融入死氣沉沉的灰色。

     不困。

    意識清醒得如冰冷的陶瓷,仿佛壓根兒就不存在什麼睡眠。

    我繞着别墅信步轉了一圈。

    四下阒無聲息,除濤聲外别無聲音入耳。

    就連濤聲若不豎起耳朵電難以聽清。

    我止住腳步,從口袋裡掏出威士忌,對瓶嘴喝了一口。

     繞别墅轉罷一圈,我從院子草坪——在月光下看去猶如結冰的圓形水池的草坪——正中直線穿過,而後沿及腰高的灌木牆走上一小段石階,來到一間頗有熱帶情凋的酒吧。

    我每晚都在這裡喝兩杯伏特加奎甯水。

    當然此時門已關了,隻見涼亭風格的雞尾酒屋落着卷閘門,院子裡散亂地扔着十幾張圓桌。

    收成一條直杆的圓桌遮陽傘俨然斂羽歇息的巨大的夜鳥。

     坐輪椅的青年單肘拄着這樣的圓桌,正一個人看海。

    輪椅的金屬吸足了月光,閃着如冰的白光,從遠處看,活像一架專為夜晚安置的用途特殊的精密金屬機器。

    車輪上的鋼條猶如進化異常的野獸牙齒,在黑暗中閃着不吉祥的光。

     目睹他孤零零地獨處還是第一次。

    我已經極為自然地把他的形象和他母親的形象融為一體了,所以見他隻身一人便不由心生詫異,甚至覺得目睹這一光景本身都有失禮節。

    他一如平日穿一件橙黃色夏威夷衫、一條棉布長褲,全身紋絲不動,以同一姿勢定定地看海。

     我略一遲疑,決定盡可能不驚動他,從能進入他視野的方向緩緩朝那邊走去。

    走到離開兩三米遠時,他朝我這邊轉過臉,像往常那樣點一下頭。

     “晚上好。

    ”我聲音很低,以免打破夜的寂靜。

     “晚上好。

    ”他也低聲寒暄。

     我拉過他旁邊桌子的園椅,弓身坐下,往他所看的那個方向看去。

    海岸上,如被掰下半邊的松餅一樣的、長滿尖尖矮矮鋸齒的岩地一直鋪陳開去,不是很大的海浪撲在上面。

    海浪在岩石之間如别緻的時裝飾邊一般白閃閃地四下濺開,旋即退下陣去。

    飾邊形狀不時出現微妙的變化,而波浪的大小本身卻如規尺測出一般整齊劃一。

    波浪沒有堪稱特征的特征,如鐘擺一樣單調而憂郁。

     “今天沒在海濱見到啊。

    ”我隔着桌子搭話。

     他雙手交叉在胸前,轉向我。

     “嗯,是的。

    ”他說。

     接下去他沉默片刻,隻是靜靜地呼吸。

    聽呼吸聲他仿佛睡了過去。

     “今天一直在房間休息。

    ”他說,“因為母親情況不好。

    話雖這麼說,也并非身體情況具體有什麼不好。

    總之是精神上的。

    或者說神經上的,神經亢奮。

    ” 如此說罷,他用右手中指肚擦了幾下臉頰。

    盡管時值深夜,但他臉頰上沒有胡須變長的形迹,一如光溜溜滑潤潤的瓷器。

     “不過已經不要緊了。

    母親現在睡得正香。

    她這點和我的腿不同,隻要睡上一夜就會恢複過來。

    當然不是說徹底根除,但現象上基本沒問題。

    一到早上就有精神。

    ” 他又緘口不語,時間大約是二三十秒或一分鐘。

    我把在桌底下架起的雙腿分開,尋找撤退時機。

    我覺得自己好像經常在生活中尋找撤退時機,大概是性格使然吧。

    然而沒等我開口,他又講了起來。

     “這種話沒什麼意思吧?”他說,“對健康人談有病的事,的确是夠自讨沒趣的了。

    ” 哪裡,我說,一切完好無損百分之百的健康人世上根本沒有。

    我這麼一說,他輕輕點頭。

     “神經病症的表現方式是千差萬别的。

    原因隻一個,結果卻無數。

    好比地震,釋放能量的質是同樣的,但由于釋放位置不同,地面表現絕對千差萬别。

    有的地方一個島冒出來,有的地方一個島陷下去。

    ” 他打了個哈欠。

    打完哈欠,道了聲“失禮”。

     他非常疲倦,看情形随時能睡過去。

    于是我說是不是該回房間休息。

     “不,您别介意。

    ”他說,“樣子或許困,其實半點不困。

    我一天睡四個小時足夠了,而且天快亮時才睡。

    所以這個時間一般都在這兒發呆,不必介意。

    ” 如此說罷,他拿起桌面上的沁紮諾煙灰缸盯住不放,俨然看一件什麼寶貝。

     “就母親來說,怎麼說好呢,一旦神經亢奮,左半邊臉就慢慢僵硬。

    還變冷,以緻口和眼睛無法活動自如。

    說奇妙也真是奇妙的症狀。

    不過請您别看得過于嚴重——和緻命的東西并沒有什麼直接關聯,僅僅是症狀,睡一覺就好。

    ” 我點點頭。

     “還有,請您瞞着母親,不要提起我說過這些話。

    母親十分不樂意别人談自己的身體。

    ” 我說那當然,“再說明天一早我們就退房回去,已經沒有說的機會了。

    ” 他從衣袋裡掏出手帕擤鼻涕,又将手帕放回。

    之後似乎聯想起什麼,閉了一陣子眼睛。

    仿佛去了哪裡又返回的沉默持續有頃。

    我猜想他的心情一直忽上忽下。

     “那可就寂寞了啊。

    ”他說。

     “遺憾。

    畢竟有工作等着。

    ” “不過有地方可回總是好事。

    ” “也得看回什麼地方。

    ”我笑道,“你在這裡住很久了?” “兩個星期吧——也就那樣。

    第幾天記不大清楚了,差不許多。

    ” “往下還要住很久?”我問。

     “這個麼——”說着,他左右輕輕搖頭,“一個月或兩個月,就看情形如何了。

    我不知道的。

    就是說不是我決定的。

    姐姐的丈夫在這家賓館有很多股票,我們住起來非常便宜。

    家父經營瓷片公司,實際上将由姐姐的丈夫繼承。

    說實話,我不大中意這位姐夫,但家族成員不可能由我挑選。

    再說我讨厭并不等于姐夫就是個叫人讨厭的人,因為不健康的人往往心胸極度狹窄。

    ” 說到這裡,他又閉上眼睛。

     “總之他生産很多瓷片,公寓大廳用的那種高檔瓷片,還有好多家公司的好多股票。

    一句話,能幹。

    家父也這樣。

    總而言之,我們——我的家族——明顯分成兩類:健康人與不健康人、有效益的人和無效益的人。

    所以作為結果,除此以外的标準勢必模糊起來。

    健康人生産瓷片、巧用财富,逃稅漏稅,養活不健康人。

    作為一種機制、一種功能性本身,倒是天衣無縫。

    ” 他笑了笑,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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