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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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婉喻更加赤身露體。

     老幾靠記憶把婉喻的信存檔,按年月日編号,一封不漏地保留起來,然後就把實質的信紙燒毀。

    婉喻嬌羞的字展露給××信箱後面的眼睛是無奈的,但絕不能再讓其他人看到眼睛裡;那都是些什麼眼睛——看過兇殺和暴行,看慣了血污和糞土,滿映着同伴多日不洗的污垢面孔和漆黑的鼻孔。

     也許他的逃亡就為了這個目的:要當面告訴婉喻,他什麼都記得,正因為記得,他現在知道那麼多年他自己誤了自己,也誤了婉喻。

    他要婉喻原諒,他最好的年華沒有給她。

    他一定要婉喻原諒他對她的心不在焉,在她身邊的他僅僅是一份面帶微笑的在場。

     老幾剛剛跑出黑刺林子就聽見後面的喊聲。

    年輕解放軍的倒倉嗓門叫完一聲“啊!”之後,想起他該叫的來了。

    于是他來了戰士的威嚴:“站住!再跑我就開槍了!” 老幾想,犯人來了十來個,解放軍不可能放了那十來個追他一個人。

    解放軍的槍舉起了,六十二歲的老幾覺得準星鎖住了自己花白的腦勺。

    現在他感覺自己的後腦勺凝成了一個點,準星隔着越來越寬的距離燒灼着花白卷發下的生命要害。

    就在稀疏的花白卷發和薄薄的顱骨下,他那存有多部手稿和婉喻百封家信的記憶,此刻正在被準星鎖定,任何千分之一秒,子彈都會使那些精彩記憶崩出,熱乎乎地流淌到正在枯幹發白的草地上。

    但老幾還是決定跟子彈賭一局。

     “啪!”的一槍。

    老幾身後的黑刺中彈了,一截樹梢飛出去。

    又是連續兩槍,老幾覺得現在是自己的脊梁在解放軍的準星裡,因為熱脹移到了那裡。

     一個解放軍也騎上了馬,朝老幾追殺過來。

    老幾對于馬的那點學問可幫了他大忙。

    青灰馬是正确選擇。

    青灰馬還有個好勝的性子,隻要屁股後面有追的,它就覺得稱心。

    青灰馬和追來的黑馬距離越扯越大。

     此刻暮色一下子從草原四周的雪山卷來。

     另一個解放軍趕着十來個犯人組成了步兵追捕隊。

    犯人們跑在前,解放軍端着步槍跑在最後。

    饑荒畢竟剛剛過去,犯人們的身體虧空一時補不上。

    老幾聽見某個犯人發出哭腔,抱怨跑不動了。

    解放軍也出了哭腔,說跑不動就槍斃。

    老幾聽着自己六十二歲的胸腔轟轟作響,氣管成了風箱的活塞,從肺裡卻抽不出風來。

    頭腦一明一暗,他知道自己随時會缺氧倒斃。

    他有什麼選擇嗎?要是現在投降,解放軍一氣之下是可以斃掉他的。

    斃掉了老幾,婉喻怎麼辦?婉喻就聽不到他的懊悔了。

    他一定要告訴婉喻,一個浪子的回頭就要這麼大的代價。

     糖廠的紅磚圍牆出現在一個枯草坡後面。

    老幾就要這樣氣喘籲籲跑回去告訴婉喻,這個花白卷發的浪子是愛她的。

    順着圍牆跑了一截子,他勒住缰繩,馬放慢了速度。

    前半生的公子哥教養又幫了他一個大忙:他的下馬非常漂亮精幹。

    他在跳下馬的同時給了馬屁股惡狠狠的一巴掌,失去騎手的馬繼續向前跑去。

     糖廠的紅磚圍牆有一米半高,老幾的腳蹬在磚棱上,手扣住了牆頭。

    牆頭上的玻璃碴子怒指蒼天,排得十分密集,老幾沒什麼選擇,隻能任它們割進手心。

    破爛手套下面是多日積留的污垢以及十多年磨出的老繭,多少擋住一點玻璃的鋒利。

    老幾一隻腳已經邁進了牆頭。

     老幾從一扇破窗鑽進了廠房旁邊的棚子,一進去就掉進了一口熱氣騰騰的池子。

    池子裡發黑的液體起着泡泡,面上一層濃白的蒸氣。

    老幾的反應終于跟上來:發黑的液體是糖漿。

    幸虧天冷,糖漿一出爐熱度就散發了,不然老幾一定已經熟了。

    也幸虧他的棉襖棉褲厚實,濃稠的糖漿一時還浸不透。

     聽覺越過轟隆的機器噪音,能聽見槍聲穿過糖廠,跟着跑去的青灰馬遠去。

    老幾從糖漿池子裡爬上來,渾身重得他一步也走不動。

    泡透糖漿的老幾成了個鉛灌的老幾,邁着鉛一樣的步子,挪到一個角落。

    角落裡堆放了許多破爛口袋,等着被縫補好了再去盛裝原糖,老幾就藏在口袋堆裡。

     騎馬的解放軍還要花一點氣力追上青灰馬呢。

    即便追上,他也不一定會馬上想到詭計多端的老幾在糖廠就已經金蟬脫殼。

     大約十分鐘之後,老幾聽見糖廠的犯人換班了,有人朝棚子裡走來。

    他趕緊挪着鉛一般的步子,挪到院子裡。

    院子亂七八糟,廢機械,破機床,大捆的幹甜菜,任何陰影都龐大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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