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歐米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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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化水。

    老幾和另外半個中隊留在磚窯,把昨天出的磚從場院東邊搬到西邊。

    誰都不問問,同一個院子,為什麼西邊比東邊更合适堆放磚頭。

    場院有三百米見方,犯人們拉開一個隊伍,手遞手地傳磚。

    開始五塊磚一傳,一小時後減為三塊,又過一小時,連搬一塊磚都要讓人們臉上出現一個霎時的痙攣。

     老幾喊了一聲“報告”,說自己要解小手,當班的解放軍看看窯邊監工的鄧指。

    鄧指下巴微妙地一動。

    當兵手裡的刺刀也微妙地一動。

    等老幾拐過牆角,發現自己身後跟的不是一個兵,而是一對兵。

    再回到場院,老幾去看鄧指兩頰紫紅的臉,想在他微腫的單眼皮下找那雙昨天還把他老幾當人看的眼睛,卻怎麼也找不到。

    到午飯時還是看不見鄧指的眼睛,就連他站在跟前訓話都不給老幾看他的眼睛。

    他的訓話主要内容就是說逃跑教唆人老幾最好放老實點,想請假看電影上的閨女兒,死了這條心吧,眼下往保衛科遞交請假報告是拿胸脯往槍口上撞。

     “可是我是無心聊起來的!……”老幾急了,連結巴的僞裝都不要了。

     “無心最能暴露有心。

    ” 老幾手裡還剩三個土豆,四個土豆的定量今天是太富裕了,難以下咽。

    鄧指吃的和犯人們一樣,隻是随身帶了一小包幹辣椒粉和鹽。

    他用最後一口土豆擦幹淨鋁飯盒蓋子上血紅的辣椒粉,塞在嘴裡,一會兒就滿嘴血紅。

    老幾問鄧指吃四個鴿子蛋大的土豆夠不夠,不夠他這兒還有。

    鄧指不理他,不給他面子來賣乖。

    老幾把下面的意思結巴出來,要是他挺不過大饑荒的話(每天都有挺不過的人),他心裡記得的還是那個十九歲、在弄堂裡打羽毛球的小女兒的模樣。

    他會覺得好不甘,從來沒看見她長大成人。

     鄧指用指甲在側牙上刮了刮,刮下一小片紅辣椒皮,脆脆地彈出去。

    這就是他聽了老幾結巴半天才結巴出來的陳情後唯一的反應。

    老幾不是常常有兇暴閃念的人,但此刻他捕捉到了自己心裡這個閃念。

     “回去吧。

    ”鄧指用下巴指揮老幾,“歸隊幹活去。

    ” 就在老幾往傳磚的隊伍裡走的時候,起風了。

    是這一帶典型的午間大風。

    剛剛摞起的磚被刮得呱嗒作響,眨眼間倒下來,倒成一座頹城。

    碎了的磚頭失去了地心引力似的,很快就在空中了。

     老幾給風刮得斜出去,跟地平線形成個極馬虎的八十度夾角。

    這都不耽誤他在心裡兇暴。

    從死緩改成無期,現在他能造次的空間不大。

     鄧指在他身後叫喊,讓他卧倒。

    老幾被内心的兇暴閃念弄得忘了卧倒了。

    兇暴是會讓人醉的,正如各種高尚情緒會讓人醺醺然。

    鄧指撲上來,把老幾按倒。

    自從去年大風刮走一個挺身警戒、絕不肯放棄自己宣傳畫一般的英雄姿态的解放軍,所有人都乖了,風一來就卧得扁扁的。

     矮矮的鄧指現在就在老幾身邊,頭埋在臂彎裡,臉抵着堅硬的雪地。

    被刮到空中的碎磚從他們頭頂飛過去,相互偶爾碰撞,發出玲珑的聲響。

    死了的駱駝刺一蓬一蓬地翺翔,成了巨型蒲公英。

    老幾的三個土豆從他茶缸子裡直接被刮到天上,由着空茶缸在後面追它們。

    一根斷了的鍬把在空中橫掄,混進了碎磚和砂石。

    就在鄧指和老幾前面十多米的上空,不知從哪裡刮來的一件破棉大衣在風裡橫着行走,一個人形氣球的模樣。

    碎磚、砂石、駱駝刺、破棉大衣從這裡被釋放了,朝着未知逃奔,朝那個一年前被刮跑的解放軍逃奔。

     風把天刮黑了。

    西邊的戈壁在往大草漠搬家。

    一小部分的沙漠現在在伏倒的人們頭頂上飛快橫移,帶來遙遠地方的衣服帽子鞋子,偶爾還有散架的馬車,死去的牲口,呼啦啦地去找另一個去處落定。

    西邊的沙漠就要落定在這一大片俯卧的囚犯身上了,不少砂石已落在一隻隻耳朵眼、鼻孔、眼窩裡。

     老幾心裡的兇暴平息了,化成一個願望,就是大風把矮矮的鄧指帶走。

    要不把他老幾帶走也行,把他帶到未知裡去。

     等風的急先鋒過去,鄧指側過臉,看見老幾給活埋了一多半,臉上的每條皺紋裡都是戈壁的一個小小局部。

    鄧指還看到了什麼?看到老幾陷在沙土裡的眼睛。

    那是此刻天地間唯一閃亮的東西,因為兩泊淚水鼓在一對老眼裡。

    鄧指馬上避開了。

    他覺得看到一個老頭嬌弱的一瞬十分尴尬。

     “操,老陸,你閨女還沒讓你害死?還去看她呢!”鄧指說。

     過了一會,鄧指又說:“我再給你去說說情吧。

    ”前解放軍指揮員為自己的婦人之仁臊死了,馬上補一句:“奶奶的!” 不遠處,化成了泥胎的囚犯們搖擺着站起,各個組長在殘剩的風裡點名,然後犯人們報數。

    風刷過一副副嘴唇,一半嗓音立刻上了天。

    好幾個人的氈帽和棉帽沒了。

    一些帽子不隻是帽子,喝青稞糊糊時是容器,讓糊糊膩結實了夜裡又是夜壺。

     和鄧指分開時,老幾找到了鄧指的眼睛。

    這是個好兆頭。

    鄧指不給你找到他眼睛的時候是冷血的。

     一天又一天,被犯人們叫做老幾的我的祖父等着鄧指傳喚他。

    老幾在心裡又寫出兩篇散文,書信體,給小女兒丹珏寫的,寫到好處他得歇歇,他的思考太流利了,一點也不結巴。

    十八年後,我就是從他給丹珏姑姑的書信體随筆中了解到他如何起了念頭,要拿那塊歐米茄進行賄賂。

     一天又一天的,葫蘆把場部禮堂的消息帶回來:那個有關根治血吸蟲的科教片還在演,人們還是看個沒夠,因為裡面有一段說到女人懷胎,說血吸蟲怎樣把胎兒給蛀了,因而就有了一個一絲不挂的假人。

    另外還有一個真實的女體,雖然上面下面都遮住,露的就是個肚臍眼,不過眼力超凡的人堅持說肚臍眼下三寸的地方能看見幾根卷毛。

    因此這段身體對此地的人們來說,看看還是很值。

    因此老幾成了勞改農場的名人,從犯人到幹部都知道無期犯老幾的女兒演上了科教片,就是那個也長着卷毛的女博士。

    漸漸地,傳聞髒起來,說那個女體上的肚臍眼是老幾女兒的。

    再過一陣,老幾(老卷兒)的女兒有了名字,叫“小卷兒”。

     梁葫蘆說着偷看一眼老幾。

    老幾不反應。

    他對待肮髒就是不反應。

    肮髒的念頭、肮髒的語言不幹擾他,就是因為他對它們可以聾,也可以瞎。

     梁葫蘆從髒得又粘又厚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土豆,掰成兩半,給老幾一半。

    吃完,男孩子又掏出一個。

    一連好幾天,梁葫蘆總有超份額的土豆偷偷分給老幾。

     老幾隻是貪吃。

    這年頭少吃一口會吭聲,多吃一口都安安靜靜。

    一個禮拜過去,梁葫蘆再給他土豆的時候,他的手開始躲閃了:土豆不是好來頭。

     “知道我咋弄到的?”小兇犯問。

     老幾警惕地瞪着他。

    他可不想給梁葫蘆牽扯到什麼勾當去。

    不參與勾當他還得不到恩準去場部禮堂呢。

     “你知道419号吧?劉胡子?國民黨起義的警察局長?就是睡在緊靠牆,挨着我的那個?……”男孩突然把嘴湊到他耳邊,“老狗日一直病着呢,我一直給他打飯,一直偷他一口兩口的……老狗日死了。

    ” 我在1989年讀我祖父的書稿時,認識了這麼個劉胡子。

    他本名叫劉國棟。

    查查上海解放的起義功臣名單,能查到劉國棟三個字。

    他是上海一個警察分局的副局長,跟地下黨在上海解放前夕接通關系,帶着分局全部卷宗起義,然後把卷宗交給了後來接管上海的軍代表。

    1954年4月的一天,劉國棟接到幾大張紙的逮捕名單。

    他打電話問行動負責人,這麼多人一天逮完?電話裡的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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