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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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然後就開始大踏步後退,臉朝着哨兵,一面吼出指揮口令,讓哨兵好好瞄準,節省子彈,争取兩三槍結果他,别打得他滿地打滾。

    哨兵得了命令開始射擊,第一槍是官樣文章的警告,照着頭頂的陰霾打,第二槍才來消滅僞連長。

    那哨兵槍法不錯,第三槍就把僞連長放倒了。

    大牆上四個角落崗樓的其他哨兵順着牆頭上的小道跑來,四支自動步槍打空了四個彈夾。

    那場槍擊等于把抗日戰争延長了十好幾年:僞連長是最後一個被消滅的抵抗中的日僞分子。

    僞連長的屍體被打得花乎乎的,幾十個彈孔在棉襖上炸出灰白的棉絮,肚子裡的秘密也随着流出的腸子公開了:那是一些顆粒完整的青稞粒。

    遍地春荒,肚子裡還有青稞粒的人按說是最有辦法、身懷偷竊絕技的人。

    按說身懷絕技的僞連長應該挺得下去。

     随着饑荒的告終,犯人們也淡忘了那個“張現行”。

    一個江西的現行反革命。

    死人最多的時候,監獄院子隻要一停放新鮮屍首,張現行必然會夜裡出動。

    他脫下屍首的棉褲,用一片碗茬割下腿肉,再把棉褲給屍首穿回去。

    他的秘密屠戶幹了大半年,誰也沒發現屍首們體重的變化,一夜間竟輕了兩三斤。

    他的暴露是他的好意招緻的:一天他把偷偷煮過的肉舍出一塊,當作“野馬肉”給了一個嚴重浮腫的獄友。

    獄友知道野馬早已大批西遷,就是偶爾遇到一兩匹,也不是近乎餓殍的張現行能獵到的。

    于是張現行在“現行”罪狀之外,又多了一項不好定義的新罪狀。

    新老罪行讓張現行被精神病院的救護車拉走了。

     随着甜菜湯上的油珠增多,大型的圍獵減少了。

    獵物也都獵得差不多了。

    我祖父的回憶錄記載了這種大型圍獵場面,記得生動詳盡,我從字面上都能看到被饑餓鞭策得勇敢殘忍的人群。

    每年夏秋交接,圍獵把幾萬犯人召出監獄,跟在上千的管教人員後面,和家屬孩子一起,拉起一道八九十公裡長的半圓形圍獵線。

    無論犯人還是非犯人,每人手裡都拿着臉盆、飯盒、大茶缸,一面用樹棍敲打,一面齊聲吼喊。

    圍獵線在青海湖邊收口,被圍出來的動物絕望地跳進青海湖,不甘淹死,又跳回來。

    那些被大遷移留下的病弱老幼的黃羊、野馬在青海湖裡撲騰,一兩丈高的浪白花花的。

    它們嗆飽了鹹水,明白水裡也是絕境,便返身朝人群沖來。

    黃羊挺着頭上的角,野馬揚起前蹄,要和發出“嘔嘔”吼聲的人類背水一戰:和他們拼了。

    就在此刻,槍聲響成一片。

    上千個管教幹部擊斃了不屈的牲畜,但總有一小部分撕開缜密的獵網逃出去。

    那都是牲畜裡的最優秀分子,勇猛強悍矯健,它們可以跳得比人頭還高,跑得比子彈還快,總是在踏傷或踏死一兩個人類成員之後自由地遠去。

     我祖父看着它們遠去,就像看着自己遠去一樣充滿悲壯的感動。

    圍獵結束後,犯人總是等着那頓羊腸子湯。

    說準确點,是羊腸子氣味湯。

    犯人強弱不一,弱者如老幾,連聞氣味也沒份兒的。

     但那都過去了。

    連羊腸子氣味也沒份兒聞到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因此,老幾背向鋼鐵垃圾騎馬逃去的時候,這些人和事正在被犯人們淡忘。

    老幾不是在逃離饑荒。

    讓老幾做逃犯的因素很多,最重要的是我祖母馮婉喻。

    婉喻的信一月一封,談兒子、女兒、孫子、孫女、外孫、外孫女。

    她說得詳盡極了,都是細節,當時兩歲的我誤把一顆話梅放進嘴裡,酸出一張怎樣的滑稽面孔,婉喻都用她娟秀的小楷一筆一劃寫給了丈夫。

    孩子們的成長他一點都沒有錯過。

    家裡成員的生活也從來沒落下過他。

    婉喻的信裡,一半寫現時,還有一半,是寫過去。

    焉識、婉喻還有恩娘的過去,在婉喻那裡都有完整的備份。

    某件事,發生在哪裡,怎樣發生,焉識你還記得嗎?看信的時候,陸焉識發現馮婉喻總是記住事情美好的那一半,或者說,同時發生于他們的事情,可以給看得美好,也可以給看得庸常。

    婉喻在她信裡跟他重新過一遍那些日子,把它們過成了好日子。

     婉喻總是在信上這樣問,焉識,記得……嗎?他想告訴她,他記得的,隻是記得的和她記得的大相出入。

    但他從來沒有在回信裡這樣告訴她。

    他還想告訴她,他們倆的過去,或美好或庸常,都是他們自己的,私密的,都不該給××信箱後面的眼睛去看。

    老幾多次被赤身露體地搜身,但××信箱後面的眼睛讓他覺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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