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母瑪利亞·觀世音娘娘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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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朗笑聲。

    他們共桌吃飯是半年前的事,一起大笑,可能是一年前。

    下回要如此,不知何時?笑聲過于澎湃,一個士兵被命令前來觀察,再向吳上校回報:那老頭說,吃飽飯就出來。

    吳上校的耐心還沒用光,也怕帕的拳頭,下令士兵們找地方坐,也拿出冷饅頭充饑。

    這一耗就是三小時,大戰才開打。

     劉金福把中山裝丢進竈内燒,皮帶剁成丁,摻入辣椒,大火炒成一盤很下飯的辣味牛皮;皮鞋斬成片,加了蘿蔔炖成湯。

    那些菜又繃又辣,嗆得找不到舌頭說話,隻顧扒飯。

    帕吃得狠,把筷子使壞了,索性用手。

    這時候大門開了,夕陽照進來,爆開紮眼的光,走進來的不是頻頻催降的士兵,而是那幾隻豬雞與黑熊。

    劉金福見戰鬥夥伴來齊了,把飯甑踹倒。

    飯粒爬了一地,它們發出高八度的歡呼後趴一塊搶。

    那些歡樂與搶食的聲音惹毛了吳上校,下最後的通牒要帕馬上出來就縛,不然沖進去逮人。

    最後時限終于到了。

    當士兵沖入時,帕出現在窗口,夕陽下,身影大得歪七扭八,跟剛剛消瘦的樣子不符。

    士兵被這一幕驚擾,心思卻想:眼下哪是人,是吃飯急驚風,吃一口飯,脹一寸,再多幾口下肚,咱們會給嗝打飛了。

    尋思間,不耐煩的吳上校把槍口對着帕噴火,衆士兵也駁火,山屋早已埋藏在硝味中,附近的鳥飛光了。

    槍法再差,但距離近,也把帕紮出百來個窟窿。

    帕搖幾下,砰一聲摔落地,随即彈起來,扭動身軀。

    士兵又是一陣身體與火花亂顫,砰砰砰砰,到處彌漫硝煙。

    帕倒下後再彈起,又是被亂槍射成蓮藕。

    如是幾回,打得士兵頭皮都麻了,真是見鬼,打不死的不是鬼是誰?又是槍管一陣砰砰砰的嘶吼,鬼也打成死鬼吧! 但是帕從來沒有站起來過,站起的是“影子”。

    他躺地上,繼續扒飯吃,把湯喝得喉結亂跳。

    劉金福早有計謀,收集上千張香煙的鋁箔包,攤平,貼在木闆上,角度傾斜便把躺地上的帕投射在上面。

    錫箔闆被槍打倒,再撐起,如此重複,直到士兵沒了子彈。

    闆子也起火了,冒出火苗,錫箔卷縮,上頭的帕縮成了小人兒,換來士兵的大吼:“他媽的,他是義和拳,剛剛是刀槍不入,現在是縮骨功。

    ”說罷,朝裡頭丢石頭或木棍,擊入窗口的少,落在外頭的多,那些分量多麼像一條怒河帶來了堆積物。

    時間到了晚上,隻有薄薄的月光,劉金福叫熊肩起了豬之後站起來,跳什麼牽豬哥舞也行,要用影子戰術了。

    然後他燒起夜火,火光冒,火光跳。

    士兵又吓壞了,這下看到帕武壯的身影,隻見他嘴巴氣得像豬鼻子,寒毛豎立像熊毛,大力蹬地闆。

    于是士兵繼續把石頭往屋頂扔,再來是鋼盔、帽帶、軍靴,越積越多,要壓垮房子逼出人來。

    屋梁疼得呻吟。

    屋裡的劉金福爬着,持香前進,給天公上香祈福,因為接下來要幹一件大事了。

    忽然間,咻一聲,一根鐵棍子破牆卡在牆上,那是插着刺刀的槍杆子。

    那把槍引來無數的同伴,其他的槍也飛插牆上。

    還能慢嗎?他把香腳插在地闆縫,回頭對帕說:“做得行了。

    ” 帕老早立在大柱邊,雙手撓着,牙齒咬個沒縫,喊:“不肖子孫劉興帕,永遠出家門。

    ” “不肖子孫劉金福,趜他出門了。

    ”劉金福也大喊。

     這是逐出家門儀式。

    兩子阿孫要走了,什麼都不想留。

    帕骨頭鬧火,筋肉嘩啦哔啵地竄不止,就摘了梁柱,叫竹屋往上跳,那些花了時日爬上屋檐的絲瓜藤迸斷,豔黃的花飛揚。

    吳上校恨死這一刻,深覺被陰了,要拆了這座被鬼附身的房子,揮手要士兵殺去。

    屋子一下子左、一下子右的,上百個士兵隻能裝膽似的在旁邊吼。

    有幾人跳上竹牆,持大刀砍,要拆了竹屋。

    劉金福早就料到這招,關鍵在他手中那條尖刺有一寸長的黃藤。

    他用黃藤趕那些牲畜,要它們争氣點,跑起圈子,很快的房子轉起來。

    面對湧來的士兵,竹屋不是甩得他們見血,就是搡得他們牙齒豁開,之後擺着那胖墩墩的身材往山上走去。

     劉金福蹲靠在大柱邊,那裡轉圈小,不夠暈人,也好幹活。

    他知道帕與這些牲畜很快會餓,空胃會吸幹力氣,他把糙米倒入飯甑,不用淘,煮成飯,柴火則把桌椅都燒了。

    屋裡跑着煙,多得往外沖,窗戶自動被沖開了。

    不消半小時,房子越走越慢,也轉得意興闌珊,米飯正好熟,但誰也沒有閑吃。

    帕力氣将竭,全身走汗,屋子就要倒了。

    劉金福用飯鍋擊退兩個在窗口的士兵,右手腕也扭傷,趁疼痛還沒控制腦袋,他從梁縫摸出蠟球,捏碎,碾了裡頭的黃藥錠,和水放入玻璃針筒,打入帕手臂。

     那是貓目錠,從國民政府接收貨品中流出來的黑貨,自然花了劉金福不少錢。

    藥液竄開,帕的筋骨綻了,力量按不住,要命的熟悉感又附身了,他大吼一聲巴格野鹿就讓世界再度掉入他的掌中。

    場子由他控制,房子乖乖聽話,要停就停,要轉就轉。

    外頭那些骨子發酸的士兵也是,是配合他演戲的跑龍套。

    現在他不要房子往山上走,往山下。

    屋内的柴煙往外流,自然而然地形成一條澎湃洶湧的河流,順着煙河走就行,浮力好,也省力。

    于是這晚的森林充滿各種怪聲,吆喝、沖殺、哀号,甚至柴火四濺,釀出不少小火災。

    半天過後,天光了,竹篙屋來到關牛窩,它外牆一路上給障礙物攔破,褴褛得徹底。

    居民跑來鬥熱鬧,看見帕就在房子中央舉着,像廟會的宮傘那樣,把房子扛着轉。

    對關牛窩人而言,危難來時他們是機會主義者,幫不上帕的忙,也不肯助國軍一臂膀之力,旁觀一切。

    一旁的國軍也不攻擊了,隻搬來大棍或石頭,往房底扔,當絆腳石,要消耗帕的體力。

    士兵還下令早班火車停在村口,又在另一頭把被炸壞的車廂翻上路面,權充路障,把帕和大房子堵死在村内。

    房子就在村裡轉悠,有時在河邊徘徊,有時在橋邊快轉,有時在樹林掙紮,最常是哪也去不了。

    國軍是對的,他們隻消喝茶散步,偶爾開小差,到部隊後頭向緊跟來的米苔目、貢丸湯攤販買碗吃的,吃完抽煙,要是這時像看京戲般來把瓜子服侍門牙,慢慢等大陀螺自己停下來就好。

     到了第三天,竹篙屋沒了牆,牲畜也被甩出屋外,遭國軍逮捕。

    帕累了,也沒有貓目錠了。

    他花最多力氣的隻是撐起眼皮子,眨下眼皮,呼呼大睡。

    劉金福策略用罄,叫不醒帕,還剩下的伎倆就是大叫,對官兵說他還有方法,誰要是走近就完了。

    士兵很快知道這老頭沒用了,圍了上去,不開槍,不出刀,拳頭也省了,用各省份的方言、笑聲與粗陋帶有生殖器的言語罵回去,好像一群在市場的女人為了多要棵蔥吵破嘴皮。

     這時,劉金福從屋梁邊抽出一把鋤頭,腳踩在帕的手臂上,大喊: “你莫怨怪我,要怪,就怪自己的命。

    ” 然後用鋤頭砍帕的手臂,一次不成,再砍。

    帕的血噴得真遠,嘶嘶發出水管破裂聲,那些靠最近的士兵被噴倒,連遠處觀看的村民也濺到。

    他們這才發現帕的血好熱,得趕緊拍掉,才不會燙傷。

     帕早就醒了,在第一鋤砍入他的右臂關節時。

    這夢太真了,帕咬着牙想,而且想不通,這夢為何這麼痛。

    他懶得動,隻是靜觀夢境會帶他到哪裡去。

    他看見劉金福在耕田,把一根蘿蔔的筋挑斷,肉斬死,關節撬開,然後把整根蘿蔔從土裡拔出來。

    地面留下一個洞,血從洞口噴出來。

    帕在想,這根蘿蔔怎麼看都像他的手臂。

     “來,你們要他擎槍吧!就讓這隻手去做兵吧!”劉金福把砍下的斷臂丢給官兵。

     國軍看多了糟糕的戰争場面。

    在大陸戰場,人要不是被日軍奸殺,就是被砍人頭、潑熱油、剝人皮、剁四肢、挖眼珠。

    對他們而言,能殺敵就殺敵,能跑就跑,跑不了就傷疤碗口大,二十年又是一條好漢。

    但是他們第一次活生生看到如此令人費解的畫面:隻見帕爬起來,盤坐地上,把斷臂撿起來,往肉稀巴爛、骨頭歪裂的斷口接回去,可是左手一放,斷臂又落地。

    帕解下綁腿,纏上傷口,綁腿很快染滿血。

    然後他努力捶右掌,希望它有知覺地醒來。

     “它死了,比我早死了。

    ”帕抱着自己的斷臂大哭,像個孩子把玩具玩壞掉般難過,喊,“誰來救救我的手臂。

    ” 一輛火車從縱谷進入,汽笛回蕩,在每站激起了濃濃的掌聲。

    鬼中佐聽不到掌聲,隻能從望遠鏡看到沿途民衆對火車熱情揮手。

    火車頭除了插上青天白日旗,還有米國星條旗。

    憤怒擦亮眼,他連旗上的四十八顆星都算得出。

    他就等這刻,等待宿敵米國人到來,好殲滅他們,或者說用自己肉體炸死他們,一起玉碎。

    他走下瞭望台,要傳令去命令廚房煮好吃的,盡量喂飽士兵肚皮,讓腿能攢些力氣。

    這命令很明了,那些少尉要士兵子彈上膛,甚至背上爆藥随時沖去。

     聽說米國人來了,幾個聯莊的人聞風跑來,農夫扛鋤頭湊熱鬧,警察暫管的這些“武器”就有上百把。

    臨時司令台上,區隊長劉金福位列首席,隔座的是吳上校。

    其他的八個老人像風幹标本坐在藤椅上打盹。

    這時候帕走過廣場,身後背着麻竹筒,斷臂纏着繃帶。

    沒有人知道他要去哪,隻在村中失魂走着。

    多虧劉金福一禮拜前把帕的手鋤斷,才把孫子留下。

    劉金福趁此告訴吳上校,再逮一次,他會砍帕的腳,現在當兵不是很缺腳夫嘛!吳上校知道這老頭瘋了,要罵時,劉金福帶着八位老人站起來,要車站的觀衆開始鼓掌。

    火車來了,沿着河谷進站,窗口伸出長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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