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歐米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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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話回答:這是鎮壓反革命,不是過去逮捕地下黨員,心軟啥軟?!劉國棟又來一句:每個名字後面總得有個具體罪狀吧。

    北方話說:每個人自己都明白自己是啥罪狀。

    劉國棟是邊跑邊系上皮帶、挎上手槍的。

    他也是跑步跳上轟轟待發的捕人卡車的。

    六輛捕人卡車在劉國棟的指揮下,警笛長鳴,嗚嗚地上了大街入了小巷,擦過我祖父常常散步的靜安寺對面的公墓,沖過赫德路和靜安寺路的十字路口,朝着我小姑姑正在打羽毛球的弄堂而來。

    那是晚飯時分,劉國棟連這天的早飯還沒有吃。

    太忙了。

    局裡要争逮人競賽的紅旗。

    劉國棟端着手槍,坐在駕駛室裡,看着我祖父被帶過去,看着跟在後面的女孩臉上那需要半世紀才能驅散的懵懂,上了卡車車廂。

    劉國棟這樣的職位隻需要坐鎮就行。

    大逮捕進行到第二天天亮,最後一卡車人開始照着名單查點人數。

    行動負責人出現了,就是電話上給劉國棟布置任務的北方人。

    這是大逮捕的第一批犯人,劉國棟喊了報告首長,按照指示人都按名單上抓獲,一共一百四十五個。

    北方人說,錯了,應該一百四十六個。

    劉國棟再看看手上的名單,說沒錯,是一百四十五個。

    北方人聲音都沒有擡高地說第一百四十六個是你自己。

    刹那間東南西北都有手和腳伸出來,下槍的,扒警服的,使絆子的,上手铐的……這種完美配合是一夜之間拿那一百四十五人操練出來的。

    從上海往大荒草漠出發的車上,劉國棟揣着五個羅松面包一口也吃不進去。

    他蹭到我祖父陸焉識身邊,說他常讀陸教授的文章。

    他還說,自己看上去是個武人,實際是個文人,跟我祖父裝在一個車皮裡是這一陣發生在他頭上唯一公正些的事。

     “劉胡子弄不好是自殺的。

    ”梁葫蘆說。

     老幾看着男孩。

    男孩知道老幾想問什麼。

     “死了好幾天了。

    ”小兇犯突然龇出牙笑了。

     老幾看不出他笑什麼。

    小兇犯用胳膊肘搗搗老犯人,笑變得邪性起來。

     “這還不懂?老子多機靈啊,不給他報上去呗!” 是這樣。

    梁葫蘆天天冒領屍首的三頓飯來吃,有時一邊吃他一邊還跟屍首聊幾句:今天咋樣?還不舒服?想尿就尿,别憋着,這不給你拿盆來接嘛。

    原來老幾這幾天吃得不錯也是吃的屍首名分下的土豆。

    他有點吃驚自己的平靜,但一分鐘後便想,劉胡子不會介意的。

    他一邊把土豆皮塞嘴裡,慢慢地嚼,一邊想哪天他陸焉識再也經不住凍,或餓,或思念,也不打招呼走了,悄悄變成一具屍首,對于冒領他夥食的人,他也不會在意。

    梁葫蘆假如打着他的屍首的名義,頓頓冒領他的定量,在他的屍首變為泥土前就提前在上面收獲糧食,他說不定會挺高興。

     “我幫忙幫到底,給老東西打飯打到底,打到開春。

    一開春老東西該臭了。

    ”男孩子又笑笑。

    這回笑得很好,就像個年輕莊稼漢看到一年的好收成等他去收割一樣,兩眼幸福。

     接下去的幾天,梁葫蘆果真天天來找老幾,給老幾兩個土豆。

    他開始抱怨屍首越來越不好看,他睡在屍首旁邊越來越不願翻身,一翻身就看到一張烏紫臉。

    梁葫蘆問老幾懂不懂屍首,懂不懂它不喘氣了為什麼還長胡子。

    劉胡子是長了一副好胡子,漂亮威風的唇須。

    剛進上海監獄時,監獄幹部勒令他剃胡子,他問為什麼,說他自己是反革命胡子又不反革命。

    幹部駁回他說:人反革命胡子也反革命。

    劉胡子說,馬恩列斯都留胡子,都反革命嗎?就那樣把他的二十年有期徒刑加上去了,加成了無期。

     老幾結巴着,說老是多吃多占屍首的糧,打不下死亡報告來,人家家屬怎麼收屍呢?梁葫蘆說,收什麼屍?餓死那麼多犯人誰來收過屍?不都在河灘上弄幾捧土蓋一蓋,比貓蓋屎還馬虎。

    再說劉胡子活着是沒家的人,死了是沒家的屍,多少年前家屬就都跟他一刀兩斷了。

     雪不再下了。

    無論老幾怎麼對着蒼白的天觀望,那憋足了一蒼穹的雪就是不再下了。

    雪不下路就會通。

    路一通科教片就得接着往下一個點跑,被另一個不關老幾任何事的電影替代。

    每天出大牆幹活,老幾就對自己說:跑吧?要是夏天老幾就不是光對自己說空話了,一地青稞可以遮蔽爬行的身影。

    每年都有一兩個人在萬頃青稞地裡留下一道靈長類的爬行軌迹,同時毀一兩百斤莊稼,把剛灌漿的青稞粒撸下,塞進紮緊的褲腿袖管。

     這天七中隊被拉出去,拉到十裡以外去援助糖廠。

    冬天枯水,各個中隊輪流替糖廠破冰化水。

    傍晚收工的時候,風又來了。

    沒有一星期前的那次兇猛,但風力足夠推擋你,讓你寸步難行。

    收工的隊伍用了兩小時才拉到監獄門口。

    三天沒看見鄧指了,老幾懷疑鄧指在躲他。

    帶隊的是中隊長,姓譚,最早一批來大草漠的野戰軍連長。

    譚中隊長是最難惹的幹部,不惹他他就在半光火狀态,你以為一點兒也沒惹他,他已經給你惹得拔手槍了。

    這是個天生的武士,隻恨沒有敵人天天給他殺。

    剛來那年老幾惹過他。

    老幾那時還不經罵,罵了還會文绉绉結巴幾句辯解。

    一天他給指派去劈柴,一堆胡攪蠻纏的紅柳根刀槍不入,斧頭回回落空。

    他隻能先用鋸子把根塊肢解,再去找木頭紋路下斧子。

    譚中隊長那時年輕,精神抖擻的一個軍訓科幹事。

    他大老遠就開罵,罵老幾偷懶,懶雞巴日的,沒見過人劈紅柳根動鋸子。

    老幾隻解釋了小半句,譚幹事就槍出鞘了。

    老幾那時還不是個獄油子,還以為有個糙脾氣的譚幹事還得遵照王法來,于是直挺挺站在那裡,對着譚幹事手裡黑沉沉的槍口,感覺那槍口“呼”地就熱起來。

    老幾以為還來得及把下半句解釋完成,但是“砰”的一聲,譚幹事眼都不眨就勾了扳機。

    老幾覺得棉褲的褲腿給猛一扽,在大腿邊擦出一道熱風。

    還好,譚幹事隻是讓棉褲挂了花。

    虧得棉褲肥大而老幾的腿細削。

    焦糊氣味從褲腿上前後對稱的兩個彈孔冒出,不幹不淨的再生棉絮翻開來,讓你看到皮肉也可以那樣給打得翻開的。

    神槍手提着槍,定眼看着瘦高的、微駝的靶子,他的子彈擦着靶邊走也要真功夫。

    老幾的半句解釋吞回了肚子裡,一直在肚裡漚着,漚到現在。

     風刮得人人步子打飄,臉上的五官也長不穩了。

    譚中隊長不像鄧指,會命令犯人們卧下。

    他命令犯人們背過身,拿腳後跟當腳尖,兩三百人就隻長一雙眼睛,就是譚中隊長的那雙帶血絲的大眼睛。

    離大門五六十米了。

    龇牙咧嘴的猿人笑容把犯人們兩百多張臉弄的像多胞胎,完全一樣,他們相互告慰:到了到了,可到了。

    譚中隊長開始跟大門上方崗樓裡的哨兵盤點人數。

     傳來哨兵的叫喊:“報數!” 于是報數。

    被風刮得嘴歪眼斜的人們大聲叫嚷出自己的數字。

    餓空了的腹内吞進一半音量,放出來的音量又被風撕扯,沒到達崗哨的高度就失散了。

    因此哨兵什麼也沒聽見。

    看管監獄的部隊和勞改農場的幹部各是各,部隊三天一頓罐頭肉、一星期一頓凍羊肉,都沒有幹部們的份,吃不完拿去喂養有軍籍的豬,也還是沒有勞改幹部們的份。

    譚中隊長嚷着回敬他,說聽不見呀?再吃罐頭肉喂一點兒給耳朵,耳朵就聽見了!把皮帽子的護耳給老子解開!好好聽着。

    犯人們于是又來了一輪報數。

    這回不管哨兵聽清聽不清,譚中隊長讓犯人們聽他的,“進!” 哨兵是個入伍一年的兵,一面大叫“不準進!”一面把沖鋒槍對準門樓下的人群。

    他說他沒聽清楚,最多隻聽到十多個嗓門。

    犯人們必須老老實實,好好地再報一次數。

    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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