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青團與矮黑人都坐上火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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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日本制的東西沒多大信心。

    一個下坡,發怒的吳上校從椅子上跳起來,要兵把子彈上膛,要是車再快,把車班人員斃掉。

    說罷,他暈車吐,酸馊味更讓其他士兵也吐起來,整輛車的魚肉爛汁從車縫流到路上。

    車比預計的晚六個鐘頭到達,但是劉金福卻利用這些時間,多給大家勤前教育,好扭轉國軍第七十軍從基隆上岸時穿爛衫褲、背大镬、擎破傘的舊觀念。

     他站上講台,對車站前的百姓解釋:“國軍如果背大镬頭(鍋子)?那一定是……” 劉金福還沒說完,孩子們接下去說:“那鐵镬是用來擋铳子的。

    ” “他們衫服穿得爛爛的。

    ”劉金福再次提醒。

     “那是鐵布衫,用來擋日本人的铳子,因為镬頭被打爛了。

    ” “很好,他們會背爛遮仔(雨傘)。

    ” “那像是蜘蛛精的芎蕉扇,打開就會扇出風災,把人噴走。

    ” “千萬記得,他們的綁腿特别腫。

    ” “我們背下來了。

    那裡面放鐵沙,國軍在練輕功。

    ” 劉金福最後下結論,要不是國軍有真功夫,怎能打赢,千萬别小看他們。

    大家等到腿快發芽時,火車來了,白天開大燈,煤煙雄赳赳的,通過廣場上頭寫有“還我河山”的華麗歡迎門。

    車站響起掌聲和樂隊聲,歡聲沸騰。

    九青團團長劉金福一喊,四周喊起台灣光複、歡迎祖國的呼喊。

    火車的煤煙還是令人厭,惹得大家咳嗽,幾乎遮瞎了視線。

    風吹來,火車現形了,流出爛魚臭肉,窗口挂着士兵頭,涎着幾乎垂到地的膽汁。

    村民吓一跳,以為這是地獄來的列車,隻有狗最快活地跑出吃嘔吐物。

    風停了,火車煤煙很快又囤起來,把整列火車巧妙地藏住,在吳上校的一陣咆哮後,整頓好的數百個雜牌軍搖搖晃晃地從煤煙中走出來。

    眼前的官兵穿得筆挺威武,長靴夠嗆眼,根本不是外頭傳說中的穿草鞋、背大镬、衫服很破舊的阿山兵,也就是說他們什麼功夫也不會,也許喝口水就拼命咳。

     “那不是國軍。

    ”一個孩子忍不住大哭,“他們什麼功夫都不會。

    衫服淨淨俐俐,也沒打過仗。

    ” 但這些軍備很眼熟,說不上哪不對。

    一個小兵踢腿走,沒幾步就把一隻靴子撇飛了,露出的腳還穿着草鞋。

    “穿鬼子的靴還挺不慣呢!”小兵抱怨。

    可是這招讓孩子樂死了,更用力鼓掌,他們看到那隻靴子飛進火車的煙囪,簡直會輕功。

    頓時廣場響起掌聲,村民松口氣,原來傳言不假。

    那些阿山兵隻是套上接收來的改裝日本軍服。

     這是個新的時代,一個營的國軍來到關牛窩。

    左撇子的劉金福用舉手禮歡迎。

    吳上校硬是扳下他的手,要他用另一隻手。

    其餘的八位老人搞混了,幹脆兩手舉至眉。

    “這是靠右的時代,”吳上校露出門牙,嚴正地說,“火車也要走右邊了。

    ”然後要那些高舉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子的孩子,一律用右手舉搖。

    吳上校馬上要士兵搬來桌子,和區隊長劉金福簽了協議,每日提供米糧、蔬果和肉品給國軍,好打赢那盤踞在練兵場的日本殘兵。

    劉金福畢生就等這一刻,一個苦等五十年的消息,他拿出紅絨布包裹的總統玉玺,畢恭畢敬地呈上,說契約不用簽,他說了就算。

    在吳上校的堅持下簽約,劉金福落款寫九民主青年團的頭銜,也給其他八位老人一起簽名沾光。

    吳上校也拿筆簽名,但是桌子直跳,害他以為是眼皮跳災誤看了。

    當他派十個人也捉不住桌子時,腦殼冒煙,掏出俗稱駁殼槍的毛瑟C96手槍,淩空勾一響,說誰再搖桌就斃了誰。

    大家滾開一丈遠,但桌子還在跳,嘀嗒嗒的聲,像馬兒頂起了吳上校跑,四處撒歡,直到它跛斷了隻腿還翻在地上來勁地跳。

    吳上校知道有神力影響,力量來自附近。

    他推開人群,走到車站邊的水塔下,看到有人拿起大石頭往地上摔,地上凹成穴,每次都讓整個車站跳動,連帶使桌子也成了馬兒跳。

    那人是帕,他戴上飛行鏡、飛行皮盔,身上纏滿凸出的筋脈,照例給來賓表演摔石頭,順道把凹穴裡一隻隻有自己看得到的六腳雞給砸死死。

    可是雞被砸扁後,它一呼吸又恢複原樣,還大聲啼叫。

     “身強體壯,好個當兵的料呀!蔣委員長會喜歡的。

    ”吳上校驚喜說。

     “他荷爾蒙太濃了,腦殼裡有幻影。

    ”劉金福很抱歉地說,“昨晡日,他看到這洞裡有一隻長角的馬,看差了。

    ” 口譯不太清楚荷爾蒙該翻成什麼,便說:“他力量太濃,昨天的頭上還長出角。

    ” “長角,龍種呀!能當兵更好。

    ”吳上校說。

    要是有人說帕是盤古後代,他也信。

     劉金福聽懂當兵的意思,穿過一群圍着帕的少年,扯下他的飛行鏡,急說:“他目瞨了,隻剩一隻目珠能看。

    ” 帕露出駭人的左眼。

    裡頭塞了用幹燥牛眼膜制的假目珠,隻有瞳孔,沒有眼白,看來鬼烏烏的。

    劉金福用針刺入義眼,證明是假的。

    那支針太細長,觸痛帕的腦袋神經,他癫痫發作,倒在坑裡掙紮,像隻螃蟹不斷口吐白沫。

    那些還堅持留下來的白虎隊員,抽出腰際的竹刀,刀尖向外地圍着帕保護,怕有人趁機對主子不利。

    “壓住他。

    ”劉金福對白虎隊喊,然後拿出玻璃針筒,往帕的心髒附近插入荷爾蒙藥劑。

    他不知道,這種安非他命劑再多半筒會搞死帕,以為是萬能的解毒劑。

    帕的體内又流竄暴熱,不再翻眼白,癫痫暫停,手一翻,把壓在身上的十多個少年灑個半丈高。

    這時候,那些落地後的少年又把刀尖對向帕,怕他發狂沖來。

    劉金福轉移帕的注意力,拎起半捆的稻繩,往剛出發的火車抛去,大喊:“去抓煙。

    ”帕一個豹躍,叼起地上的繩子,往火車頂攀了上去,輕盈得沒有把車殼刮花。

    帕攤開繩,要捆住車煙囪噴出來的濃煙,空忙一場,又忙翻天了。

    安毒引起的幻影,讓他整個腦袋都冒泡泡,也越來越失控。

    火車經過練兵場時,帕跳下車,趁自己的影子還沒落地,人已輕得爬上半丈高的石牆。

    牆下的日本軍大呼精彩。

    帕在牆上回頭,往驿站那頭看去,國軍開拔而來,軍樂轟隆隆響,槍上的刺刀在陽光下刃亮,像一群魚鱗的折光。

    國軍高唱“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國軍的後頭,一群百姓敲鑼盆、吹唢呐,拿着蔣中正的人頭牌,或扛着彩帶,浩浩蕩蕩跟着來。

     “萬歲!萬歲!”村民用國語大喊,不再用“萬載”了。

     國軍到距離練兵場前一公裡停下。

    吳上校決定在河谷邊的竹林紮營,建立基地,趁機突襲日軍,用最強的火力與最少的傷亡,拿下小不拉唧的練兵場。

    劉金福使個眼色,村民們就知道要幹活了,拿出柴刀把整片竹子砍倒,又把竹子扶起來架營舍。

    幾天後,營舍好了,國軍吃完大鍋飯,前進到練兵場前,躲進早已挖好的壕溝,隔着火車路與日軍城堡對峙。

    不過,對吳上校來說他有不費一兵一卒就制勝的計謀,那是時間消耗戰,他隻要包圍那群關在籠裡的狗,直到它們自己打開狗籠,搖尾巴投降。

    時間一天天過去,包圍戰讓國軍閑得發慌,槍杆子幾乎能當鋤頭用,他們在壕溝種菜與養雞,甚至萌生蓄水養魚的念頭。

    到了晚上,他們點燈玩起竹雕麻将,半夜還在碰呀吃的,大喊杠上開花,自摸。

    透中午,夥房兵在碉堡前煮飯,甚至烤出鍋巴焦的香味,趁火車來時卷動的風把飯香吸進練兵場。

    這是吳上校的欺敵策略,城外大吃大喝,城裡快沒糧了。

    這能崩潰日本人的意志力,即使是鐵打的人,總會被這些國軍娛樂的幻影吓壞。

     國軍最強的實力是發揮在飛機場。

    機場停了幾架日本戰機,已三個月無人管,國軍接收後,吳上校派兩個班的兵力去管理。

    往那的山路被雜草吞噬,台風也毀了一段,他們進入機場時被所見震懾。

    啊!如此輕歎。

    眼前的跑道長滿了帶絮的昭和草,風吹來,白絮迸飛,機坪停的那架日本戰機仿佛自在翺翔。

    他們走去看,飛機像剛出廠,罩艙玻璃明亮,輪胎縫也沒有灰塵。

    機堡停的三架也好幹淨,找不到戰敗痕迹。

    “有鬼。

    ”一個小兵以大吼驅趕自己的恐慌,指着遠方,“還有一匹馬兒。

    ”跑道盡頭有匹棗栗色的馬,馬低頭啃草,上頭由老人倒騎着。

    老人戴鬥笠,腰上插了根箫,不論是馬或人的動作都緩慢得很,難怪誤認成鬼。

     “是仙人才對,他倒騎馬,是八仙的張果老。

    ”另一個士兵說,“他不騎馬時,把馬一拍,喝啦呼的,能把馬折成一張薄紙,放口袋。

    ” “你們終于來了,那些飛機都給你。

    ”仙人用客語對走來的國軍說,“但是馬仔是我的。

    ” 國軍聽不懂仙話,卡了腦殼,僵在原地,隻有拼命搖頭。

    這時有另一個士兵大吼:“哇,他拉屎了。

    神仙不拉屎,他不是神。

    ” 老人屎尿都拉在褲裆,臭液滲在馬背,蒼蠅缭繞。

    怪就算了,更怪的是倒騎的老人抓住馬尾,身體鮮有動作,頭也不動地凝視前方。

    老人看到士兵仍糾集在馬邊大吼大笑的,他心躁了,一邊抽泣,一邊低聲地哀求。

    他說,日本人撤走時請他清潔與管理機場,共有四架飛機,他天天擦得金炙炙的,房舍那裡有三桶汽油,一台歐多拜,統統去拿,别站在這。

    士兵沒有離開的意願。

    老人說出更多的籌碼,包括碉堡裡還有桌椅與軍毯,甚至說家有金項鍊一條,日本人以前拿不走,現在都送你們,走吧!不論老人如何哭泣與說話,身體總是僵着不動。

    這反而引起士兵的好奇。

     噩夢還是逃不掉。

    士兵将老人拉下來,把軍馬當戰利品帶走。

    馬不依,士兵拉得更緊。

    軍馬亂跳,昭和草在激烈碰觸中吐出棉絮,起先是一點點,再來一簇簇,最後一雲雲地飛起,機場連鎖反應地冒白霧。

    戰馬像是陷在白雲中掙紮的麒麟,沒轍的士兵隻能站在外圍,免得遭殃。

    之後馬的鼻孔與嘴巴噴血,越動噴得越激烈。

    棉絮沾了灑開的血霧,成了疙瘩,濕黏黏地落下。

    這馬是完蛋了,長痛不如短痛,老人拿出腰間的箫,給了它幾棍子。

    馬吃疼,跳了幾回亂,頭栽在地上,翻肚打滾地安靜下來。

    死了?留下士兵們滿頭包的疑問。

    雲過崗,風轉涼,白絮都黏在那攤馬血上,很快鼓成大墳包,搖來晃去,一陣風把它吹走,滾過整座飛機場不見了。

    隻聽見箫聲擱在草原上,幽哀得很。

    老人已走遠,誰也追不上了。

     “我就說他是張果老,甭搶他的馬,一搶都沒了。

    拉屎隻是障眼法。

    ”一個士兵說。

     士兵最後在機場外三公裡找到死馬,卡在十公尺高的山黃麻上。

    他們砍倒樹取馬,拿來當晚餐肉。

    他們有的幹過大刀隊,拿刀比拿槍溜,利索地劃開馬肚皮。

    馬的腸胃成了狼牙棒,全被鐵釘刺穿。

    過了三天,馬快吃光了,馬頭肉也炖了吃,馬骷髅當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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