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帝京裸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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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天沉正要開口,徐老爺子已迎上來,抓住他的手,含淚道:“陸捕頭,我們家玉兒……” 三人大出意外,齊聲問:“是肖姑娘出事了?” 徐老爺子道:“是的,是玉兒出事了。

    自從夢兒昏迷之後,玉兒日夜守在他身旁精心照顧。

    誰知,就在夢兒逐漸好轉,康複有望之時,玉兒她、她卻……” 陸一飛問:“肖姑娘她是怎麼出事的?” 徐老爺子道:“據玉兒身邊的丫頭講,昨晚玉兒照例守護在夢兒身邊。

    時至半夜,忽然一位神秘的黑衣蒙面人破窗而入,欲殺夢兒。

    玉兒奮力保護,與其交手,無奈對方武功極高,玉兒不是對手。

    就在對方挺劍欲刺夢兒之時,玉兒不顧一切撲過去,用自己瘦弱的身軀護住了夢兒。

    等老夫聽到打鬥聲趕到時,神秘黑衣人已躍窗而逃。

    玉兒倒在血泊之中,再也沒有醒來……” 陸天沉皺眉道:“我們可以看看肖姑娘的遺體嗎?” 徐老爺子沒有說話,隻是含淚點了點頭。

     陸一飛和杜五輕輕擡開尚未合攏的棺材蓋,肖玉兒正安詳地躺在棺材裡。

    劍傷赫然印在胸口,一劍穿心,幹淨利索。

     陸一飛“呀”地叫出聲來。

     杜五驚道:“難道昨晚那神秘黑衣人,就是連環奪命案的兇手?” 陸一飛點頭道:“完全有可能。

    ” 正在這時,忽聽内屋傳來一聲怪叫,接着便是“叭”的一聲,似乎是花瓶陶瓷一類的器皿被打碎了。

     陸一飛吃了一驚,可側耳細聽,卻又再聽不到任何聲音。

     徐老爺子看出他心中疑惑,忙尴尬地道:“那是犬子他……” 陸天沉一怔,忙問:“徐少爺他醒過來了?” 徐老爺子目光一暗,與夫人對望一眼,面露難色,長歎一聲,道:“經此一鬧,小犬醒倒是醒了,隻不過……” 陸一飛忙問:“隻不過怎樣?” 徐老爺子眼中閃過一絲痛楚,欲言又止,歎口氣說:“此事一言難盡,老夫帶三位一看便知。

    ” 陸天沉三人疑惑地随他步入内屋,來到徐夢痕的住處,房門已被一把大鎖從外面鎖住。

    三人不由得大吃一驚。

     徐老爺子命人将鐵鎖打開,推門而入,忽然一隻花瓶橫飛過來,若不是徐老爺子人老身手不老,閃避得快,隻怕已被砸得頭破血流了。

     扔花瓶的人,正是徐少爺。

    衆人定睛一看,隻見他衣衫不整,披頭散發,滿臉污穢,神情木讷,正手舞足蹈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嘴裡還喋喋不休,念念有詞。

     仔細一聽,他說的是:“……啊,仙女姐姐!我看見仙女姐姐了!多漂亮的仙女姐姐……”忽又話音一轉,驚叫道:“啊,你、你是誰?别過來!别、别殺我!别殺我!” 他越說越激動,越說越驚恐,最後竟忽然舉起一把凳子,砸向門口。

     徐老爺子急忙退出房間,關上房門。

     衆人暗暗心驚,陸天沉急問:“徐少爺他……” 徐老夫人又傷心落淚道:“他一醒轉過來,就變成了這樣……早上我們請無極道長來看過,道長說他身心受創,驚恐過度,一時恢複不了,暫時精神錯亂,神志失常……” 陸天沉三人明白過來,頓覺心中一沉:糟糕,徐夢痕瘋了! 7 世事變幻,鬼神難料。

     坐在望江樓喝茶休息時,陸天沉、陸一飛和杜五這三位帝京府衙的高手眉頭緊皺,心事重重,誰也不願開口說話。

     喝過兩壺茶,杜五忽然道:“你們有無感覺到,今日望江樓似乎與平日有些不同。

    ” 陸一飛喝口茶說:“隻不過少了一個人罷了。

    ” 杜五四下看看,問:“少了什麼人?” 陸一飛道:“快嘴書生梅瘦竹。

    ” 杜五點頭道:“正是,我說這酒樓怎麼如此清靜了呢,原來是少了那家夥在此聒噪。

    ” 正說着,梅瘦竹的小徒弟乖乖兒忽然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諸位爺,不好了不好了!我見太陽都曬屁股了師父卻還沒起來,便去敲他的房門。

    敲了半天沒人應,我趴到窗台上一瞧,天哪……” 杜五急得直跺腳,催促道:“我的小祖宗,你倒是揀要緊的說呀。

    你師父他到底怎麼了?” 乖乖兒渾身顫抖,聲音也哆哆嗦嗦地:“我師父他、他……被人、被人殺死了!” “什麼?”酒樓裡的人一聽這話,全都呆住了。

     有幾位膽小的沒能控制住自己,手一哆嗦,把酒杯摔在地上了。

     陸天沉心中一驚,但神色未變,起身問:“張掌櫃,梅瘦竹住在何處?” 張掌櫃也懵了,哆嗦道:“他、他借居在小店後面的一間偏房裡。

    ” 陸天沉道:“帶路!” 張掌櫃戰戰兢兢地帶着他們穿過大堂,拐過幾道彎,來到梅瘦竹的住處。

    隔窗一瞧,梅瘦竹正橫躺在自己的床榻上,身上斜蓋着一條被子,鮮血染紅了床單和被褥。

     陸一飛急忙一腳蹬開房門,一探梅瘦竹的鼻息,顯然已斷氣多時。

    揭開被褥,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從未見過如此血腥場面的張掌櫃忍不住彎下腰去,把昨晚吃下去的飯菜都嘔吐出來了。

     梅瘦竹全身上下,隻穿一件内衫,顯然是于睡夢中被殺。

     陸一飛用劍尖輕輕挑開他染滿鮮血的衣衫,傷口赫然出現。

    陸天沉、陸一飛和杜五三人臉色齊變。

     傷在胸口,一劍穿心,幹淨利索。

     8 月光如水,溪流無聲。

     吃罷晚飯,陸一飛獨自一人坐在屋後山坡下的小溪邊,把困擾自己的衆多疑點翻來覆去地思考着。

     正在百思不解之時,一雙溫柔的纖手悄悄蒙上了他的眼睛。

    他輕輕捉住那雙溫軟的手兒,心中立即湧起一股柔情蜜意。

     他輕輕問道:“葭妹,你怎麼來了?” 陸蒹葭調皮地在溪水中投了一塊石子,濺起一串清涼的水珠落在他身上、臉上,宛如情人的眼淚,那麼調皮而又那麼令人心醉。

     她倚在他身邊坐下來,莞爾一笑:“一飛哥,我知道你為什麼煩惱。

    連環命案的事,我已聽杜五叔說了。

    你把你心中的疑惑告訴我,也許我可以幫你想辦法解決。

    ” 陸一飛看她一眼,苦笑道:“連義父也一籌莫展,你會有什麼辦法?” 陸蒹葭嘟起小嘴:“你小看人?你沒說出來,怎麼知道我沒辦法呢?” 陸一飛無奈地歎口氣,道:“那好吧,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你。

    你知道嗎,我們今天去六合門,發現徐夢痕瘋了。

    徐老夫人說已請清虛觀無極道長診斷過,說是精神錯亂,一時好不了。

    ” 陸蒹葭扭頭看着他問:“這難道也有什麼不妥嗎?” 陸一飛道:“可是我已派人到東靈山清虛觀問過,守門的小道士說,最近皇上腎病複又加重,再三下旨請無極道長去宮裡給他治病。

    無極道長嫌麻煩,正裝病在床,已三天未出過門呢。

    ” 陸蒹葭柳眉輕皺,思索道:“這麼說來,是徐老夫人說謊騙你們了?” 陸一飛道:“我也是這麼認為。

    但她為什麼這樣呢?” 陸蒹葭道:“如果我沒有猜錯,一定是徐夢痕清醒過來之後,知道官府的人一定會來向他調查情況,他不想将真實情況告訴你們,但你們于他有恩,又不便當面拒絕。

    ” 陸一飛道:“可是,他為什麼如此呢?如果他将掌握的線索告訴我們,官府很快就可以抓到兇手,幫他報一劍之仇和殺妻之恨。

    ” 陸蒹葭沉思着說:“也許他正是不想讓你們幫他,才不惜裝瘋騙人。

    ” 陸一飛大為奇怪,道:“這又是為什麼呢?” 陸蒹葭道:“個中原因其實很簡單。

    武林人士最講究血債血償,快意恩仇。

    六合門是武林中有名有望的大門派,而徐夢痕也是武林成名高手。

    六合門連連出事,威風掃地,若還要靠官府的人來幫他們報仇雪恨,那——” 陸一飛經她點撥,恍然大悟,接口道:“你的意思是說,徐夢痕裝瘋賣傻,隐瞞線索,隻是為了不讓官府插手,他要自己親自追兇,手刃仇人,一來報仇雪恥,二來借機重振六合門在武林中的威名。

    ” 陸蒹葭點了點頭,又補充道:“而且肖玉兒死在六合門,他若不拿到兇手的人頭,江南形意門的人會善罷甘休嗎?” 陸一飛忍不住贊道:“葭妹,果然是虎父無犬女。

    你的心思如此缜密,推理如此精确,不到衙門做捕快實在太可惜了。

    ” 陸蒹葭有幾分得意地說:“我若去做捕快,你和爹這兩大神捕還不都得回家種地呀!” 陸一飛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拿起放在草地上的長劍,起身道:“葭妹,謝謝你提醒了我。

    你快回屋裡去,我要出去一趟。

    ” 陸蒹葭關切地問:“這麼晚了,你還要去哪裡?” 陸一飛道:“如果你說得沒錯,那麼徐夢痕很快就有行動,他一定會出來尋找仇人。

    到目前隻有他一個人與兇手交過手并且還活着,所以有關兇手的情況,也隻有他最清楚。

    我隻要一路跟着他,就不難找到殺人兇手。

    ” 陸蒹葭笑道:“哈,你果然聰明多了。

    不過徐夢痕武功超群,而且那神秘黑衣人也不好惹,你可要小心。

    ” 陸一飛拍拍手中長劍,笑笑道:“你放心,我手中這把如風劍也還從未遇到過對手。

    我走了,如果義父問起我,你替我說一聲。

    ” 陸蒹葭點點頭,顯得有些不舍,道:“我知道了。

    你要早去早回!” 9 風雲變幻,月亮已悄然隐入雲層,地面逐漸變得模糊起來。

     陸一飛已在六合門大門前的柳樹梢頭隐匿了一個多時辰。

    他不知道自己還要等多久,也不知道這樣等下去會不會有結果。

    他隻知道,自己必須這樣等下去。

     人生就是這樣,有些事你可以做也可以不做,而有些事,你卻必須去做。

     等人的時候,時間總似乎過得太慢,尤其是在等一個你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會不會出現的人。

     夜涼如水,三更鼓響。

    徐府那兩扇緊閉的大門忽然“吱嘎”一聲輕輕打開一條縫,一條人影從門内閃身出來。

    白衣飄揚,玉樹臨風,正是帝京第一少徐夢痕。

     陸一飛急忙屏住呼吸。

     徐夢痕四下望望,随即展開輕功,如飛而去。

     陸一飛知他武功高強,聽覺靈敏,不敢跟得太緊,與其保持着相當距離。

     夜深人靜,街燈已熄。

    街上絕無行人,隻有徐夢痕與陸一飛如一陣風一樣,一前一後相繼從街上飄蕩而過,了無痕迹。

     徐夢痕橫穿三條街道,來到一條小巷裡,在一爿小店前停住腳步。

     陸一飛也急忙止步藏身,悄悄擡頭一看那間店鋪的招牌,竟是“笑婆婆絞面店”。

    這是一間專為街市上小媳婦、大姑娘絞面毛、穿耳環、去皺紋、化裝易容的普通小店。

    這樣的小店在街市上随處可見,從事這種營生的多為上了年紀的婆婆嬸嬸。

    而據陸一飛所知,笑婆婆絞面店是同行中手藝最高生意最好的。

    但他卻實在猜不透,徐夢痕堂堂一個大男人,跑到這種地方來做什麼呢? 正暗自疑惑,徐夢痕上前拍響了絞面店的大門。

    拍了十餘下,門沒開,一旁的窗戶卻打開了半邊,一個睡眼惺忪的老婦人探出頭來,一邊打着呵欠一邊嘟囔道:“誰呀?三更半夜的!” 徐夢痕忙施禮道:“婆婆,在下深夜來訪,是想請婆婆做一樁生意。

    ” 笑婆婆臉上卻一點兒笑容也沒有,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滿臉不高興地擺擺手,道:“太晚了,明天再來吧。

    ” 徐夢痕道:“在下實在是有急事在身,不得不深夜打擾婆婆清夢。

    ”他掏出一錠銀子托在掌心,“這點心意,請婆婆笑納。

    ” 笑婆婆一見這錠銀子少說也有十餘兩,立刻沒有了一絲睡意,忙不疊地道:“好說好說,公子這樁生意,老身做了。

    ” 笑婆婆将徐夢痕迎進店,複又關上門。

     陸一飛又悄悄靠近一些,隐身于牆角一隅,耐心等候徐夢痕出來。

     隻一炷香的功夫,絞面店的門又開了,不見徐夢痕出來,卻從裡面走出一位藍袍人物,面相俊朗,身負長劍,猶似一位意氣風發的書生。

     藍袍書生出門之後,向東而去。

     陸一飛眉頭輕皺,暗自納悶,為何不見徐夢痕出來呢?待看清那藍袍書生的輕功路數時,忽然醒悟過來,這藍袍書生不正是徐夢痕易容而成的嗎?心中意念一轉,人已飛身向前,無聲無息地跟上了“藍袍書生”。

     “藍袍書生”徐夢痕身輕如燕,健步如飛,越行越疾,向着東直門方向掠去。

     陸一飛不遠不近,緊随其後。

     徐夢痕很快便來到了東直門外的香花街。

     香花街似乎永遠是帝京裡最熱鬧最繁華的街道,不論白天還是黑夜。

    因為這條街道兩邊,各開着十八家妓院。

     在這些妓院之中,最有名的是胭脂樓。

    在這條街上,最紅的姑娘便是胭脂樓的紅胭脂。

     陸一飛看見徐夢痕邁步走進了胭脂樓,不由得目瞪口呆。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未婚妻肖玉兒屍骨未寒大仇未報,這位徐少爺居然就來香花街尋花問柳。

     陸一飛見他半夜出門,化裝易容,行蹤詭秘,原本以為他是為追兇,所以一路跟蹤,卻不想他是為狎妓而來,不由得大感失望。

     可轉念一想,莫非徐夢痕所追蹤的殺人兇手與胭脂樓有關聯?想罷,覺得既然追蹤到此,進去看看也無妨,便硬着頭皮走進去。

     胭脂樓很大,姑娘也很多。

    陸一飛找了一個無人注意的角落坐下來,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濃香撲鼻的姑娘立即像發現獵物一般緊緊圍住了他。

     陸一飛是第一次來這種煙花之地,盡管極力裝成老手,還是不免臉紅耳赤,坐立不安。

    他一面手忙腳亂地應付着姑娘們的挑逗,一面用眼角餘光注意着徐夢痕的動向。

     隻見這位藍袍書生裝扮的徐大少爺大馬金刀地往大堂中央一坐,那滿臉脂粉唇似豬血的老鸨就滿臉媚笑地迎了上去,嗲聲嗲氣地說:“哎喲,大爺,我瞧您怎麼這麼面生呢,是頭一回來胭脂樓吧?大爺貴姓呀?” 徐夢痕随口應道:“免貴姓王。

    ” 老鸨立即将半個香噴噴的身子倚在他身上,媚聲嬌氣地道:“喲,原來是王公子呀。

    既然王公子是頭一次來咱們這胭脂樓,那我就先給您介紹幾個好姑娘……” 徐夢痕擺手道:“本公子不要别人。

    ” 老鸨一臉媚态:“哎呀,王公子不要别人,難道是看上了我這個做媽媽的不成!” 徐夢痕故意從頭到腳打量她一遍,笑笑道:“在下的眼光還不至于如此差勁。

    今天在下專為紅胭脂而來。

    ” 老鸨一怔,道:“哎呀,王公子,您真是不湊巧。

    我們胭脂姑娘今晚已被人包下了。

    ” 徐夢痕問:“别人出多少銀子?” 老鸨道:“紋銀五十兩。

    ” 徐夢痕掏出一張銀票放在桌子上,道:“我出一百兩行不行?” 老鸨面露喜色,卻故作為難地道:“這個……實在叫我為難,因為包她的那位大爺大有來頭……” 徐夢痕連眉頭也沒擡一下,又掏出一張銀票,道:“如果我出二百兩呢?” 老鸨見好就收,急忙收起桌上的銀票道:“公子勿怒,胭脂姑娘的确已被人包了,不過剛才是被别人包了,而現在卻是叫王公子您包了。

    您跟着我上樓去,看我怎樣把那個寒酸家夥從胭脂姑娘的床上扔出去。

    ” 徐夢痕眉頭一松,點頭道:“很好,事成之後,重重有賞。

    ” 見他已随老鸨上樓,陸一飛便問身邊的姑娘道:“誰住在胭脂姑娘的隔壁?” 一個姑娘回答道:“是玲珑姑娘。

    ” 陸一飛道:“你去把她叫過來。

    ” 姑娘有點不高興。

    陸一飛問道:“有沒有辦法把那個男人從玲珑姑娘的床上趕下去?” 那姑娘道:“隻有一個辦法。

    ” 陸一飛問:“什麼辦法?” 姑娘道:“用銀子把他砸跑。

    ” 陸一飛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道:“你告訴我她在哪個房間,我這就去用銀子砸那個男人。

    ” 那姑娘翹着小嘴道:“二樓左手邊最後一個房間。

    不過,如果你的銀子砸不跑那個男人,你可以去三樓右手邊的第三個房間。

    ” 陸一飛問:“為什麼?” 姑娘吃吃地笑道:“因為那是我的房間。

    ” 陸一飛看了她一眼,忽然覺得有點喜歡這個小姑娘了。

     他蹬上二樓,很快就找到了。

    房門被人從裡面闩住了,不過這難不住他。

     房間裡看上去布置得很精緻,但床上卻顯得有些淩亂,一個全身赤裸肥胖男人正一邊扯着一位十八九歲的小姑娘的裙子,一邊氣喘籲籲地把她往床上壓去。

     小姑娘一邊流淚一邊拼命掙紮,但卻無濟于事,在這鐵塔似的大漢面前,她就像一隻可憐的小雞,隻有任其蹂躏,任其宰割的份。

     陸一飛看了,感到就像吞了一隻蒼蠅一樣惡心。

    他沖上去,很快就把那欲火焚身嘴臉醜陋的家夥從小姑娘的床上趕了下來,他用的是拳頭。

    然後,他點了他身上的幾處穴位,把他就像扔一隻死雞一樣塞進了小姑娘的床底下。

     小姑娘衣衫不整,瑟縮在床角裡,睜着一雙淚水漣漣的大眼睛,怯怯地看着陸一飛。

     不知為什麼,陸一飛一看到這雙水靈靈的大眼睛,便心頭一震。

    他忽然想起了那個時時刻刻都令他牽腸挂肚,也時時刻刻牽挂着他的人,心中頓時升起一種甜蜜的感覺。

     小姑娘一邊顫抖着向後挪動着身子,一邊驚恐地哀求道;“大、大爺,别、别過來……求求您了……我、我隻賣藝,不賣身……” 陸一飛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向後退了兩步,然後問道:“你叫玲珑?” 小姑娘無聲地點了點頭。

     陸一飛微笑着道:“你不用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的。

    我沒别的意思,我隻是想借你這間房間用一用。

    ” 玲珑姑娘的眼睛立刻睜大了,問:“你、你說你要借我的房間?” 陸一飛點點頭道:“如果我出二十兩銀子,請你離開這間房子一個人去外面待一會兒,你願意嗎?” 玲珑的眼睛睜得更大了,也許她還從來沒有遇見過這麼奇怪的客人,更沒有客人向她提出過這樣奇怪的要求。

    半晌,她似乎才終于聽懂他的話,穿好衣服,帶着滿腹的疑惑走了出去。

    出去時,還不忘回手關上房門。

     陸一飛松了口氣,扭頭打量着這間房子,忽然似乎發現了什麼,輕輕移開梳妝台,在與紅胭脂隔鄰的牆壁上找到了一條縫隙,盡管很小,但對于他來說卻已足夠。

    他輕輕吹開落在牆縫中的灰塵,然後把眼睛湊上去,隔壁房間裡的一切便盡收眼底了。

     燈光下的胭脂姑娘顧盼生輝,光豔照人,一襲紅紗輕裹着起伏玲珑婀娜曼妙的胴體,奇峰隐約,肌膚如雪,引人遐思。

    果然不愧是香花街上的名妓花魁。

     房中有桌,桌上有酒,還有明眸巧笑,細語啁啾。

     徐夢痕看上去已經醉了,美酒醉人,美人更醉人。

    他醉眼蒙眬,看着那張錦帳紅被的大床,眼神中透出暧昧的意味,輕撫着她的纖手,道:“胭脂姑娘,在下遠道而來,今晚能在這張象牙床上借宿一晚嗎?” 胭脂姑娘的臉看上去比胭脂還紅,低眉歉然一笑,道:“王公子,胭脂雖為風塵中人,但也有自己做人的準則,那就是萬般皆可,但絕不留客在此過夜。

    所以公子美意,胭脂實難從命。

    ” 徐夢痕掏出一張銀票放在桌上,道:“現在呢?” 胭脂正色道:“如果王公子認為在桌上放幾張銀票便可令胭脂破例,那王公子未免也太小看胭脂了。

    ” 徐夢痕臉一紅,收回銀票,顯得有些尴尬。

     紅胭脂嫣然一笑,又道:“不過規矩是死的,人卻是活的。

    小妹雖立誓不留客人在此過夜,卻沒說不可以陪客人在胭脂樓以外的地方過夜。

    小妹在香花街以外的地方還有一處陋室,若王公子有心,不妨前往,小妹在此洗沐潔芬之後,一定在彼處恭候大駕。

    ” 徐夢痕一怔,道:“果真如此?” 紅胭脂莞爾一笑,拿出一張薛濤紙,提筆寫了一行小字,遞給他道:“屆時,紙上所寫之處,會有馬車專候。

    你不用說話,自會有人送至溫柔鄉。

    ” 美人垂青,佳人有約,徐夢痕不由得驚喜萬分,手捧紙條,如奉法旨,連連點頭道:“在下一定依時赴約!一定依時赴約!” 紅胭脂送他至門口,目光依依,萬分不舍,柔聲叮囑道:“天黑路遠,王郎一定要來,以免佳人久等,倍感寂寞。

    ” 徐夢痕再三點頭,依依惜别,遵囑下樓而去。

     陸一飛在隔壁探聽得明明白白,隻恨無法看清那紙上字迹。

     他急忙回身将玲珑姑娘的梳妝台擺回原處,出門之時,看見玲珑姑娘正蹲在門口打瞌睡。

    夜風吹來,令她縮成一團。

     他心中好生過意不去,将自己身上所有銀子全掏出來,也不過二十餘兩,想起徐夢痕一擲千金的豪爽,未免在心中暗暗感歎。

     他把銀子全數給她,并叮囑道:“今晚之事,你知我知,千萬不可對别人說起,以免惹來殺身之禍。

    還有,此地非久留之地,若有機會還是早日離開為妙。

    ” 玲珑看着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陸一飛走出胭脂樓,看見徐夢痕看着手中的紙條,向南而去。

     他低頭想了片刻,仍舊悄然跟上。

     10 徐夢痕腳下生風,很快便步出了香花街,仍舊朝南而行。

     香花街的嘈雜與喧嚣越離越遠。

     穿過黑暗無人的大街,翻過狹窄潮濕的小巷,街市已被甩在身後。

     陸一飛估計徐夢痕要去的地方是郊外,不由得暗暗稱奇。

    紅胭脂說在紙條上标明的地方有馬車等候,徐夢痕顯然就是前去尋找那輛馬車。

     真的會有馬車在等他嗎?馬車為什麼要停留在如此偏遠的地方呢?是紅胭脂在捉弄他,還是真如她所說,她在香花街以外的地方等候他共度良宵?如果她果真需要男人,卻又為何要立下如此奇怪的規矩呢? 徐夢痕為什麼要易容之後,才去見紅胭脂呢?是怕她認出他嗎?難道他們以前見過面,難道徐夢痕以前就來找過胭脂?即便如此,再次見面,也無須化裝易容,更名換姓呀! 陸一飛腳下狂奔,腦子卻轉得更快,個中疑點一一在他腦海中浮現。

    他決定今晚無論如何也要将此事弄個清楚明白。

     果然不出所料,徐夢痕一路奔波,從大紅門出了城,到了郊外。

     野外,天底雲暗,荒無人家,一片黑莽莽的森林擋住去路,一條坎坷不平的小路蜿蜒伸向森林深處。

     陸一飛四下看看,覺得這個地方有些陌生。

     樹林被無邊的黑夜籠罩着,顯得死一般靜寂,偶爾傳來貓頭鷹的叫聲,更是讓人心驚肉跳頭皮發麻。

     徐夢痕看看手中的紙條,認清路線,沒有猶豫,沿着林中小道,向着樹林深處飛奔而去。

     樹林裡面比外面更加黑暗,陰風陣陣,荊棘叢生,道路更加崎岖難行。

    但陸一飛身為捕快,平日辦案緝兇,常常黑夜行動,走多了夜路,練就了超凡的眼力,所以在此種環境之下追蹤目标也并不感到吃力。

     兩人一前一後,無聲無息,在樹林中穿行了五裡多路。

    忽然,“撲騰”一聲,一隻飛鳥自林中驚起,鳴叫一聲,飛掠而去。

     徐夢痕似有所覺,忽然止步,身子未動,眼睛卻已将四下情形探視得明明白白,右手繞到背後輕輕握住斜插在肩頭的長劍,沉聲道:“朋友,你已跟着在下行了這麼遠的路,不覺得累嗎?在下正嫌路途寂寞,不如現身一見,并肩同行如何?” 陸一飛隐身于樹後灌木叢中,心中一驚,自己一路追蹤,小心翼翼,不想還是讓他發現了。

    而且聽他的口氣,似乎早已有所察覺,自己卻渾然不知,不由得暗叫慚愧。

    手提長劍,正欲現身,忽然樹梢輕輕一動,一條人影如飛鳥掠過,落在徐夢痕跟前。

     陸一飛大吃一驚,原來徐夢痕發現的人并不是他,而更讓他心驚的是,一路上,自己竟然一點兒也沒察覺到在這場追蹤中,居然還有第三個人存在。

     來者身材魁梧,黑衣黑褲黑色緊身服,黑巾蒙面,隻有兩隻精光四射亮如鷹隼的眼睛露在外面。

     徐夢痕盯着他道:“閣下想必就是夜襲六合門的神秘黑衣人了?” 黑衣蒙面人點頭道:“正是。

    上次失手,讓姓肖的那個賤人替你死了一回,今天你再也不會那麼幸運了。

    ” 徐夢痕怒目而視,咬牙道:“反正想要在下這條命的人不止你一個,在下就以自己這條命來搏你這條命,今天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好!”話一出口,黑衣蒙面人身形一轉,忽然像旋風一般,身體陡然拔高三尺,一柄軟劍如毒蛇出洞,自腰帶中悄然出鞘,手腕一抖,在半空中挽出劍花,分刺徐夢痕前胸三處大穴。

     徐夢痕拔劍,側身,順勢格擋。

    但聞“丁丁丁”三聲脆響,長劍交鳴,夜空中火星連閃,刺目驚心。

     陸一飛屏住呼吸,暗中凝神觀察,隻見黑衣蒙面人軟劍形如毒蛇,一劍刺出,幻化不定,遇強則軟,遇弱則強,劍劍不離對方心窩,招招欲置人于死地。

     徐夢痕不愧為武林俠少第一高手,一柄長劍舞得潑水不進,黑衣蒙面人雖連出怪招狠招毒招,但劍尖總是在距他身體三四寸遠的地方,被他擋了回去。

     黑衣蒙面人劍勢淩厲,以攻為守。

     徐夢痕則以守為攻,防守反擊。

     兩人劍來劍往,頃刻間,已鬥了三十餘招。

     徐夢痕漸漸已摸清對方底細,就在對方一劍使老,舊力用盡,新力未生之際,忽然欺近一步,挺劍直刺對方咽喉。

     兩點之間,直線最近。

    徐夢痕的劍,就是走的直線,速度快得完全出乎對方意料。

     黑衣蒙面人回劍自救不及,忽然劍出險招,手腕一翻,反刺對方心窩。

     如果徐夢痕不撤劍自救,固然能一劍刺中對方咽喉,但自己的胸口也有可能會被對方刺一個窟窿。

     徐夢痕的招式沒有絲毫改變,似乎根本就感覺不到對方的軟劍已直抵胸前。

    也許在他看來,隻要能為心愛的人報仇,即使與對手同歸于盡,也是值得的。

     劍勢去如閃電。

     做出選擇的是黑衣蒙面人,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一個緻命的錯誤——他發現自己的劍遠不如對方的劍快,對方劍尖已觸及自己的咽喉,但自己的劍尖卻還距對方身體一寸有餘。

    就是因為這一寸的距離,也許結果就會完全不一樣。

     他隻有選擇後退。

    當對方劍尖嵌入他的肌膚時,他忽然向後一仰,順勢淩空一個翻身,人已躍上身後一棵大樹,将身子隐藏在了枝濃葉茂的樹梢上。

     徐夢痕長劍刺空,在瞬間失卻對手,但又在瞬間發現了對手的藏身之所。

    他雖然沒有看到對手,卻看到了對方被風吹起的衣角。

     對方占據了最高地點,也占據了最有利的地形,看來随時準備對他淩空一擊。

    徐夢痕知道,此時挺身追擊并非明智之舉,對方居高臨下,自己處于劣勢。

     他目光一掃,已看到身後有一棵參天古柏,立即向後退卻,背靠大樹,凝視對方藏身之處,隻待對方現身,他便全力進攻,給對方緻命一擊。

     風吹葉擺,衣角飄動,人卻始終未動。

    徐夢痕隻有等待,等待對方進攻。

     對方毫無動靜,他卻忽然感覺到身後似乎有些異樣,一個念頭尚未來得及在腦海中形成,自己胸前忽然冒出一個鮮紅的劍尖——對方已不知何時繞到他背靠的大樹後面,一柄利劍從古柏的另一側刺過來,穿過樹幹,刺穿了他的心髒。

     徐夢痕驚恐地垂下頭,看着自己的鮮血沿着對方的劍尖,一點一滴淌下。

    也許直到此時他才明白,他一直全神貫注凝視和防範着的,隻不過是一塊黑布而已。

     陸一飛看得目瞪口呆,一股寒意頓時籠罩全身,還未回過神來,忽聽黑衣蒙面人冷聲喝道:“朋友,既然來了,又何必藏頭露尾?” 樹林中除了黑衣蒙面人和徐夢痕,就隻有陸一飛了,黑衣蒙面人的這句話顯然就是對着陸一飛說的。

     陸一飛一驚,心中暗叫不妙。

    深深吸了口氣,正待躍身出來,黑衣蒙面人卻突然自古柏中拔出軟劍,身如狸貓,快似閃電,連人帶劍,向他這邊撲來。

     陸一飛大吃一驚,正待拔劍相迎,黑衣蒙面人卻突然中途變招,長劍一晃,斜斜刺向距陸一飛不足一丈遠的一株大樹背後。

     “啊!”的一聲慘叫傳出,緊接着從那大樹後面躍出一條人影,捂着屁股上的劍傷,倉皇向樹林縱深逃去。

     陸一飛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在這近在咫尺的地方,居然還隐藏着一個人。

    這樹林子裡,究竟還潛藏着多少他看不見的對手呢?剛才這個人,又是什麼來頭呢? 他來不及細想,便看見黑衣蒙面人已向着那人逃走的方向急急追去,兔起鹘落之間,便已隐入樹後,不見蹤影。

     陸一飛急忙跳出來,抱起倒在血泊之中的徐夢痕一看,卻是傷勢嚴重,血流如注,眼見已性命難保,不由得心頭一凜。

     徐夢痕臉色蒼白,奄奄一息,勉強睜開眼睛看他一眼,複又無力地合上雙眼,吃力地道:“原來是陸兄弟。

    ” 陸一飛道:“正是在下。

    徐兄你……” 徐夢痕微微咧開嘴,苦笑道:“這回真的被他刺穿了心髒,看來是劫數難逃了。

    ” 陸一飛問:“他是不是第一次殺你的那個兇手?” 徐夢痕微微搖了一下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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