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到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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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刻,某個樂曲片段聽來會特别優美。

    櫃子上放着一盞乳白色的球形玻璃燈,發出的微光如同一支大蠟燭。

    我漫步在書架間,浏覽店内藏書。

    在書店後方的畫家區,我找到一大本關于鄉村風景畫的精裝書,書裡有一章介紹了我中學時看過的一系列繪畫作品。

    那時候,我以為這些繪畫就是用水彩或粉筆畫出來的速寫,因為作品隻是給出了山川湖泊、沙灘懸崖、田地道路的朦胧印象,所有元素看上去都似幽靈般虛浮無形,仿佛來自一段回憶或一個夢境,就像畫家隻是用手指把這些胡亂塗抹在畫紙上,也可能這些作品完成後不久便被泡在水裡,隻留下大團色塊和墨迹。

    很久之後,我才了解到這位畫家更為人熟知的其他作品——芭蕾舞女和沐浴中的女人。

    我也知曉了風景畫不單純是用顔料創作的,而是由油墨、印版和紙張構成的印刷技術,最後也可用彩色蠟筆來完工,正是這種二次或三次加工才賦予作品這種消逝的質感,就像從高速疾馳的火車窗戶匆匆一瞥或是蓦然回憶起的場景。

    我把母親叫過來指給她看,解釋創作技法,避免她會産生我當初那樣的誤解。

    我還找出其他幾本書,給她看幾幅我欣賞的作品,心想她應該也會喜歡。

    雕塑和雕刻的目的就在于捕捉誕生、希望或絕望等生命的本質。

    每一件作品,我都細細講解:創作背景、創作意圖,還有一些創作環境。

    我問她要不要我買點什麼送給她。

    她說沒這個必要,她不知道該選什麼。

    我說随便什麼,選她最感興趣的就行,可她看上去依舊躊躇不前,沒有伸手去挑任何一本書,隻是随意指了指說道:這本,聽起來更像是個問句。

    最後還是我給她挑的:一本英國作家寫的薄薄的藝術史。

    收銀台的女人和我一般年紀,收銀過程中,她問了我幾個包括為何選這本書還有和我本身有關的問題。

    我告訴她我們從哪裡來,這次是帶着母親在日本旅行。

    我們聊了聊那位畫家,她說她曾留學倫敦,還去過摩洛哥和不丹。

    她把書裝進紙袋,系上紅繩,遞給我,祝我們旅途愉快,我接過袋子遞給母親。

     離開百貨公司後,我們坐地鐵來到中央商務區,參觀位于那棟五十四層高樓的第五十三層的美術館。

    大廈建于遼闊的山丘之上,外觀設計帶有藍綠色金屬光澤,據稱是暗指武士的盔甲。

    站在頂樓可将東京全景盡收眼底。

    牆壁由鋼和玻璃構成,低矮的城市呈放射狀向外擴展,閃閃發光:月光的那種淡紫色和米白色。

    進入美術館内,我們被帶到一小隊遊客那裡,脫鞋等待。

    每隔二十分鐘左右,十到十二名遊客一組進入某個無聲的暗室。

    一位工作人員過來,給我們展示寫字夾闆上的一張暗室線稿圖,解釋說室内漆黑一片,不過可以摸着牆壁探路,還會遇到幾張凳子,可以坐下來。

    輪到我們了,我們按照她的指示行進。

    我什麼也看不見,眼前什麼都沒有,連個輪廓也沒有。

    我們被黑暗團團包裹,沉默不語,某種程度上,這種沉默既令人期待又有點難以忍受。

    我想起姐姐,此刻她應該在病房工作。

    我身旁的兩個法國人終于忍不住爆笑出聲。

    這時,遠處亮起一個橙色小方塊,曙光那樣淡淡的,像等待黎明的到來那樣,我們等了很長時間才窺見它的全貌。

    它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亮,不過變化速度很慢,讓人幾乎意識不到這些變化。

    但因為它是暗室内唯一可見的東西,我們隻能全神貫注地盯着亮光看。

    過了許久,我們被告知可以站起來往前走。

    我慢慢地朝前挪動,眼睛依舊在适應,此刻房間被合圍在一片無法穿透的深藍色之中,夜晚的那種藍。

    突然間,我很難相信自己看到的事物。

    地面似乎和我的臉在同一高度。

    走近才發現,和我預料的不同,藍光不是從屏幕裡射出來的,而是從牆上鑿刻出的一個正方形孔洞裡射出來的,又是一個我沒注意到的東西。

     我們在美術館咖啡廳找到一張靠窗的雙人桌。

    我點了兩塊展覽主題“影像”蛋糕和兩杯綠茶。

    享用茶點時,我問母親對剛才我們看到的作品有什麼想法,母親擡起頭驚慌地看着我,就像被點名回答她不懂的問題。

    我說沒關系,她可以實話實說,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我又說要是她還有精力的話,我還想去參觀另一家美術館,不是很遠,坐幾站地鐵就到。

    事實上,美術館有點遠,我隻是沒說破。

    我能看出她累了。

    我本來可以安慰她:别擔心,今天我們已經看得夠多了,我們可以回酒店休息。

    可不知何故,我任憑這句話不置可否地僵在那裡,似乎在施加某種溫柔而堅定的壓力。

    片刻之後,母親點點頭,我也點點頭,收起我們的餐盤。

     展覽展出的是莫奈和其他幾位印象派畫家的作品。

    展廳逼仄擁擠,光線昏暗,作品鑲在花哨精緻的畫框裡。

    每幅畫自成一體,城市、港口、清晨、夜晚、樹木、路徑、花園和變幻無窮的光。

    每幅畫表現的并不是客觀世界,而是世界可能存在的版本,聯想、夢境永遠比現實更美好,所以才能擁有永恒的吸引力。

    我和母親站在本次展覽最重要的那幅畫作前,我告訴她,我覺得自己看懂了。

     早前她問起我在讀的一本書,我說是一則希臘傳說的改寫本。

    我一直熱衷于這些傳說故事。

    部分原因是它們有一種永恒的隐喻性,可用來說明世間一切:愛情、死亡、美、悲痛、命運、戰争、暴力、家庭、誓言、葬禮。

    我說這就像畫家利用暗箱間接地觀察他們想要聚焦的物體。

    有時,比起直接用肉眼觀察,這種方法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我說大學時我花了整整一年時間研讀這些文本。

    一開始幾節課,我們把桌子拖到教室後面,把椅子圍成大緻的半圓形,聽講師講特洛伊戰争。

    母親煞費苦心把我們送進天主教學校,教會學校有刻闆無情的條條框框:襯衫少扣一顆扣子都不行、頭發必須長過下巴。

    和天主教學校相比,這種課桌椅擺放布局的調整也是一種革命性的創新。

    那個學期,講師談起希臘人,最偉大的幾部希臘戲劇實際上流露出他們對奴隸制社會的負罪感。

    在這樣的社會中,女性是被“消音”的。

    而他們最大的負罪感來自對特洛伊城邦的所作所為。

    特洛伊戰争本可以湮滅在曆史長河中,然而正是希臘人的悔恨讓他們在此基礎上創作出流芳千古的悲劇藝術。

    她又表示,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希臘人的文學和統治方式都是建立在殷勤好客這種神聖的規則上。

    一開始,特洛伊人帶走海倫就違背了這種規則,後來希臘人用難以防禦的緻命木馬計還以顔色,還有傳說故事中其他大大小小對規則的冒犯。

    她說今時今日這種複雜情緒依舊鮮活。

    她說起自己的童年,她母親腦子裡有本賬,一切收支都算得清清楚楚,不僅是朋友間的往來明細,就連每位家庭成員之間的也得入賬。

    她還記得每次去别人家拜訪,母親都會帶上完美的禮物。

    在青春期的女孩眼中,這種繁文缛節常常令她痛苦。

    母親還總對收到的回禮評頭論足,放在看不見的天平上反複掂量、斤斤計較。

    小時候他們家住在一幢大房子裡,許多親朋好友都曾留宿,一分一毫都記在母親的賬本上。

    雖然沒人提及,但成年後的她,苦心努力才能杜絕自己在頭腦中做出類似的算計。

     那一年,我對這位講師課上提到的每一本書、每一部劇、她說到的一切都求知若渴。

    我被人物們說話的方式深深吸引,他們用極具比喻性的獨白傾訴心聲,以無比精準的言辭表達憤怒與悲傷,這種語言的精準度在真實對話中是難以企及的。

    得知好幾位同班同學已經讀過這些文本,熟識這些理論和闡釋,我極為震驚。

    對他們來說,講師的講述沒什麼啟發性,隻是重複那些老掉牙的觀點。

    不僅如此,他們似乎在其他學科上也見多識廣:電影、書籍、戲劇和藝術家,讨論中他們會從容地抖出某些标志性人物的名字。

    有次,班上一個女孩說起安提戈涅相關的一部電影,是那麼流暢,那麼自然,她的眼光掃過教室,仿佛在問誰也知道這部電影。

    掃到我時,我立刻垂下了視線。

    他們怎麼會知道這麼多人物、這麼多作品呢?開學隻有短短幾周,他們是如何做到讀這麼多書、看這麼多電影的呢?這個女孩輕輕松松就能觸類旁通,她看起來是那麼個性鮮明、完美博學,和我完全不同。

     講師曾說,知識是一味靈藥,我告訴母親,我贊同這種觀點。

    在天主教學校時,姐姐和我學習都很刻苦。

    遇到不明白的東西,我就一遍又一遍地去閱讀和它相關的一切,直到所有謎團都被解開,我對這個知識點了如指掌。

    我就像馬拉松選手,全憑堅定的意志和堅強的毅力在苦苦支撐。

    求學時,這種方法我屢試不爽,這種方法幫我領會了所有事物,幫我以最高分通過所有考試。

    在大學課堂上,我試着如法炮制:讀完所有戲劇,然後是關于戲劇的著作,接着是其他衍生作品。

    我也看電影,讀藝術家、導演和詩人的作品。

    每次都像在做光速旅行,就像一生都生活在一維空間裡,隻有扯破它的構造,另一個全新的宇宙才能展露在我面前。

    每次看完一部作品,我都覺得自己完了,被掏空了,這種感覺會周而複始,我的思想被扯開,掉落進一個未知的巨大空間裡,氣流急速移動,我所有的感官都被吞噬了。

    這種認知就如靈藥,是我的解藥。

    不過,依然有我無法企及的地方。

    學年末,我已經寫了好多關于這些文本的文章,和其他人一樣對它們有深刻的理解。

    我也可以在談話中自信地引用它們,我知識豐富、頭腦敏銳。

    可我仍然覺得有什麼東西、根本性的東西,我還沒真正理解。

     學年結束,講師說要在家辦個聚會,邀請一些同事和學生。

    她說她的孩子們也會在場,向我們發出了邀請。

    我傾慕她的談吐、學識和風采。

    她沒在學術教學和私生活之間設限,經常在課堂上說一些在受天主教學校基礎教育的我看來有違正統卻引人入勝的事情。

    有天她走進教室宣稱,她父親的房子在周末可怕的暴風雨中被水淹了。

    一切都泡湯了。

    他們蹚水穿過房子的殘骸,撈起所剩無幾的書本、相冊和傳家寶。

    她像收留難民那樣把父親及其伴侶接回家,接受朋友們的衣物和床上用品救濟。

    她的痛苦溢于言表,她沒有試圖掩飾這種悲痛,這肯定也是她父親的悲痛,這讓我很吃驚:一絲拐彎抹角、遮遮掩掩都沒有。

    和我家怕難堪丢臉的想法不同,她并不羞于讓人看見她的情緒,反而用憤怒和悲傷來消化這件事,仿佛她殺死了某種珍稀動物,把它的皮毛做成了鬥篷。

    我迫切想要取悅她,想要赢得她的認同。

    我努力學習,寫論文時也把她記在心上,不隻為取得好分數,更注入了額外的深度和反思。

    但與此同時,我也擔心自己的熱情會過猶不及、适得其反,不但不會給她留下好印象,反而會讓她讨厭我,所以我表面上裝得冷靜拘謹,我意識到這種表象其實也挺适合自己。

     我不知道聚會還會有誰露面。

    我拽着姐姐去逛附近的商店,找找适合聚會穿的衣服。

    那時候的我已經知道這種場合不适合穿禮服,至少不是那種我曾穿着去赴宴的禮服。

    穿衣妙訣是既自然随意又與衆不同,看似漫不經心,不會讓人覺得有刻意打造的痕迹。

    我最後選中了藍色牛仔褲和亮紅色針織T恤衫,松松地把頭發紮成個發髻,路上買了瓶酒作為上門禮。

     講師住在大學附近的郊區。

    房子比我想象的還要大,被高高的水泥牆環繞,牆上爬滿了常春藤。

    房子後面有個漂亮的大花園,地上鋪了古舊的磚石,還栽着三棵橄榄樹。

    花園中間擺了張又大又沉的木桌,上面堆滿了各色食物和飲料,就像我們這學年讀到的戲劇中的那些宴席。

    一條俊俏的紅狗歡快地跑來跑去,在灌溉充分的蔥綠草地上打滾。

    我站了一會兒,身處一片濃郁芬芳中,環顧四周,恍然大悟自己在一個種着果樹的小果園中。

    果園裡還挂着紙燈籠。

     後來我找到了講師,把酒給她,她親了親我兩邊臉頰。

    看到桌上那些酒,我察覺到自己買錯了酒:我選了那種幼稚可笑的甜酒,和這種氣氛完全不搭。

    不過,講師似乎并不介意。

    她戴了一對色彩豐富、明豔俏麗的長耳環,巧妙地修飾和凸顯出她的面部輪廓。

    我忍不住把這個發現告訴她,她笑着指了指班上同學落座的地方。

    看到他們,我如釋重負,很快加入他們的圈子,興奮地表示此景此情就像我們讨論過的電影中的一幕。

    那時候,我希望每時每刻都有意義。

    我沉溺于撕裂自己的思想,沉溺于氛圍這塊布料上的每一處縫隙。

    如果達不到這種效果,我就會變得急躁,覺得無聊。

    很久之後,我才醒悟過來:這種企圖讓每時每刻變得有針對性,從每樣事物中解讀出意義的需求是多麼令人難以忍受。

    但那時,我的所有同學都這樣。

    交談就像柔道,一種永動的鍛煉。

    能和他們暢談恰當的書、電影,讓我體會到微微的滿足和喜悅感;當我能發表一些獨到見解時,我就像赢得了小小的勝利。

    我們像跳舞一樣交談,跳到後來似乎都神志不清了。

    一切都是如此美好,我浮想聯翩,可能還大聲說了出來。

    我甚至無法相信這個世界是真實存在的,也無法相信我竟然以某種方式進入了這個世界。

     那天晚上快結束時,我繞着花園走進房子。

    空瓶倒在大木桌上,皺巴巴被酒液染成紫色的餐巾散落在地上。

    那條狗趴在角落裡休息,腦袋枕在爪子上。

    果園裡,蘋果核散落一地,有些是新咬的,有些可能是幾天前或幾周前的。

    屋内的音樂已經停了,仍然有輕柔的交談聲從花園裡傳來。

    我邊走邊把酒杯收起來,把酒杯裡的殘酒倒在花園的地上。

    我在一家餐館工作了很多年,知道如何清理一大張桌子。

    我把盤子一個個堆起來,把餐具和餐巾放在盤子上,手指夾住酒杯杯腳倒拿,走進廚房,把食物殘渣倒進垃圾桶,把空酒瓶整齊地堆成一排,接着用熱水和洗潔精裝滿水槽,仔細地清洗酒杯和盤子。

    很快,水變得又黑又渾濁。

    熱水讓整個廚房彌漫着陳年葡萄酒濃郁的香氣。

    我把水槽裡的污水排空,再往裡灌滿幹淨的水和更多洗潔精,把剩下的杯盤洗淨。

    洗完後,把盤子整齊地放在碗碟架上晾幹,找出一塊幹淨的抹布擦酒杯,擦得幹淨透亮,沒有任何水迹或污漬,再把它們一排排整齊地擺在料理工作台上。

    把所有東西都擦拭一遍,洗淨抹布後擰幹,我便拿起包走了。

     第二天,講師發電子郵件給我,感謝我留下來幫忙清理。

    她表示其實我不用那麼做。

    她說起暑假要離家幾個星期,問我願不願在此期間幫她看家和照顧狗。

    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氣,竟然有機會再次去她家裡,而且這次是我一個人。

    臨行前,我打包了幾件幹淨衣服,拿出一周前講師裝進黃色信封裡的鑰匙。

    走在同一條街上,房子似乎比上次看到時顯得更大了。

    我用鑰匙打開大門,推門而入,驚擾了爬出内牆的常春藤蔓。

    狗跳到我跟前,我讓它嗅了一會兒我的手,然後彎下腰撫摸它可愛平滑的腦袋,摸到它耳朵後面柔軟、溫暖的地方,它半眯起眼睛,好像被輕微催眠了一樣。

    我把包放在門口,一個個房間參觀過來,想要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日光下,我發現天花闆是那麼高,光線如何透過幾扇窗戶照射進來,投在牆上,猶如當代博物館裡空蕩蕩的壁龛。

    廚房工作台面上放了個超大果盤,似乎隻要用李子、蘋果和一串甜津津、熟得發紫的葡萄将它裝滿就行。

    櫥櫃裡有菜譜,有幹淨、時髦、我不曾見過的餐具,比如一個意大利面壓面器,研缽和研杵,一個很淺又很重、兩端都有彎柄的平底鍋。

    好幾面牆都有頂着天花闆的落地書架,架子上擺滿了書。

    有些作者我聽說過但沒讀過,還有很多我聽都沒聽過。

    有一整塊區域是關于希臘文學的,還有一塊是法語文學,講師肯定精通這兩種語言才能看懂這些書。

    隻待兩周實在太可惜了,如果能住上幾個月,我就能把這些書統統讀一遍,也許這樣我就能離講師身上那種特質,或者說班上女孩那種特質更近一點。

     之後幾天,我既是客人也是主人。

    我沿着河邊小道遛狗,經過公園,任它帶我去它想去的任何地方,它盡情地東聞聞、西嗅嗅,直到心滿意足為止。

    我在寬敞的廚房裡翻閱菜譜書,在想嘗試的菜譜上貼上書簽,把配料仔細地抄寫在紙上。

    第二天我會推着房子裡找到的小推車去附近的菜市場。

    這個小推車看起來比我家附近便宜折扣店賣的那種高級。

    通常這些折扣店會批發出售地墊、拖把和彩色水桶。

    每晚我都嘗試新菜,仔細遵照菜譜步驟,就像在實驗室認真做實驗,享受沉甸甸的鍋子和攪拌器的分量,排氣扇的運行方式,它是如此安靜,有時我真懷疑自己根本沒打開它,它像變魔術一樣把沸水的水蒸氣吸走。

    櫥櫃裡有各式各樣的碗碟和刀叉套裝,不過出于某種原因,我總是選擇同樣的餐具,坐在廚房吧台尾端的同一張凳子上,避開正餐大餐桌以及溫室旁邊的小餐桌,就像迫切地想要把自己在房子裡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有時,我會給自己倒杯葡萄酒,調暗燈光,放張唱片,把音量調高,讓音樂充滿整棟房子。

    若是天氣暖和的夜晚,我會把窗戶打開,籬笆那兒丁香的香氣會飄過花園,飄進屋内,和我簡單的一人食、和音樂交融在一起。

     我将自己的客人身份記在心裡,小心翼翼地絕不窺探任何私人壁櫥、打開任何私人物品。

    我放任自己的眼睛自由地巡視房子表面,屋子裡到處都是講師從各地旅行帶回來的紀念品和繪畫作品。

    這麼看來,這棟房子就像一座博物館。

    我仔細查看每一件展品,有種感覺——這裡的所有物品都是講師精挑細選的,每一樣都述說了她或是她家人的一部分,關乎他們所做的選擇,以及對人生意義的感受,盡管我也說不明白這是如何做到的。

     講師說過我可以請别人來家裡做客。

    一周後我邀請了姐姐和幾位同班同學過來。

    我做了幾道從菜譜書中學會的菜,端到外面花園的大木桌上。

    午餐時分,也許是因為風和日麗,果園恬靜安适,也許是因為我們都是年輕人,喝着酒,聊着天,調侃嬉笑,也許是因為我用代爾夫特餐具那種深藍色的絲巾把頭發紮了起來,那種感覺又回來了:我覺得我們就像置身于電影或照片中那種定格畫面,除此之外還有一種理直氣壯的滿足感。

    我在廚房裡找到幾個藍白小碗,和我自己家的碗很像:碗沿上有裝飾性的花邊,碗壁上則布滿看似半透明的米粒,排列成花朵般的圖案。

    我用這些碗來裝自己做的鹹甜兩種廣式甜品,這是母親的菜譜,也是我此次逗留期間唯一嘗試過的甜品方子。

     住在那裡感覺很富足、很溫暖,我一天比一天有賓至如歸的感覺。

    最後一個晚上,我把大浴缸放滿滾燙的水,滴幾滴琥珀色的精油。

    我躺在浴缸裡,狗在旁邊的地上小憩,一直躺到水開始變涼,又用腳把熱水龍頭擰開,再次放入熱水。

    就這樣躺了差不多兩小時,直到浴缸裡的水滿得快要溢出來,才不情願地拔出塞子,從浴缸裡出來。

     後來我給講師發了封郵件,感謝她讓我住在她家,表示一切都很愉快輕松。

    事實上,我沒說出口的是:盡管一切都很愉快,有一種排外感卻始終揮之不去,無論是住在裡面還是離開之後,我都有一種捉摸不透的感覺。

    回到家後,我一度覺得很困惑。

    回到以前的日常作息:我報了門暑期課程,讀了更多書,寫了更多文章,在幾乎空空蕩蕩的校園裡閑逛,彼時校園裡隻有少數幾個師生。

    短暫的假期過後,餐館重新營業,我又回去做起服務員,傍晚出門,米飯就着廚房剩菜湊合一頓晚飯,淩晨回家倒頭就睡。

    有時,我陪姐姐或母親去菜市場,一起做那些做慣了的家常菜。

    吃飯時,我們不會像講師家那些同學那樣讨論希臘文學、語言和電影,我們聊的就是一日三餐和食物本身,食材新不新鮮、便不便宜。

    我沒提起在講師家嘗試過的不同事物,幾近堕落的單身生活方式:每晚一杯紅酒在握,思考白天種種。

    有時我覺得自己在由外而内地生活,我重新撿起屬于自己的一切——衣服、化妝品、書——就像它們不是我的,而是某個陌生人的。

    我看着這個種過盆栽樹的小腳白色花盆,鄙夷和不屑一瞬間劃過心頭。

    廚房裡那些藍白小碗,我們平時的飯碗,和講師家的碗一模一樣,但又截然不同。

    我意識到部分問題在于我看見了這些東西,我注意到了它們,而之前我根本都不會多看它們一眼,可我依舊搞不懂問題的原因和結果。

    一天我突然有了個想法。

    我驚覺講師家其實就像個博物館,或者說像某些曆史課:平穩流暢的一條動線。

    相比之下,我家就是後現代排列組合:一堆雜亂的顔色和噪聲加上年深日久的大小物件。

    我必須努力保持安靜、學會忘卻,而這些讓我不由自主地感到隐隐約約的羞恥。

    我想不出其他說法。

    乍看起來并沒有什麼不一樣,隻是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不再讀希臘文學。

    很久之後再翻開那些書,卻發現它們對我的吸引力絲毫不曾減退,這點真令人沮喪。

     那時的我已經對藍白瓷器有所了解,它們在講師家和我自己家以某種形式存在着。

    我在某個并不熟識的朋友的家中浏覽過一本東亞藝術書,我在書中看到一張圖片,上面是兩個藍白花瓶。

    那時所有人都在廚房聊天,隻有我停止翻頁,彎下腰凝視這張圖。

    我一下子就認出了這種圖樣,隻不過這兩個花瓶有明顯的不同之處:它們的型制端莊典雅、線條圓潤流暢,工藝更為精湛,白是那種瑩潤的奶白色,藍是那種更淺淡的藍,就像是用刷子刷上去的。

    我讀到中國制瓷業已有數百年之久,瓷器不僅遠銷歐洲,出現在倫勃朗·範賴恩的畫作裡,更傳到中東,甚至《古蘭經》的經文瓷牌中也有它的蹤影。

    我還了解到瓷器曾經長期被視若珍寶,部分是因為瓷器燒制在很長時間裡一直是未解之謎。

    銷往歐洲的瓷器制品,在傳統的蓮瓣紋樣和如意雲紋之外,還巧妙融入了荷蘭建築或基督教圖像。

    這些根據歐洲人特殊需求定制的瓷器,通常被稱作“外銷瓷”。

    後來,中國瓷器制造的秘密被德國人和英國人接連破解,中國瓷器也就變得沒那麼獨一無二,對它的需求也就沒那麼旺盛了。

     我轉頭看向母親。

    她還在看莫奈那幅最出名的作品,雙腳像伴着音樂節奏一樣來回擺動,可能是累壞了。

    我說有時候我也理解不了美術館看到的作品或書裡讀到的東西。

    不過,我也明白那種“你得有自己見解和觀點”的情緒壓力,特别是要清晰明确表達看法的焦灼,而這些往往需要接受特定的教育培訓。

    這樣,你才能談起作品的曆史和背景。

    從許多方面來看,這就像說一門外語。

    長久以來我對這門外語深信不疑,全力以赴想要娴熟地運用它。

    但在現實生活中,我越來越覺察到這種響應也是一種錯覺、一種表演,不是我在追求的東西。

    有時我盯着一幅畫什麼感覺也沒有。

    如果有感覺,也隻是一種直覺、一種本能反應,無法訴諸文字。

    把這種感受誠實地說出來很正常。

    最重要的是要坦誠,會聆聽,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時候不該說。

     我們走過青山靈園。

    那些著名的櫻花樹光秃秃的,周圍聳立的石碑如同小型神社。

    與其說是墓地,不如說是給小小神靈提供的栖身所。

    有些墓地被木門或木籬笆圍了起來,有些墓地立着小石頭燈籠,擺放着石頭花瓶,裡面插着花。

    石頭、苔藓、清掃後的落葉、木樁上的題字。

    我不由想起了森林和修道院。

    稍早時候,我們去了小金井公園内一個大型戶外博物館,很多日式老房子被運過來重建,還原成日本江戶時代的樣子,讓遊客對那時的日常生活有所了解。

    某棟房子裡的女人請我們坐下,給我們奉上熱茶,茶是用爐火上的水壺泡的。

    茶有花香,不甜,我看見茶杯裡有一朵粉色的花。

    女人解釋這是用鹽腌漬的櫻花花瓣。

    打量着房子光裸的髒地闆和柴火爐子,母親說想起了她小時候的家。

    這房子怎麼可能有兩百多年曆史了呢?我知道她的重點是房子的光地闆、不通電的廚房和逼仄的昏暗。

    香港有的街道就是這副光景,小村子的遺民擠滿了摩天大樓夾縫中的城中村,大樓間電線和晾衣繩縱橫交錯。

    小時候她見過有人從五層樓陽台跳下來,還有次看見有人在路邊打狗。

     我突然想到母親在我這個年紀已經在一個新國家開始了新生活。

    初為人母的她可能還盤算過自己還能探望娘家幾次。

    我努力想象她剛移民的那些日子,可還是力不從心。

    她有沒有想家?那些和老家截然不同的街道、闆房會不會讓她心生敬畏?讓人精疲力竭的往往不是大變故而是那些數不清的小事情——超市貨架上的商品雖然琳琅滿目,但你買不到粉絲、某種特定的大米;早餐桌上的筍尖、蔥絲拌皮蛋也被淡而無味的牛奶麥片粥所取代;過馬路時汽車裡的人不知何故朝她大聲嚷嚷;雖然她操一口幾近完美的港式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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