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上海1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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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午,等來淩博士一句話,寫在毛邊紙上的:“此事真相不明,不便插手。

    ” 陸焉識的陰沉一直從1936年的深秋延續到1937年的初夏。

    就是那個五月,馮婉喻賣掉了恩娘給她的祖母綠,給焉識買了一塊白金歐米茄。

     一天傍晚他回到家,前院裡放着兩個大篩子,鋪滿半成品的豆腐乳。

    一塊塊豆腐長滿灰色的茸毛,婉喻手裡一雙銀筷子,小心翼翼的筷子尖夾起灰色蠶繭般的黴豆腐,放進一個粉彩缸裡。

    她看見他,筷子停在膝蓋上,朝門裡喊了一聲:恩娘,焉識回來了!然後她轉身快步進了門廳,在門口朝他回一下頭,看看他跟上她沒有。

    在客廳裡,她再次回頭,是催他快跟上她。

    他覺得她兩個内八字解放腳這天走得行雲流水,便沒有先上樓跟恩娘請安,而是跟着她進了卧室。

    婉喻已經等在床邊了,手上拿了個窄長的盒子。

    這是她送他的。

    她說話的聲音極輕,自從他們從太湖回來,他們就跟恩娘做起遊戲來了:動作很小,嗓音很輕,一句家常話也講成了偷情的密語。

    他常常惡心這種遊戲,婉喻卻覺得滋味鮮美得很。

     婉喻是漫不經意地說起來的。

    那天晚上她說,孩子們都不敢到你面前去了,因為他們看到爸爸那麼不開心,害怕。

    婉喻說話的時候跟他隔着一層帳紗,台燈的燈罩是陸家上一代人置的,絲綢老了,把燈光都變成了古董。

    他在咖啡館裡把該備的課備完,該批改的功課批完,坐着家裡的轎車回來的時候,滿懷希望全家人都睡了。

    焉識當然矢口否認:哪裡不開心呢?他在一刹那間又找回了那個大咧咧的扮相,打着哈哈。

    是從去年秋天開始的吧?重陽節過了以後,對吧?婉喻這時候已經坐在竹席上了,穿了西式襯衫長褲,但一看還是纏過腳又改主意的舊式女人。

    不過隔着一層紗看,婉喻坐相很好,假如焉識愛她,應該認為她是美的了。

     他把手裡沉甸甸的皮包放下來。

    這不是公文包,是一件行李。

    為了躲到各個咖啡館、圖書館去辦公,他每天必須提着行李出門進門。

     他的這種苦悶不是女人家的苦悶,多跟她解釋一個字都會讓他發瘋。

    他開始往恩娘和孩子身上扯,去扯女人家的苦悶。

    婉喻卻說:我是不懂的;去年到現在,我也不曉得怎麼讓你開心點。

    她的意思是,女人家那點苦悶是家常便飯,他一苦悶,女人家的天就要塌下來了。

    他突然意識到,她買了那塊歐米茄是為了逗他開心。

    可憐的女人!難怪他的苦悶會讓她塌了天。

    他無話可說地在床對面的羅圈椅上坐下來,可憐天下的女人。

     婉喻撩起蚊帳,坐在兩片帳紗之間。

     他說他真的蠻好,真的蠻開心。

    他的意思婉喻沒有懂。

    他的意思說,婉喻的體察讓他心動。

    她站起來,走到他旁邊,不梳發髻的婉喻是另一個女人。

    她說你當我看不出來啊?樣樣東西你都沒興趣。

    她是指那塊表。

    他把表盒從枕邊拿出來。

    就是敷衍不動,他也要敷衍敷衍。

    婉喻把表給他戴上,表盒裡有三節拆下的表帶,現在的長短是合适的。

    婉喻說:我大約摸想你手就這點粗。

    蠻準的! 蠻準的,他點點頭。

    女人多好敷衍。

     她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提醒了焉識:他不止一次看到婉喻眼睛裡這種神采。

    藏在深閨裡的女子把所有的能量都濃縮凝聚在這一瞥目光裡了。

    長年累月被壓制了多少,被禁锢了多少,現在就釋放出來多少。

    遠不止那些被壓制被禁锢的,是變本加厲的釋放。

    那一瞥目光裡有個好大膽子的婉喻。

    他發現自己拉住了她的手。

    他從來沒有把自己的膝蓋給婉喻當椅子,就像他多年前對望達那樣,這時他卻把望達的座位讓給了婉喻。

     他問她哪裡來這麼多錢去買這麼貴的表。

    家裡的錢婉喻是不沾手的。

    從嫁到陸家到現在,婉喻就是一副手不沾錢的清爽無慮的模樣。

    回答很簡單,就是把恩娘給她的祖母綠賣了呀。

     “你要闖禍了,恩娘會盤查的。

    ” “盤查起來再講。

    ” 一看就知道,盤查起來她完全不知道怎麼講。

     “怎麼想得起來去賣首飾呢?” “首飾橫豎沒用場。

    ” 焉識差點說:手表也沒用場啊。

    但他及時把話憋回去了。

    婉喻闖了大禍,冒着大大得罪恩娘的危險給他買了一樣毫無用場的東西,是要逗他開心。

    隻要他開心了,她的天就不再繼續往下塌。

    恩娘的暴怒她或許可以頂得住,而她的天塌下來她是頂不住的。

     恩娘終于想到了點數自己和婉喻的首飾。

    那時一到晚上,虹口到江灣的馬路上已經亮起許多日本酒屋的燈籠。

    焉識的大學正在往後方遷移。

    恩娘今天一個主意明天一個主意,在走和不走之間搖擺。

    陸家的一代代傭人都是甘心服侍一代代的陸家主子的,因此恩娘不擔心傭人們會不好好侍弄陸家的房子。

    她擔心從來沒有離開過上海的她和婉喻不被仗打死,而要被内地的日子過死。

    她想着想着就會憑空地瞪起一雙睫毛漸秃的眼睛,白淨的手指拿着一塊骨牌抖得如同雞啄米。

    這樣抖一陣,恩娘她便會改變前一天的決定,說不去了,哪裡也不去了,死也死在上海。

     焉識如果說,一打起來就難說,十年八載一家人内地、上海兩地分着,也不是一樁事情。

    婉喻這時總是做應聲蟲的,說對的呀,一家人不可以分開來十年八載的,東北人從“九·一八”到現在,還留在上海,跟他們家裡人分開呢!婉喻應聲蟲做到此時,恩娘便會笑眯眯看她一眼。

    這樣笑眯眯的一眼一眼,看多了便有話了。

    恩娘的話是:“這樣好吧?我就不去内地了,在上海幫你們領小囡囡,内地有沒有奶糕給小囡囡吃都沒一定呢。

    兩個大小孩呢,反正已經做得上你們的幫手了,你們就領在身邊,到内地去吧。

    要不然你們到内地要帶多少物事啊?我留在上海,帶不動的物事就扔給我好了。

    ” 婉喻一開始是上了恩娘當的。

    她一聽恩娘把自己放了,放給了焉識,以為真正可以過小兩口的好日子了,便接恩娘的話說:“這也好的,到内地畢竟要吃苦頭,老的小的吃不消。

    ” 恩娘或者獨白:“是的呀,老也老了,走啊留的都一樣,哪裡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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