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祭典之後

關燈
“現在開始……” “是啊.楊威利已經死了!你聽見沒有?楊提督死了!已經死了!而且,不是被萊因哈特皇帝殺死的.他一直到最後還讓我們這麼意外,你感到敬佩嗎?” 一個可憐無辜的桌子就這樣被先寇布的拳頭給敲壞了!尤裡安并未随着先寇布一同起舞,他覺得全身變得透明蒼白.多奇妙的發現啊.向全身搜尋血氣的時候,血液究竟集中在體内的什麼地方呢?從靈魂深處流出來的鮮血,到底堆積在什麼地方呢? “……但是,我們現在還活着.就因為還活着,才該好好地想想以後該怎麼辦.以後要怎麼樣對對付萊因哈特皇帝呢?” “以後嗎?” 尤裡安無意識地回了這一句,聲音連他自己也認不出來了.那是一種沒有理性,毫無知覺的聲音. “我怎麼知道以後要怎麼辦.楊提督都不在了……” 他什麼大小事情都會先想到楊威利,舉凡戰争的意義、戰争的方法、戰後的複中等,全都要楊威利來思考決定後,尤裡安再跟着行動就好了.難道從今以後,這些事情都要由自己來做了嗎? “那麼,不如幹脆投降了吧?跪在皇帝面前宣誓效忠于他也是一條可行的路吧.像我們這種私人部隊,一旦失去了主将,在瞬間解體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尤裡安聽到這些話一時呆住了,連話也講不出來.先寇布幹笑兩聲說: “你若不喜歡,那我們就結合一些弱小團體共謀大業,可是,這樣一個團體也需要有頭頭來領導大家啊!誰能夠取代楊提督的地位呢?” “這個嘛……” 尤裡安在想,要推選一個領導人到底可不可能呢?楊威利在整個艦隊中所扮演的角色就像星系中的恒星一般,幾乎是無可取代的.還有誰能接替他的地位呢?若真的找不出這樣一個人物,那楊艦隊就完了. “另外還有一個問題……” “還有什麼問題……” “這件事搞不好比其他事還更重要喔.楊夫人那邊該由誰來告訴她這件惡耗呢?” 這個問題雖然令人為難,但卻是個不能不回答的問題.先寇布不愧身為長輩,連這種事都想到了. 而對尤裡安來說,這個迎面而來的巨大難題,壓得他連呼吸都困難了起來.該由誰來告訴楊夫人,說她的丈夫被狂熱分子暗殺了.他不是死于和萊因哈特皇帝艦隊的戰鬥中,而是在巡航艦的某一個角落被人殺死了,在誰也沒有目睹的情況下斷氣.被這問題逼得走投無路的尤裡安,腦中閃出了一條逃亡的道路. “……請卡介倫夫人幫忙吧!她應該很适合.” “嗯!我也這麼想.這樣應該比較好.這種時候,男從反而比較沒用.” 這位豪膽而刻薄的亡命貴族這次對尤裡安的推拖并沒有什麼太尖酸的批評.和先寇布相識以來,這是第一次.他的活力和平日的銳氣都消失了,好像幹涸期的河流一樣,河床幹枯見底,一滴水也沒有. 大家會變成這個樣子.伊謝爾倫人人如此.尤裡安不禁驚恐萬分,他無法想像在星系之中,恒星突然消失的話,行星和衛星們該如何是好呢?瞬間,在壓倒性悲哀的巨大恐懼中,尤裡安隻能呆呆地站在原地.IV 六月三日十一時三十分,送葬隊伍駛進伊謝爾倫港. 卡介倫、亞典波羅和梅爾瞳茲三位将官收到司令官已死的秘密通知,都親自到港口恭迎靈柩,猶如古老的螢光燈照耀下的一群石膏像.這幾個人都曾是率令過百萬大軍,縱橫宇宙勇敢無懼的英雄,如今卻一個個沉痛地站在這裡等待着年輕的尤裡安.卡介倫一聽到尤裡安的問候,忍不住悲從中來,哽咽着說: “唉!尤裡安,照年歲來說,楊是要比你早上十五年死的.但是楊比我還小?歲呢.現在卻是我來送他,這順序實在是弄倒了!” 被稱為自由行星同盟軍最高級軍事官僚的卡介倫竟然也說出這種話,可見他受了多大的刺激. 奧利比.波布蘭并沒有出現.他在收到楊死去的秘報後說:“我沒有事找死掉的楊威利.”然後就帶着一打威士忌,把自己關在卧室裡不出來了. “楊夫人……?” “她還不曉得,我還沒告訴她.我想,還是你去說吧!”“我不是。

    我想拜托卡介倫中将的夫人……”卡介倫夫人自丈夫那裡得知尤裡安的請求後卻拒絕了他。

    她那蒼白無血色的臉上帶着沉靜的表情對尤裡安說:“尤裡安,這是你的責任,也是義務。

    你是楊威利家族中的一員,除了你之外,還有誰能出面呢?如果你不肯說,到時候一定會後悔的。

    ”尤裡安不得不承認卡介倫夫人是對的,他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楊威利的死訊應該由自己告訴楊夫人才對,誰也無法代他去做。

    明知如此,他卻仍環視着衆将官們。

    卡介倫顯得有點驚惶失惜,先寇布則輕輕地搖了搖頭,梅爾卡茲則半閉着眼不說話。

    亞典波羅動了動躊嘴唇,卻也沒有說話。

    尤裡安看着他們,“拜托啊!”這幾個字也無力說出來。

    他歎了一口氣,呼吸開始不規則起來。

     從抱着決心去敲門得到菲列特利加的回答開始,尤裡安覺得自己的視覺和聽覺都失去了正常。

     “什麼時候回來的?尤裡安回來得好早啊!”眼前浮現出楊夫人的笑容和聲音,面對這一幕,他該如何回答呢?講幾句毫無意義的話?突然間,一句清晰的聲音,從聽覺神經直通往心髒。

     “他死了……?”尤裡安顫抖起來。

    菲列特利加灰色的眼眸,仿佛要洞穿他的身體,檢視他的記憶畫廊内似的。

    他的聲帶顫動着。

    良久,年輕人終于發出被壓抑着的聲音。

     “您怎麼會這樣想呢?”“因為你吞吞吐吐的樣子,絕不會是其它的事啊。

    是不是?他已經死了……”尤裡安張開嘴巴,那些話不聽使喚地奪口而出:“是!沒錯。

    楊提督亡故了!為了會見皇帝,遭地球教餘黨的暗殺--我想救他,卻來不及了!對不起!我所能做的隻是運回他的遺體而已!”“……尤裡安,如果你是一個騙子就好了。

    這樣我就可以不必相信你的報告了。

    ”菲列特利加的聲音仿佛在解讀楔刻于黏土闆上的古代文字。

     “我好像早就有這種不安的感覺了。

    卡介倫中将避不見面,夫人也和平常不太一樣……”菲列特利加的聲音斷斷續續,一條巨大的海龍似将從意識和感性的海溝浮上海面。

    尤裡安感覺全身緊張起來。

    菲列特利加視線落向地闆,在她放聲痛哭之前,我該不該回避呢--尤裡安心裡這樣想。

     菲列特利加擡起頭,臉上沒有淚痕,但該有的生命氣息和現實感似乎都已被悲傷的海綿吸幹了。

     “他啊,并不該是這樣死去的人哪,他應該有他自己的死法啊。

    ”……在戰亂已是長達一代以上的過去式的和平時代裡,有一位老人,他曾是威名頗具的軍人,但親眼證實的人很少,也從未聽過他吹噓自己的武勳。

    年輕的家人對他寄予七分愛情和三分淡然,他就這樣過着靠退休金度日的生活。

    在日光室中放着一把大搖椅,連吃飯的時候都坐在那裡讀書,靜靜的,就像是椅子的一部分似的,時間仿佛靜止了一般了……。

     有一天,在外面嬉戲的孫女兒,從日光室的入口,一不小心把球丢了進來,球滾到老人腳旁。

    以前,老人總會緩緩彎下腰,撿起球來給她,但這次他卻像沒有聽見孫女聲音似地,動都不動一下。

    孫女兒走上前去,撿起球來,由下方仰望祖父的臉,覺得祖父的表情似在說些什麼。

    “爺爺……”沒有回答,陽光映照在老人入睡低垂的臉上,孫女抱着球,跑到客廳大聲報告。

    “爸爸!媽媽!爺爺好奇怪啊!”聲音傳得好遠好遠,老人仍然坐在椅子上。

    永恒的靜谧像海潮一般,慢慢淹過老人的臉……。

     菲列特利加認為,這種死法才适合楊威利。

    這幅影象宛然是現實中真實發生過的,而不是想像中的情景。

     楊總是站在最前線與強大的敵人交戰,要不便是倍受陰謀的中傷。

    菲列特利加自己也經曆過在千鈞一發之中挽回了丈夫生命的經驗。

    為什麼?她一直在想,自己的丈夫應該是總能在死神面前化險為夷的人啊。

     “不過,或許這種死法才适合他吧!如果真的是瓦爾哈拉,他在那兒見到比克古元帥時,也定會覺得汗顔吧。

    元帥将身後事委托給他,而他竟在半年不到的時候,也追随而去了……”菲列特利加的舌和雙唇不再動了,在喪失血氣的皮膚底下,海龍仍然遊動着。

    菲列特利加忍住最後的壓仰,低聲說道:“尤裡安!拜托你!讓我
0.08220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