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上海1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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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隻有一個人把焉識文章的每個字讀透了,欣賞了,那個人隻能是他大衛·韋。

     焉識想,假如自己的虛榮心是癢處,大衛的誇獎句句都沒有撓偏。

    焉識知道虛榮心可悲,但他沒辦法。

    人人都有虛榮心,人人都沒有辦法。

     大衛的嘴皮幾乎要被太多的話擦燃了,但要的龍井他一口都沒有碰。

    他顧不上。

    大衛留下一杯已經變色的龍井走了,是焉識答應給他再寫一篇文章他才走的。

    他不能推拒熱烈的大衛,就像那天在酒會上不能推拒溫雅的淩博士。

     在學校圖書館裡,焉識乘着興緻把答應大衛的文章完成了。

    比上一篇還要流暢俏皮,暗藏了更多的打趣。

    文章讀下來,淩博士似乎成了個在國、共,學生、政府,中、日之間拉架的好心醜角。

     第二天他把文章寄到大衛所謂陣營内部的那家周刊。

    接下去的幾天,焉識莫名地讨厭自己:他做了别人要他做的人,一個是淩博士要他做的陸焉識,一個是大衛·韋要他做的陸焉識。

    他身不由己。

    一不留心,他失去了最後的自由。

     焉識火急火燎地給那個雜志的編輯打了個電話,請求撤回自己的文章。

    編輯說太晚了,已經發排了。

    他說,隻要沒有運送到書店,就不算太晚。

    他讓家裡的司機載着他到了雜志編輯部。

    瘦小的編輯似乎鋪的蓋的都是稿紙,他告訴焉識,這期目錄的廣告都登出去了,撤稿子也是白撤;假如焉識一定要撤稿子,周刊就要開天窗,一時到哪裡去找這麼長一篇稿子填上去呢? 焉識站在無立錐之地的編輯室,幾分鐘裡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是個見不得别人為難的人。

    不然剛剛守寡的恩娘就被陸家打發回娘家去了。

    不然恩娘就不可能拿侄女變魔術,把侄女變成兒媳婦。

    從他記事開始,他就為了不讓别人為難,常常做别人為難他的事,做别人要他做的人。

    他做了别人要他做的人,得到“随和大度”、“與世無争”的評語,甚至“大咧咧”、“心不在焉”的好意嗔怪,他是滿足的。

    這滿足似乎抵消了他因為扮出“随和大度”引起的内心緊張,這滿足也似乎補償了他那“與世無争”帶來的真正失去。

     “對不起,稿子毛病太大,需要修改的地方太多。

    ”焉識說。

     “清樣出來你改好了!清樣嘛,就是讓人家改的!怎麼改都行!”編輯說。

     編輯抽煙抽得頭發都冒煙了。

     “大概要重新寫過。

    ”焉識說。

     “我看蠻好的,大家看了都覺着蠻好的!” 焉識已經看到了自己文章的清樣,薄薄地擱在桌子角上。

     “對不起。

    還是請你們不要登。

    再請你通知一聲韋先生。

    ” “假如說我們照登呢?” “那我就隻好請律師跟你們說話了。

    ” 他把眼睛轉開,不去看編輯為難到極點的臉。

    就像他面前是旺達,問他是否真的相信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焉識把清樣從桌角拿起來,一邊轉身一邊說對不起、再會,再會、對不起。

    編輯還不死心,要他稍微等五分鐘,他要跟大衛·韋打個電話商量一下。

    大衛是個很能糾纏的人,焉識此刻已經站在了樓梯口,趁着編輯搖電話的時候身體重心一變,幾乎連栽帶跑地下了樓去。

     焉識在路上回想矮小的編輯越來越苦的臉。

    他奇異的記憶總是這樣,在他回顧時把所有的細節都完善起來。

    編輯的護袖是黑色的,蹭在桌子上的一面磨得铮亮。

    那要一天磨十幾小時才能把棉布磨出皮革的光澤。

    他的記憶把編輯臉色的菜黃還原得特别好,就是那張菜黃的臉在焉識沖下樓梯的刹那轉了過來。

    辛勤和理想都落空了的菜黃臉。

    焉識出了編輯部就找了個叫做“卡佳”的白俄咖啡館坐下來。

    他向胖胖的粉紅色的卡佳要了幾張紙,給大衛寫了封信。

    信上他請大衛代他安慰那個編輯,并誠懇地為自己道歉。

    他在信裡說,淩博士的勸學隻是書呆子的天真可笑,但自己的文章一旦出來,淩博士很可能給看成大節喪失,而這不是他陸焉識的本意。

     焉識是用英文寫這封信的,為了使他和大衛之間的溝通更加貼心和私密。

    過了幾天,那個周刊出版了,他的稿子沒有刊登,但他的信卻被刊登出來。

    登出來的不是英文原稿,是中文譯稿。

    許多詞在一個英文上下文裡是中性的,翻譯之後就是貶義的,或褒義的,而且該充分解釋的地方一筆帶過,平實的叙述被弄得晦澀難懂。

    這封信變得焉識也不敢相認,簡直是出自一個既想打擊一方,又想乞求另一方諒解的小人之手。

    信的署名就是赤手空拳、無遮無擋的“陸焉識”三個字。

     他馬上追上一篇文章,更正翻譯的不确切之處,并且質問雜志,是否知道不經本人同意刊登私人信件屬于不道德。

    不久淩博士在《申報》上發了一篇小文,說對待翻譯就要像陸焉識教授這樣一絲不苟,但陸教授借用對兩個英文詞彙的追究轉移了讀者的注意力:本來讀者就要看到陸教授對淩某如何背後插刀,一貫出爾反爾,背叛成性了,陸教授卻鞭一指,領着大家不厭其煩地糾纏兩個英文詞彙。

    此刻焉識悟到淩博士從頭到尾都在觀察戰局,從一開始就知道那個假名字後面就是他陸焉識。

    并且,淩博士拿焉識在美國的“叛逃”一閃念作為恐吓,揭露他“背叛成性”。

    焉識又寫了一篇文章,是答淩博士的,有辯解也有争執。

    但在他寄出文章前,讀到了一篇幫他腔的小文,罵淩博士已經收了日本人的錢,在為漢奸教學鋪路。

    這種不講道理的文字帶着明顯的大衛風格。

    焉識明白,這篇文章是大衛給他送上來的增援。

    大衛還在争取他。

    焉識對着大衛的增援搖頭笑笑,把自己駁淩博士的文章揉了揉,扔進了字紙簍。

    文字争執不知為什麼最終總要以大混戰告終,也不知為什麼,雙方的火藥味都帶有一種淡淡的無恥。

     有好幾個月,焉識不想和任何人說話。

    到了這個時候,我祖父一點都沒有預感到他給自己埋下的一個個定時炸彈。

    最緻命的定時炸彈爆炸之後,我祖母馮婉喻求過一個個學界名人,有人點撥她,去找已經成為民主人士首領的淩博士。

    隻有淩博士有能耐把陸焉識從法場救下來。

    我祖母在淩家門廳裡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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