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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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利,上唇生了好些汗毛。

    她每天必拔,時常抱怨,卻還是長個沒完。

    她的雙眼色淺,嘴形嚴峻,聲音銳利如鞭。

    此時,隻聽她厲聲說道:“艾林夫人本應向你效忠,史塔克家、你弟弟藍禮等人亦然,因為依照天上真主意旨,你是他們唯一的主君。

    既然如此,若向他們懇求協助,甚或為此讨價還價,豈不有失尊嚴?” 她說的是天上“真主”,而非“諸神”。

    顯然那紅袍女已經徹底擄獲了她的心,使她背棄了七國新舊諸神,轉而信奉他們稱作“光之王”的神靈。

     “你的真主意旨留着自己用吧。

    ”史坦尼斯公爵說,他并不若妻子那般對新教狂熱。

    “我要的是軍隊,不是祝福。

    你有沒有藏起來的軍隊啊?”他的話中不帶感情。

    史坦尼斯向來不擅與女性相處,連和自己妻子也不例外。

    當他前往勞勃的君臨朝廷擔任重臣期間,他把賽麗絲和女兒一并留在龍石島。

    他的家信不多,探視更少,每年履行一兩次婚姻義務,但從中得不到任何喜樂。

    他曾衷心盼望有個兒子,卻始終未能如願。

     “我的兄弟、叔伯和表親們有軍隊,”她告訴他,“佛羅倫家族會為你而戰。

    ” “佛羅倫家的兵力至多兩千,”據說史坦尼斯對七國每家諸侯的實力都了若指掌,“更何況,夫人,恐怕我對他們沒你那麼有信心。

    佛羅倫家的領地離高庭太近,我看你伯父不敢與梅斯·提利爾作對。

    ” “還有一個辦法,”賽麗絲夫人靠過來,“陛下,請您看看窗外,高挂天際的正是您期待已久的預兆:它鮮紅如火,正如真主的烈焰紅心,這就是他的旗幟——也是您的!您看看它,像龍焰般飄揚于蒼穹之上,而您正是龍石島之主啊。

    陛下,這意味着您的時代已經來臨,無須懷疑。

    您命中注定,将揚帆駛離這座孤島,橫掃千軍,就像當年的征服者伊耿一樣。

    如今,隻消您一句話,光之王的力量就是您的了。

    ” “光之王會給我多少軍隊?”史坦尼斯又問。

     “要多少有多少,”他的妻子回答,“首先從風息堡、高庭及其旗下所有諸侯的兵力開始。

    ” “這和戴佛斯報告的情況不一樣,”史坦尼斯道,“你說的這些兵力早已向藍禮宣誓效忠,他們愛的是我那風流倜傥的弟弟,正如他們當年愛戴勞勃……他們對我素無好感。

    ” “話是沒錯,”她回答,“但若藍禮一命歸天……” 史坦尼斯眯眼盯着妻子瞧,最後克禮森終于忍不住了。

    “您千萬不能這麼想。

    陛下,無論藍禮做了什麼荒唐事——” “荒唐事?我看是叛國大罪吧。

    ”史坦尼斯轉向妻子,“我弟弟年輕力壯,掌握大軍,身邊更有他那群彩虹騎士。

    ” “梅麗珊卓已從聖火中預見他的死期。

    ” 克禮森大驚失色,“這是謀害親弟啊……大人,此事邪惡卑鄙,令人發指,簡直無法想像……求您務必聽取我的建言。

    ” 賽麗絲夫人上下打量他一番,“老師傅,敢問您要給他什麼建言?若他向史塔克家卑躬屈膝,又把我們的女兒賣給萊莎·艾林,又如何能赢回半壁江山呢?” “克禮森,你的建議我已經聽過了,”史坦尼斯公爵道,“現在我聽聽她的。

    你退下吧。

    ” 克禮森學士彎動僵硬的關節,微微屈膝,緩步離去。

    在走出房間的過程中,他始終感受到賽麗絲夫人盯着他後背的目光。

    好不容易回到梯底,他已經快直不起身子了。

    “請你扶着我。

    ”他對派洛斯說。

     克禮森安然返回居室後,便遣走年輕助手,跛着腳又上陽台,站在石像鬼間,凝視汪洋。

    薩拉多·桑恩手下的一艘戰船正航經城堡,船殼條紋斑斓,劃槳起落,穿破灰綠浪花,穩健前進。

    他目送它消失于陸岬後方,心想:若我的諸多恐懼也能這麼容易消失,那就好了。

    他活了這麼大把年紀,最後竟要目睹如此悲劇嗎? 作學士的一旦戴起頸鍊,便需放棄生兒育女的權利。

    然而克禮森卻時常覺得自己像個父親,自從怒海奪去史蒂芬公爵的性命後,勞勃、史坦尼斯和藍禮……便像他的三個兒子,由他一手撫養長大。

    莫非他失職太甚,如今必須目睹兒子們自相殘殺?他不能容許這種事發生,絕對不能。

     問題的核心在于那名女子,并非賽麗絲夫人,而是另外那個。

    下人們都不敢直呼其名,乃稱她為“紅袍女”。

    “我倒不怕,”克禮森對他的地獄犬雕像說:“就是她,梅麗珊卓。

    ”來自亞夏的梅麗珊卓是個女術士,是個縛影士,同時也是光之王拉赫洛的女祭司。

    拉赫洛乃聖焰之心,是影子與烈火的神。

    不,梅麗珊卓的種種瘋狂行徑絕不能散播到龍石島之外。

     與晨間的明亮相較,他的房間此刻顯得昏暗而陰沉。

    老人伸出顫抖的雙手,燃起一根蠟燭,走到他位于通往鴉巢樓梯下方的工作室。

    各式軟膏、藥水和藥材整齊羅列于架上,他從最上層一排由矮陶瓶所盛裝的藥粉後面找出一個與小指頭差不多大小的靛藍玻璃瓶,稍加搖晃,瓶内便傳出聲響。

    克禮森吹開表面灰塵,将瓶子拿回桌邊。

    他癱坐在椅子上,打開瓶蓋,倒出内物。

    那是十來顆種籽大小的結晶,滾過他原本正在閱讀的羊皮紙。

    燭光照映之下,它們閃閃發亮,有如珠寶,色澤奇紫,讓老學士覺得自己彷彿從沒真正見識這種顔色。

     喉際項鍊越發沉重,他用小指指甲輕觸其中一顆結晶。

    如此微小的東西,卻有掌控生死的能力。

    結晶由某種植物制成,該植物隻生長于半個世界外的玉海諸島。

    葉片需經長期放置,随後浸泡于石灰水、糖汁以及某些産自盛夏群島的珍貴香料中,之後丢棄葉片,在藥水中加入灰燼,使其濃稠,然後靜置結晶。

    其過程緩慢而艱難,所需配料價格昂貴,極難尋求。

    知道配方的僅包括裡斯的煉金術士,布拉佛斯的“無面者”……以及他所屬的學士組織,可這種東西是不能在學城之外讨論的。

    大家都知道學士鎖鍊中的銀片代表醫療之法——然而大家卻往往假裝忘記,懂得醫療之法的人,也同樣懂得殺人之術。

     克禮森已不記得亞夏人如何稱呼這種葉子,也不記得裡斯毒劑師給這種結晶取的名字,他隻知道它在學城裡被命名為“扼死者”,将它放進酒裡溶化後,會使飲者喉部肌肉劇烈縮緊,使其氣管阻塞,據說受害者面部往往呈現出與結晶相同的紫色,與噎死的症狀如出一轍。

     而就在今天晚上,史坦尼斯公爵将宴請諸侯和他的夫人……以及亞夏的紅袍女梅麗珊卓。

     我必須先休息,克禮森學士對自己說,天黑之後,我必須精力充沛,手不能顫抖,勇氣不能衰退。

    此事雖然可怕,卻是逼不得已。

    假如天上真有諸神,想必他們會原諒我的。

    近來他的睡眠狀況很差,午睡片刻應該有助于他回複體力,面對即将來臨的磨難。

    他虛弱地走到床邊,然而當他閉上雙眼,卻依舊見到彗星的熾烈紅光,栩栩如生地在他的黑暗夢境中閃亮。

    就在他睡着前的一刻,他意識模糊地想:或許這是我的彗星,一個染血兇兆,預示着即将來臨的謀殺……是的…… 待他醒來,天已全暗。

    他的卧房漆黑一片,全身每個關節都隐隐作痛。

    克禮森頭暈腦脹,勉力坐起,抓住柺杖,顫巍巍地下了床。

    都這麼晚了,他心想,他們竟沒通知我!每逢宴會,他都受邀參加,坐在鹽罐旁,離史坦尼斯公爵很近。

    啊,公爵的臉浮現眼前,不是現在的他,而是他兒時的臉孔,那個永遠站在冰冷陰影裡,看着陽光照在哥哥身上的男孩。

    無論他做了些什麼,勞勃永遠搶先一步,而且做得更好。

    可憐的孩子……為了他,我一定要趕快行動。

     老學士在桌上找到結晶,将之從羊皮紙邊撥起。

    克禮森沒有傳聞中裡斯毒劑師愛用的空心戒指,但他寬松的長袍袖子裡倒是縫了各式大小口袋。

    他将“扼死者”結晶藏進其中一個口袋,開門喊道:“派洛斯,你在哪裡?”無人應答,他便拉高音量再喊,“派洛斯,快來幫我!”仍然沒有回應。

    怪了,年輕學士的寝室就在螺旋梯的中間,一定聽得到的。

     最後,克禮森隻好叫喚仆人。

    “快點!”他吩咐他們,“我睡過頭了。

    現在晚宴已經開始……酒也喝過了……怎麼沒叫醒我呢?”派洛斯學士到底怎麼了?他實在不明白。

     再一次,他必須穿越長廊。

    夜風銳利,充滿海洋的氣息,刮過高窗,傳出低語。

    龍石島城牆上火炬搖曳,城外的營地裡篝火熊熊,彷如滿天星星墜落凡塵。

    天際彗星依舊紅光熠熠,其勢惡毒。

    學士連忙安慰自己:以我的年紀和睿智,實在不該怕這種東西。

     通往大廳的門是一隻石雕巨龍的大口。

    走到門外,他遣走仆人,決定獨自進去,才不會顯得虛弱。

    于是克禮森拄着柺杖,勉力爬上最後幾級石階,來到入口的龍牙下。

    兩名守衛打開厚重的紅門,噪音和強光頓時穿出,克禮森走進巨龍的龐然巨口。

     在刀叉碗盤的碰撞和席間的低聲交談中,他聽見補丁臉正唱着:“……跳舞啊大人,跳舞啊大人!”牛鈴響叮當。

    這正是他早上唱的那首可怕曲子。

    “影子來居住啊,大人,居住啊大人,居住啊大人!”下方的席位上坐滿了騎士、弓箭手和傭兵隊長,他們撕下大塊黑面包沾魚湯吃。

    任何可能破壞宴席格調的高聲談笑、恣意喧嘩,在大廳裡都找不到,因為史坦尼斯公爵不允許此種行徑。

     克禮森朝高起的平台走去,那裡是諸侯和國王的座位。

    他遠遠繞路避開補丁臉,可是弄臣跳舞搖鈴正在興頭上,既沒看到也沒聽見他靠近。

    結果補丁臉單腳站立,換腳的時候,一頭栽到了克禮森身上,撞開他的手杖,兩人連滾帶爬跌在草席上。

    衆人哄堂大笑,這無疑是一幅十分滑稽的景象。

     補丁臉半趴在他身上,那張五顔六色的小醜臉緊貼着他,頭上的鹿角牛鈴盔卻沒了蹤影。

    “海底下你若跌倒,會往上掉!”他大聲宣布,“我知道,我知道,噢噢噢!”小醜咯咯笑着滾到一邊,彈跳起身,然後跳了一小段舞。

     為表示風度,老學士露出虛弱的微笑,掙紮想起身,然而臀部劇痛不止,一時之間他真怕又把骨頭給摔碎了。

    這時,有一雙健壯的手伸到他兩腋,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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