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物造型的核心布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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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幻仙姑的這段注釋闡明了作為精神的賈寶玉形象的全部特征:不是欲望的淪落,而是朝精神的情感升華。

    這是一種在中國食色文化傳統中史無前例的超越,力圖突然肉體對情感的桎梏,從而将情感置于靈魂或心靈的地基之中。

    正是這種突破和超越,使賈寶玉形象獲得了天下古今第一淫人的光榮和驕傲。

    而所謂“淫”字也因為“意淫”和“濫淫”的區别而獲得了新的釋義,被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愛情内容。

    也許小說意識到了這種突破和超越的艱難,所以這樣的闡釋被訴諸了賈寶玉的夢境,既道出作者内心深處的強烈意願,又表明這種意願本身的理想主義色彩連同些許宗教氣息。

    至于這種的大逆不道,當賈寶玉一旦面對大觀園外的塵世時才被賦予從而也體現了頑石的頑骨和頑氣。

    但這樣的情種形象又并不可能如同佛門頓悟一樣一下子造就,而隻能讓形象主體賈寶玉自己去體驗和領悟。

    所以在開始的時候,這一切在少年寶玉不是明朗的,而是朦胧含糊的,并且在秦氏姐弟的影響下,不無肉欲氣息;直到進入寶玉的大觀園時期,才逐漸開悟,并且在以林黛玉為首的大觀園少女的熏陶培育下日益精純。

    這樣的由晦暗至明朗、由含混至清純的心靈曆程,即便從生命邏輯上說也是必然的。

    因為對肉體的突破和對食色傳統的超越,不是從突破和超越開始,而就是從肉體和食色開始。

    作為“意淫”意義上的情種形象是先行于賈寶玉的精神前提,而這種前提的實現和展開卻又必須從肉體和食色的沉淪起步,經由情愛的當下狀态,使其前提向自身敞開。

    因此,警幻仙姑對賈寶玉的性啟蒙,與其說是履行甯榮二公之囑,不如說是遵循生命本身的展現邏輯。

    以頑石為象征的靈魂存在,随着生命的展現而敞開,體現為對大觀園少女的服侍關懷和對林黛玉之愛的忠誠不渝,也同樣詩意十足地閃爍在《芙蓉女兒诔》那樣的曠古歌詠裡。

    由此可見,賈寶玉的形象區域正好呈現為一個完整的此在結構:作為具有靈魂導向的意淫性情種的先行自身以及這種先行自身的存在指向及其理想性和夢幻性——作為以林黛玉為首的大觀園少女的神瑛侍者的當下狀态——作為冥頑不化的頑石形象寓于食色世界和食色曆史之中的沉淪狀态。

    這樣的形象結構,同時也在其區域所及之處勾勒出了小說人物世界的大緻輪廓:在其沉淪部分指涉大觀園外的食色世界連同其隐喻着的曆史,在其當下部分展示這位侍者所侍的大觀園女兒世界,在其先行指向上标明這個情種所獨具的夢境連同這夢境背後的靈界。

    整部《紅樓夢》所叙說的不就是由這三個世界組成的一個故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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