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鬼子,也是來寄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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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了。

     “看來你長大了可以住外面。

    ”帕說。

     “才不是呢!爸媽都不管我了。

    ”為什麼男孩駁斥,“他們偏心,比較喜歡哥哥,不喜歡我。

    ” 又是一場兄弟之戰。

    帕聽着男孩抱怨,抖出家庭内的糾紛,父母不睦,說得嘴皮亂抖。

    帕聽了好久才厘清男孩的意思,原來扶桑花少年在五歲發病後,焦急的父母到處找醫生,時日一久,雙親開始抱怨這是對方上輩子造的孽,害了扶桑花少年。

    有一回兩人吵得兇,怒火和欲火越撩越大,床頭打了一架,床尾又爽一下,意外種下了為什麼男孩的種。

    父親後來把這件事當家族笑話說出去。

    男孩多少會認為他在家中是“插花”性質的,不是主流。

    帕聽完了不回應,他不擅長勸慰,面對白虎隊是吼的多過于輕聲的安慰。

    帕是軍人性格,深覺命令很好用,包括曾經這樣面對向他吐情的白虎隊。

     “将軍閣下,這時我該抗命了,颠倒過來命令你了。

    去,你馬上去那邊的街角罵過來。

    ”帕說。

     “這樣夠遠了嗎?”男孩真的跑到街角對帕響應,然後吼着,“我是台北城第一大将軍,恁爸今晚真不爽,詳細聽我講,我家有個快死的阿兄……” 帕笑了,男孩樣子真狡怪。

    一個片腿,一個雲手,然後來個小蹦,又追加個筘腿,用歌仔戲的那套把兄弟阋牆演出來。

    武功很拙,倒是喉嚨有彩,罵得整條街有了回音,他也流汗了。

    最後有觀衆回應,不知誰家受不了這狂吼,放狗咬。

    男孩從那頭狂奔回來,一頭撲進稻草堆藏,後頭跟一隻瘋狗追,狼狽得像是快被戲迷逼瘋的大明星。

    狗盤桓了兩圈,最後走了。

     這頭喧鬧,那頭有了動靜。

    帕與男孩立即安靜。

    劉金福從垃圾桶爬出來,拼命地把自己的手背與兩頰搓熱,對着牆壁小解,然後拖着闆車離開,經過帕躲藏的稻稈堆時,沒發現任何異狀。

    帕立即跟上去,淩晨的街道空蕩蕩,即使保持距離,但拖着床的龐然身影幾乎在告訴劉金福說,我就在你背後,你最好佯裝不知道。

    男孩馬上跳下闆車,說自己常玩躲貓貓,從來沒被人抓過當鬼,此時他自願當報馬仔,到前方刺探情資,再回報給帕。

    帕笑幾聲,順了他的意。

    最後劉金福來到中山北路的一條小巷,附近多是茶坊或酒店等聲色場所,不時傳來女聲笑鬧,空氣中也彌漫着香煙、酒味與香水味,他沒有進入那些胭脂味的樓房,是走到巷底的公共澡堂。

    澡堂徹夜開,滿足附近尋樂的男客,他們洗到一半時會下身圍着毛巾到門外的攤販,就着氤氲的茶水蒸氣,邊喝上一碗面茶配油條,邊品論女人與生意。

    劉金福在澡堂外徘徊,見無人,撬開路邊的溝蓋,用澡堂排放的廢水泡腳與洗手,再蓋回去,縮在被蒸汽熏熱的石闆上睡去。

    帕看到劉金福找到好床,也安心了,心想不如到澡堂好好泡澡,去除幾個月來的黴味。

    兩人便付了錢,拿個理由推托,扛了大床進去,徹底地把身體泡成熟蝦了。

     隔天,照例是一段可有可無的跟蹤行程。

    同樣是劉金福買酒走訪人家,吃騎樓下的面攤。

    這折了男孩的興緻,認定劉金福是全台北最糟的老頭,像馬路上随處可見、被公交車輾幹的蟾蜍屍皮,别妄想從他身上再榨出一滴樂趣。

    但是到了傍晚,事情卻有了變卦,帕與劉金福大吵起來,幾乎扭打起來。

    那時天色逐漸昏暗,行人漸多,三輪車夫的吆喝聲大了,劉金福拉着闆車靠邊走,無視騎樓下挂面相布條的算命師在揮手招攬。

    忽然,車輪掉進水溝,憑他個人之力,難以脫困,還好騎樓下的畫師走來幫忙。

    這開啟了機緣,劉金福參觀了畫攤,在慫恿下,他揣入口袋摸了鈔票,坐上闆凳,決定在物價飛漲的壓力下,給自己先畫遺照。

    這種遺照叫福壽圖,格局固定,大多是女的坐太師椅,男的站立在蘭花桌邊,背景是富貴人家的廳堂。

    由于畫師早已畫好圖案的格式,隻消把人頭描摹上即可。

    時近黃昏,自然光不足,考驗畫師的經驗與技巧,打着油燈,求細膩的畫工難免會慢些。

     帕也等了,而且等出憤怒。

    他不顧男孩的阻攔,走近到劉金福身後看圖,慢慢看出蹊跷,才繞到畫師旁把畫筆搶下,折斷它。

    帕讨厭這張福壽圖,這意謂劉金福大聲宣告,他活夠了,有圖為證了。

    帕也讨厭劉金福畫遺照,這不就間接證明,這個自認什麼都行的孫子沒才調保護自己的阿公。

    這舉動驚擾了畫師,深呼吸後壯起膽子,發出粗啞的怒罵,幾乎讓人肯定他的喉嚨着火了。

     但是有人罵得更火,那是劉金福。

    他顫抖,站起來,耗盡力氣地大吼:“你仰般走出來?你這野靈鬼,行到哪,都會害死人,你會害死這裡的人,回去藏起來。

    ”對劉金福來說,帶着帕來台北隻是就近看管。

    甯願把帕死鎖在鬼屋,也不願放他出來一步。

    他比誰都相信,而且體驗到,帕是家神三太子哪吒轉世。

    他會刮肉換身,落身在哪個地方,那就變成阿鼻祖地獄。

    關牛窩被他搞得天翻地覆就是證明。

     帕哪聽得下去,他現在氣得充血的耳膜像犀牛皮厚,還能聽下去的,隻有自己說出來的話:“我要去哪,就去哪,你沒有權把我鎖在鬼屋。

    ” 沒等帕說完,劉金福抄起小桌上的油燈,往帕的身上砸去,大吼:“你這身日本鬼衫,滾回去穿吧!” 帕的飛行衣燒起來,火跳着,也瘋着。

    騎樓亮了,行人停下來看,帕身上跳着金屑的油沫,完全像根蠟燭照亮了大家。

     男孩尖叫,脫下衣服拍打帕身上的火,說:“你救救自己。

    ” 僵硬的氣氛持續着,帕站這,劉金福站在那,兩人不動,也不說話。

    倒是旁邊的人像燭光下亂顫的影子跑來跑去,擔心帕被燒死,因為眼前的家夥存心變成灰似的待在原地,不在乎身上有多少火。

    沒錯,帕是麻痹的木頭人,摔爆在他身上的油燈燒不痛他,更痛的是來自帕心中的怒火。

    帕捺不下情緒,生命中最親近的人,往往也是最恨的人,那是同脾氣相碰的棄絕。

    帕告訴自己,今後再也不要跟這死老貨仔在一起了,不要受盡怒罵、委屈與指責。

    斷絕關系最好的方式,是離開他,頭也不回地離開。

     帕轉身拖走闆車,這時才感到疼痛,發現身上着了火。

    飛行衣有基本的防火功能,皮肉傷不大,但是油漬燃燒起來挺吓人。

    帕趕緊拍去大火,回頭看,心頭抽搐,他拖的哪是闆車,簡直是一顆發爐的天公爐。

    原來火苗跳到稻稈堆,得意地啃食易燃物,馬上冒火,闆車三兩下燒起怒火。

    這還得了,帕連忙把大眠床拉車下,叫男孩去騎樓下取水。

    還好稻稈燒起來聲勢大,後勁小,床沒燒壞,頂多熏黑了。

    晚一步救的闆車則沒這麼幸運,在火堆中噼啵歎着,癱成灰。

    也罷,帕覺得多了兩個輪胎反而像坐輪椅礙事。

    他拉了拉發繩,它還是跟牙槽一樣緊,這玩意細小,卻連火都燒不卷。

    算了,他抹了把稻灰在頸根,把那潤滑一番,别給箍着的發圈咬了。

    接着,腳一頓,脊一彈,那張大眠床就好像自動跳上帕的頭。

    人就走了。

    這頭頂功夫太醒目,走在大街,自然引起轟動。

    一群人緊跟在後頭,叽叽喳喳談論,說那就是傳說中吃了仙丹的賣藥郎,得靠一張床鎮壓自己才不會飄走。

     有個孩子膽子大,跑到街中央,大吼:“來喔!來看喔!地方有出名、名聲透京城的鐵牛拳頭師來啰!有呒?” “有喔!”衆人回應。

     “大人頭頂有眠床,身後跟一隻老鼠沒洗澡,有鼠味呒(有趣味嗎)?” “有喔!”街上群起歡呼,歡聲雷動。

     前句話是沖着帕,後句是沖着跟在帕身後的男孩。

    男孩怯了,這下了解到女人為何依賴化妝品粉刷臉龐,最好是歌仔戲那種會淹死人的厚粉,因為他臉紅透了。

    男孩找不到地方躲,頭低低,拉着帕的衣角走。

    帕對劉金福的氣未消,啥也聽不下,街頭的歡呼也充耳不聞,他隻感覺到有人拉衣角。

    回頭看,是男孩,也嫌他這樣拉很礙着,便一手提抛上床,大步走下去。

     走不出兩條街,前頭是人海,回頭是人牆。

    帕咒罵一聲,這才明了衆人是跟他來的,躲哪去?走左邊,巷子太小,床會卡着;走右邊,騎樓空間更小,除非有能耐把牆都推倒。

    這下走不開了,帕隻好往人牆薄的地方鑽去,冷不防把一個湊過來的報僮推倒了。

    帕轉頭要走,偏偏看到熟悉的訊息,就在散落一地的報紙上。

    他拾起一份,看了一下,成篇的漢字報道有看沒懂,便指着上頭的某條新聞要報僮解釋。

    報僮哭了,說他不懂幾個字,也不是故意要擋路的。

    帕揚起報紙,高聲問有誰看得懂新聞。

    有個年輕人擠過來,拿下報紙,就着閃爍的路燈解釋成帕熟悉的日文。

     “李香蘭遣返日本後,重回映畫(電影)舞台了。

    ”年輕人解釋。

     原來是這樣呀!帕心裡又驚又喜。

    戰後,帕隻知道李香蘭被國民政府逮捕,以為日宣揚的罪名,定她為漢奸,判死刑。

    不料看報紙翻譯的年輕人說那是舊聞了,他又說,事後李香蘭證明自己是日本人,被無罪釋放,遣返日本。

    帕心想,真是戲劇性轉變呀!還以為風靡一時的女優就此香消玉殒,他曾着迷李香蘭圓熟的京片子,狠命地學《夜來香》與《何日君再來》兩首歌裡的漢字意思。

    原來她是日本人,叫山口淑子。

     帕大笑了,大家也跟着笑起來。

    帕掏錢買下兩份報紙作紀念,圍觀的群衆也立即搶買報紙。

    帕大步往前走,踅到電影院前的零食攤,買燒酒螺、甘草腌番石榴和五香鹵豆幹給男孩。

    跟來的群衆也搶着買,把吸盡的空酒螺當哨子吹,滿街都是哨聲。

    帕覺得該慶祝一下,到面攤吃幹面,上些小菜如鹵魚肚、燙下水、豬頭皮、醬豬肝。

    附近幾攤馬上擠滿人客,站着、蹲着或盤坐地上,人人手中一雙筷子,嘴中全是面。

    沒錯,帕去哪,人群跟着跑,攤販跟在後頭拉生意。

    人群後頭還跟着幾個流浪漢或乞丐,撿拾掉落的圍巾、鞋子、扣子,甚至是錢币。

     帕問男孩:“吃飽了要去哪續攤呢?”然後故意聽不清楚回答似的,要男孩更大聲回答。

     “飲酒啦!”男孩用吼的。

     “啊!這才對,”帕大聲地說,“去飲酒吧!”他為李香蘭的境遇高興,順便慶祝他與劉金福斷絕了祖孫關系。

     街道上有數百人跟着來看頂床的功夫,把帕圍得死死的。

    另有穿日本軍服的年輕人來指揮交通,在十字路口揮旗,車陣排得好長。

    帕也不急,腳步正熱,心情正濃,慢慢培養喝酒的興緻。

    晚風穿街過巷,從各處彙聚來,有河水與山林的氣味,他邊走邊念:“我是下港來的電鍍鐵牛人,身高六尺四,頭毛是鐵釘,肌肉像雞胲,戰車輾不死,坦克壓不歹,颠倒來幫忙打磨抛光。

    ”念法不是一氣通貫念到底,是帕唱一句,群衆喝一句,學他用蹩腳的閩南語。

    最後帕帶大家唱日本軍歌,不會唱的就哼,哼不上的就打拍子。

    二十來個穿日本軍服的年輕人就圍在他身邊,緊握拳頭唱和。

    他們的衣着除了折痕之外沒有皺褶,說明平日疊得好,趁此拿出來穿,不過穿得有些倉促,有的上衣沒塞好,有的領扣沒扣緊。

    帕指點衣着不整處,很快獲得他們的響應。

     原先趴在眠床上驚愣的男孩,這下可以優雅地盤起腿,看盡大街風景。

    人們說,台北曾是湖泊,自從一片幹燥的雲帶走水汽後它就日漸幹燥。

    男孩體會到這句話的含義,湖泊殘影此刻重現,人潮淹沒街巷,像是元宵夜熱鬧。

    好多孩子把才收好的燈籠從家裡拿出來用,不外乎是打洞的鐵罐或麻竹筒,從遠處跑來。

    更遠的巷底,一個約四歲的女孩焦急地往這跑,半途跌倒,提燈烏了,被最後的燭光照得驚喜的臉龐也滅了,隻剩漆黑。

    男孩為了看清楚這幕不由得站起,希望小女孩沒受傷,天好黑,床又移動,他失去那片視野。

    男孩再看,騎樓下的招牌邊,那個小女孩出現了,提着熄滅的燈籠對他招手。

    他高興得拼命揮手,而且把害羞全丢光,大叫大跳,感到再多些人,再多點歡呼或激情,或許床就會浮起到屋頂呢! 壯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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