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帝京裸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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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 陸一飛問:“這個神秘黑衣人究竟是誰?” 徐夢痕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誰,但我知道他絕不是第一次殺我并且把我抛在定安橋下的那個人,因為那個人用的并不是軟劍……” 陸一飛問:“那麼,第一次殺你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徐夢痕道:“我不知道,我今天晚上出來就是為了找他,卻不想……” 陸一飛問:“接二連三有人要殺你,是不是你曾經得罪過什麼人?” 徐夢痕輕輕歎道:“我也不知道……也許、也許……是我亵渎了仙女姐姐吧……” 陸一飛一怔,他已經是第二次聽他說起“仙女姐姐”,忙問道:“仙女姐姐是什麼人?” 徐夢痕臉上露出了一絲奇異的微笑,神情似乎有些陶醉,似乎陷入了一生中最美好的回憶之中。

    良久,他的嘴唇動了動,剛想說些什麼,卻咳嗽一聲,一口鮮血湧出,噴了陸一飛一身。

     “把、把我……葬在玉兒身邊……我、我對不起她……” 他用盡全身力氣說完這句話,忽然頭一歪,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陸一飛傷感地放下他漸漸變涼的身體。

    忽然想起紅胭脂寫的那張紙條,也許能從那上面找到什麼線索,可是搜遍徐夢痕全身也找不到,顯然是被那黑衣蒙面人順手拿走了。

     正在這時,忽然遠遠地随風傳來一陣“丁丁當當”的打鬥聲,也許是黑衣蒙面人追上了剛才那個偷窺者,兩人正在交手。

     陸一飛忙抱起一些樹枝,暫時掩蓋好徐夢痕的屍體,然後提起長劍,循聲追去。

     打鬥聲越來越激烈,已似近在耳邊。

    從聲音上判斷,黑衣蒙面人的對手似乎也不是弱手,兩人鬥了這麼久,居然還未分出勝負。

     陸一飛飛身掠上樹梢,居高臨下,向四下搜尋,終于在不遠處的幾棵大樹中間的空地上,隐約看見了兩條纏鬥在一起的人影。

     陸一飛剛隐約辨清身份,打鬥之聲突然停止。

    一條人影倒下去,黑衣蒙面人的軟劍正插在對方胸口。

     陸一飛定睛朝那人臉上瞧去,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被黑衣蒙面人刺于劍下的大漢,竟然是辣手捕快杜五。

     情勢危急,他來不及細想,“嗆啷”一聲,如風劍破鞘而出,人從樹梢飛撲而下,連人帶劍,直刺黑衣蒙面人。

     黑衣蒙面人一見他出現,大出意外,不由得呆了一呆。

    就在這一呆之間,如風劍已如風而至,直指他的咽喉。

    他悚然一驚,提劍封擋顯然已經來不及,隻好順勢側身躲閃。

    如風劍刺中他的肩膀,深入兩寸,鮮血濺出。

     黑衣蒙面人大叫一聲,無心應戰,拖劍敗走,掠上樹梢,如飛而去。

    陸一飛跟着躍上樹梢,卻哪裡還找得到對方的影子。

     他隻好跳下樹來,回到杜五身邊一看,杜五前胸被刺,一劍穿心,幹淨利落。

    他急忙抱起他,連喚“杜五叔!杜五叔”,卻沒有回音。

    伸手一探鼻息,早已斷氣。

    他抱緊杜五的屍體,想到平日二人親如叔侄,今天卻眼睜睜看着他死在别人劍下,忍不住心中悲憤,仰天長嘯三聲,低下頭來,已是淚流滿面。

     正在他悲痛萬分之時,忽然一陣雜沓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一群人手持火把,擡着一具屍體,疾步走了過來。

    樹林裡刹時亮如白晝。

     他凝神一看,來的竟然全是帝京府衙的捕快,他們擡着徐夢痕的屍體。

    人群中讓出一條道路,一個人從人群後面走過來,正是帝京府衙的總捕頭陸天沉。

     陸一飛大感意外,道:“義父,你怎麼來了?” 陸天沉看着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陸一飛哭道:“義父,杜五叔他……” 陸天沉走過來,看見杜五的屍體,臉色變了一變,雖然沒有說話,但兩行悲淚卻潸然而下。

    良久,他強忍住心中悲痛,看看徐夢痕的屍體,又看看杜五的屍體,問:“兇手是誰?” 陸一飛道:“我不知道,對方是一個神秘黑衣人,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臉。

    ” 陸天沉道:“可是我剛才已派兄弟四下看過,這片樹林裡除了杜五和徐夢痕,就隻有你一個人。

    ” 陸一飛一怔,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這麼說。

     陸天沉忽然道:“把你的劍給我。

    ” 陸一飛不明所以,看看義父,疑惑地将手中長劍遞過去。

    陸天沉拔出他的劍看了看,劍尖尚有些許血迹。

     陸一飛忽然明白了義父的意思,心漸漸沉下去。

    但他一個字也沒有說。

    他知道,即便說了也不會有人相信。

    現在所有人看到的事實是,樹林裡一共隻有三個人,兩個人死了,而他一個人還活着,并且他的劍尖血迹未幹。

     他隐約覺得自己似乎掉進了一個看不見的圈套。

     陸天沉看了他一眼,目光複雜而嚴肅。

    他緩緩轉過身去,向前踱了兩步,忽然右手一揮,一條長約七尺的精鋼飛鍊如猛龍出洞,在半空中挽了一個圈套,帶着呼呼風聲直直向陸一飛的脖子套去。

     陸一飛臉色微變,知道這是義父最拿手的緝兇招式,叫作“星雲鎖鍊”。

    他并沒有躲閃,因為他明白,義父飛鍊一出手就沒有人能躲得開,而且他根本就不想躲開。

     飛鍊迅疾如蛟龍,瞬間套住他的脖頸。

    陸天沉絕不手軟,再一用力,鍊圈縮小,緊如鐵鎖,陸一飛頓時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陸天沉對身旁的緝捕手道:“快将他綁了。

    ” 緝捕手一聽要綁小神捕,不由得面面相觑,不敢動手。

     陸天沉臉色一沉,喝道:“他是殺人疑犯,還不動手?” 四名緝捕手應一聲,對陸一飛抱拳道:“小神捕,冒犯了!”四人一擁而上,将他五花大綁捆了個嚴嚴實實。

     11 天色微明,陰霾未散。

     回到府衙,陸天沉吩咐将陸一飛松綁之後,關入大牢。

     待衆人散盡之後,陸天沉隔着牢門,用寬厚慈祥的目光看着呆在大牢之中的陸一飛。

    良久,他的眼睛濕潤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輕輕喚了一聲:“飛兒!” 陸一飛回過頭來,雙目含淚,跪在義父跟前。

     陸天沉伸手進來扶起他,道:“飛兒,為父知道你沒有殺人,你不是兇手。

    你受委屈了!” 陸一飛道:“飛兒雖然不知義父為什麼要這麼做,但飛兒知道義父這樣做一定有您的原因。

    ” 陸天沉含笑點頭,欣慰地道:“好孩子,你明白就好。

    ” 他将兩名看守支出去之後,說道:“為父之所以這樣做,其一,按當時現場的情況判斷,你确是最有嫌疑之人。

    在場幾十名弟兄,個個眼亮心明,為父若不捆你,何以服衆?其二,若連環命案的真兇得知我們已抓到‘兇手’,以後行動之時難免得意忘形,留下蛛絲馬迹。

    這樣将更有利于我們盡早破案。

    所以就隻好暫時委屈你在大牢待幾天,為父答應你一定全力追緝兇手,一旦将其抓獲,立即還你自由和清白。

    ” 陸一飛聽罷此言,心裡豁然開朗,鄭重點頭道:“義父放心,您的良苦用心,孩兒明白了。

    隻是杜五叔他……” 陸天沉長歎一聲,沉聲道:“血債血償,我不會放過兇手。

    至于他的後事,為父自會安排。

    ” 陸一飛道:“孩兒這就放心了。

    ” 陸天沉含笑點頭,滿意而去。

     走出大牢門口時,兩名看守還在。

    陸天沉沉下臉來,吩咐道:“嚴加看守,不得有誤。

    若無我手令,誰也不許靠近,否則格殺勿論!” 12 月上中天。

     陸一飛已是第三次從那扇小小的窗戶中看見月出,也就是說他已在這狹窄陰暗潮濕的牢房裡待了三天了。

    他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但他知道義父一定很忙,否則絕不會不來看望他。

    他并不在意,他知道義父絕不會将他忘記;他也知道,那個牽挂着他的人絕不會将他忘記。

    所以,他過得很好。

     他站在窗前,默默地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圓,圓得就像戀人的臉。

    他想起了陸蒹葭的臉,那是一張永遠陽光燦爛充滿笑容的臉,那是一張令他魂牽夢繞的臉。

    此時此刻,她又在幹什麼呢? 陸一飛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因為這時他剛好看見陸蒹葭從外面闖了進來,陪她一起進來的還有兩名看守。

    隻不過兩名看守是被她打昏了拖進來的。

     陸一飛又驚又喜,道:“葭妹,你怎麼來了?” 陸蒹葭從看守身上搜出鑰匙,打開牢門,道:“一飛哥,此地不宜久留,有話出去再說吧!” 陸一飛依舊立在牢房大門之内,并不邁步。

    他看着她,正色道:“葭妹,你的好意我明白。

    但我行得端走得正,原本是無罪之身,若今晚就此越獄而逃,就等于承認自己是殺人兇手,今後還有何面目立足于世?” 陸蒹葭道:“你出去之後,可以自己追查兇手,若能将兇手繩之以法,将真相大白于天下,不也可以還自己一個清白嗎?” 陸一飛搖頭道:“千萬不可。

    義父讓我屈身于大牢,自有他的深意。

    我若越獄而逃,單獨行動,豈不是讓他的計劃前功盡棄功虧一篑?” 陸蒹葭用一種深邃而複雜的目光看着他,歎道:“一飛哥,也許事情并不如你想像的那麼簡單。

    你最親最近最信任的人,往往也是最容易欺騙你最容易傷害你的人。

    ” 陸一飛一怔,盯着她道:“葭妹,你這是何意?難道你發現了什麼?你一定有事情瞞着我,對不對?” 陸蒹葭苦笑一聲,不敢看他的眼睛,低下頭來:“世事多變,人心難測。

    一飛哥,你若想自己不受到傷害,就千萬不要輕易相信别人。

    你最能相信的永遠隻有你自己,什麼事情都要靠自己去努力。

    不錯,我的确有事瞞着你,但我隻能告訴你這麼多,也隻能幫你這麼多。

    你要好自為之。

    ” 陸一飛濃眉微皺,似乎從她的話中隐約悟出了一點什麼。

    良久,他終于下定決心,點點頭道:“好吧,葭妹,我聽你的。

    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出去之後,我一定把真正的兇手找出來。

    ”他輕輕扶住她的雙肩,深情地注視着她:“相信我,葭妹,我不會讓你失望,更加不會讓義父失望!” 陸蒹葭這才輕輕地笑了,遞給他一個包袱,道:“這包袱裡有我親手給你縫的衣服,你換上。

    你的如風劍我也放在裡面了。

    想我的時候,就摸摸這件衣服。

    ” 陸一飛把包袱捂在胸口,問:“葭妹,我們什麼時候還能見面?” 陸蒹葭凄然一笑:“有緣自會相見。

    若緣盡情絕,相見不如不見。

    ” 陸一飛一怔,覺得她似乎話中有話,充滿玄機,想要細問,又知她絕不會明言,不由得心下傷感,頗為惆怅。

    呆了半晌,他深深地看她一眼,握一握她冰涼的纖手,然後躍出大牢,縱上牆頭。

     “一飛哥!”陸蒹葭忽然叫住他,仰起頭來,卻已淚光閃閃,“一飛哥,你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傷害我爹,好嗎?” 陸一飛一笑,道:“傻瓜,我怎麼會傷害義父呢?你放心,一旦我将真兇捉拿歸案,一定回來見你。

    ”言罷,輕輕一縱,躍出高牆,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陸蒹葭望着他身影消失的方向,呆了片刻,淚如泉湧。

    遠遠地,她聽見身後傳來了嘈雜喧嚣的聲音。

     陸一飛在定安河中洗了個澡,換上陸蒹葭親手為他縫制的新衣服,天色已經微明。

     秋風乍起,落葉紛飛,秋天的氣息已越來越濃。

    陸一飛伫立在秋風裡,手撫長劍,心就如這飄飛的落葉一樣,淩亂、悲涼、複雜。

     來到街市,看見路邊有家饅頭店,又大又白的饅頭在蒸籠上冒着香噴噴的熱氣。

    他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這才感覺到肚子裡早就在唱空城計了。

     他邁步走進小店,找了張桌子坐下來,叫了十個大饅頭。

    吃完之後一摸口袋,愣在那裡,原來袋中空空,身無分文。

    真是一文錢難倒英雄漢,他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熱汗從頭上冒出,恨不得能從地上找條縫鑽進去。

     五大三粗的店老闆一見他這模樣,心裡就明白了八九分,提起菜刀就想發火。

    倒是體态豐腴的老闆娘為人大方,她把陸一飛送出店外說:“小兄弟,俺瞧你也不像個騙吃騙喝的人,誰都有個為難的時候,這次的饅頭就算大嫂請客。

    不過下次來照顧小店的生意,可千萬别忘記了帶錢。

    ” 此時此刻,陸一飛真恨不得馬上找到一堵牆,然後一頭在牆上撞死。

    但陸一飛并沒有撞牆,因為,大街上每一面臨街的牆壁前都圍滿了人,人頭湧動,人們紛紛踮腳翹首,不知牆壁上究竟有什麼好看的東西。

     陸一飛好奇心起,擠進去一看,原來牆壁上貼着一張通緝令,上書:數月以來,帝京各處血案頻生,兇手罪行滔天。

    經查,系帝京小神捕陸一飛所為。

    此犯現已越獄在逃。

    有提供線索者,重賞;若能提其人頭來見者,賞銀萬兩。

    旁邊還有他的畫像,雖然畫得不太像,但還是看得出那是畫的他自己。

     他吓了一大跳,趕緊低頭擠出人群,落荒而逃。

    逃到一條偏僻無人的小巷,他才停住腳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如今帝京各處都貼滿了通緝他的告示,言之鑿鑿,俨然他果真就是那連殺數十人的殺人狂魔。

    他靜心細想,覺得這樁發生在帝京裡的連環血案越來越複雜了。

     一開始,他隻是一個捕快,一個緝兇者,而到現在,他卻莫名其妙地成了殺人元兇,成了天下之大卻無處立足的通緝犯。

    這種令人意想不到而又捉摸不透的變化,在他看來,不但可悲,而且可笑,不但可笑,而且可怕。

     他已經越來越明顯地感覺到,有人在自己周圍設置了一個看不見的圈套。

    而他自己,正被某種陰謀的力量推動着,身不由己地一步一步走進這個圈套,并且被陰謀的旋渦越卷越深,似乎會有滅頂的危險。

    而要解開這個圈套,唯一的方法就是找出真正的殺人兇手。

    而真正見過殺人兇手的人,隻有挨了兇手穿心一劍卻死裡逃生的徐夢痕,但是現在,徐夢痕死在了神秘黑衣人手上。

     徐夢痕在臨死之前曾經告訴過他,他當晚是為了追蹤那名将他刺殺之後把他抛到定安橋下的兇手,而在樹林中被黑衣蒙面人跟蹤、截殺的。

     他的話至少說明了三點。

     其一,徐夢痕那天三更出門,先是找笑婆婆化裝易容,後是到胭脂樓找紅胭脂,其實都是為了追查真兇; 其二,神秘黑衣人雖然殺過人,但并非唯一的真兇,這一點徐夢痕已親口向陸一飛證實; 其三,神秘黑衣人兩次跟蹤追殺徐夢痕,顯然是為了阻止其繼續追查真兇,神秘黑衣人不是真兇,但他卻一定與真兇有着密切的關系,換句話說,他也與這樁連環命案有關系。

     而現在,擺在陸一飛面前的難題是,怎樣才能找到徐夢痕所說的那個兇手呢?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紅胭脂。

    徐夢痕去找她,顯然就是因為他知道可以從她身上找到追尋兇手的線索。

    難道紅胭脂也與連環命案有關聯?不管怎麼樣,眼下紅胭脂是他查找真兇的唯一線索,唯一希望。

     該來的總會要來,黑暗也是一樣。

    夜色漸濃,轉眼就到了三更。

    這正是香花街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候。

    陸一飛就是這個時候出現在這條街上的。

     此時已經沒有人會注意到他,會注意到他是一個“通緝犯”。

    人們現在最關注的,是哪家門樓裡的小姐最漂亮,哪家妓院裡的姑娘最風騷。

     陸一飛很快就找到了胭脂樓,他學着那天徐夢痕的模樣,盡量把自己裝成花叢老手的樣子,氣定神閑地走進去,大馬金刀地坐下來。

     打扮得花枝招展珠翠閃光滿臉脂粉都快要一塊一塊掉下來的老鸨立即笑逐顔開地迎上來。

    一股刺鼻的濃香鑽入陸一飛的鼻孔,嗆得他直皺眉頭,他想用手捂一捂鼻子,但是忍住了。

     沒待老鸨開口,他便熟門熟路地道:“在下今天專為捧胭脂姑娘的場而來。

    ” 老鸨忙不疊地道:“好說好說,恰巧今晚我們胭脂有的是空閑,怕隻怕公子帶的銀子不夠花。

    ” 陸一飛眯着眼問:“要多少銀子?” 老鸨道:“喝酒二十兩,談心三十兩,過夜五十兩。

    如果公子想要多給,我也不會拒絕,因為在我們胭脂樓,誰的銀子最多,誰就是最受歡迎的客人。

    ” 陸一飛忍不住摸摸鼻子,笑了笑,道:“如果真是這樣,那在下一定是胭脂樓裡最不受歡迎的客人。

    因為在下不但窮,而且窮得離了譜,窮得連一分銀子一個銅闆也沒有。

    ” 老鸨一怔,重新打量他一眼,忽然笑道:“公子真會說笑,看公子的派頭,就知道絕不是一個缺少銀子的人。

    再說公子今天若沒有帶銀子,拿黃金付賬也一樣受歡迎。

    ” 陸一飛搖頭道:“隻可惜在下身上既沒有銀子,更沒有黃金。

    ” 老鸨已經笑不出來了,道:“一個身無分文的人,又怎麼可能走得進胭脂樓的大門呢?” 陸一飛道:“可是不幸的是在下已經走進來了,既然已經走進來了,當然就不會輕易走出去。

    ” 老鸨已經明白他不是在開玩笑了,她已經說不出話來。

    因為這個時候,不需要她說話,四個身材魁梧臉肉橫生的大漢已經朝陸一飛圍了過來。

     一個大漢冷冷地對他道:“你當然不會走出去,因為你隻能從這裡爬出去。

    ”話音未落,他便毫無顧忌地伸手來抓陸一飛的衣襟。

    但還未碰到陸一飛的衣服,他就忽然像被人踩中了尾巴的野狗一般慘叫起來,然後就真的趴在地上,連滾帶爬地爬到了大門外。

     所有的人都傻了眼,誰都沒有看見陸一飛動一下,連擡一下手指的動作也沒有。

    難道他會使魔法? 另一個大漢不信邪,沖上來一記猛拳擊向陸一飛的鼻梁,但最後捂着臉蹲在地上的卻是他的一個同伴。

     最後一個大漢繞到陸一飛背後偷襲,飛起一腳,踢向他的腰肋。

    但踢完之後,發現倒在地上殺豬一樣慘叫的人居然是老鸨。

     陸一飛仍然若無其事地坐在那裡,一邊喝着杯子裡的熱茶,一邊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們。

    他們卻再也笑不出來,非但笑不出來,連動一動也不敢。

     偏偏在這時候,有一個人動了,是紅胭脂。

    她從樓梯上從容地走下來,走到樓梯的一半時,優雅地停住腳步,居高臨下地看了樓下的人一眼,柳眉微皺,問:“樓下怎麼這麼吵呀?發生什麼事了?” 陸一飛看着她微微一笑,慢條斯理地道:“在下慕名而來想要捧胭脂姑娘的場,但他們卻似乎不太歡迎在下,所以就吵起來了。

    這位想必就是芳名遠播的胭脂姑娘吧?驚擾了姑娘,真不好意思。

    ” 紅胭脂深邃的目光自他白皙英俊略帶憔悴的臉上掠過,臉上的神色起了一絲微妙的變化,含笑點頭,道:“有人捧胭脂的場,這是胭脂的榮幸,他們為何要阻攔公子呢?” 陸一飛道:“因為我沒帶銀子。

    ” 紅胭脂見他如此坦率,不但不生氣,反而朝他嫣然一笑。

    她一笑,樓下所有的人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微笑起來。

     紅胭脂轉過身,輕盈地向樓上走去,走到最後一級樓梯時,她又嫣然回眸,驚鴻一瞥,含蓄的目光在陸一飛臉上停留片刻,抿嘴一笑,道:“公子真是一個有趣的人,你上樓來罷!” 13 胭脂姑娘的房間不大,家具擺設也不多,但每樣家具都擺在它應該擺的位置。

    每個人走進這間屋子,感覺到的并不是奢華,而是舒服。

     陸一飛就是帶着這種感覺走進來的。

     房中有桌,桌上有酒。

    美人敬酒,三杯落肚,陸一飛似乎不勝酒力,微微有些醉了。

    他輕撫額頭,醉眼蒙眬,迷離的目光自那張布置精緻誘人遐思的粉紅色的象牙床上掠過,讷讷地道:“在下平時滴酒不沾,今日為胭脂姑娘破了戒,略感不适,似是醉了,能在姑娘床上歇息一晚嗎?” 胭脂姑娘歉然一笑,道:“胭脂雖為青樓之身,但做人行事也有自己的準則,那就是萬般皆可,但絕不留客在此過夜。

    還望公子海涵。

    ” 陸一飛一怔,道:“莫非是因為在下身上沒有帶銀子?” 胭脂姑娘擺手笑道:“公子多心了。

    胭脂接客,不問富有不富有,隻問開心不開心。

    嫌貧愛富的是樓下的媽媽,并非樓上的胭脂姑娘。

    ” 陸一飛急忙起身,朝她拱了拱手,道:“如此說來,是在下誤會胭脂姑娘了。

    ”他目光一暗,頗感失望地道:“在下久慕姑娘芳名,遠道前來,本想一親姑娘芳澤,一品姑娘萬般柔情,如此看來,是今生無緣了。

    ”言罷,一聲長歎,十分惆怅。

     胭脂看他一眼,妩媚一笑,道:“不過胭脂隻說不可陪客人在此過夜,并未說不可以陪客人在胭脂樓以外的地方過夜。

    胭脂在香花街以外的地方尚有一處陋室,若公子有心,不妨前往,胭脂在此沐浴施芬之後,一定在彼處恭候大駕,共度良宵。

    ” 陸一飛一怔,驚喜道:“果真如此?在下願意前往。

    ” 胭脂姑娘送其出門,交給他一張紙條,莞爾一笑,道:“紙上所寫之處,會有馬車專候。

    公子不用說話,自會有人将公子送至溫柔之鄉。

    ” 一切果如陸一飛所料,他在胭脂樓的遭遇與徐夢痕完全相同。

    唯一令他感到意外的是,他走出胭脂樓之後,一看手中的紙條,卻是寫着“城北安定門外雷公廟”九個字,與徐夢痕拿到紙條後所去的城南大紅門方向截然相反。

    也就是說,兩人拿到的是兩張截然不同的紙條。

     去還是不去?陸一飛已沒有猶豫的餘地,更沒有退縮的餘地,趁着夜色,提劍向城北安定門方向疾掠而去。

     出了街巷,經過寬闊的官道,出了安定門,穿過一片荒地,又走過一段崎岖不平的山路,大約半個時辰,便到了雷公山。

    雷公山前面山勢平緩,林木叢生,住有十餘戶人家,但山背面卻壁陡崖峭,奇峰突兀,人迹罕至。

    雷公廟便建在這山勢陡峭的一面,背靠絕壁,面向荒野。

    廟宇已經多年失修,殘敗不堪,早已無人居住,成了山林野獸和孤魂野鬼的家園。

     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雲暗天低,風雨欲來。

    四野無聲,偶有狼嗥傳來,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陸一飛展開頂好輕功,一路狂奔,來到雷公廟前。

    黑暗中,果然有一輛馬車停留在廟宇門口。

    他極力抑制住自己狂跳的心,舉目四望,看不見一個人影,卻看見兩隻餓狼躲在樹後對他虎視眈眈。

    他心裡一緊,也許看得見的豺狼好對付,看不見的豺狼才是最危險的。

     他小心翼翼走近,仔細觀察着這架來曆不明的馬車。

    前面是駿馬,後面是木車,與一般馬車相比,不同的是這輛馬車從上至下,全用黑漆塗抹,并且兩邊無窗,隻有正前方有一扇挂着布簾的車門可供上下馬車,看上去十分詭秘。

     這輛車是怎麼來的?趕車人又去了哪裡?這輛神秘的馬車真的是送他去與紅胭脂約會的嗎?此時此刻,陸一飛已無暇考慮這些。

    既來之,則坐之,他沒有猶豫,撩開車簾坐進去。

     車内寬闊柔軟,十分舒适,幽香縷縷,沁人肺腑,聞過之後,全身上下慵懶舒展,說不出的舒服。

    香氣越來越濃,他不由自主地深深呼吸了兩口。

    忽然間,他似乎意識到什麼,臉色微微一變,想要起身掀起車簾驅散濃香,卻忽然發現自己全身已被奇香熏得軟綿綿的,不要說站起身動一下手腳,就連張口說話的力氣也似乎沒有了。

     他大吃一驚,忙暗運内力與吸入體内的奇香抗衡,卻發現自己體内空空蕩蕩,所有内力均消失殆盡,不見蹤迹。

    真氣盡失,骨軟筋酥,他全身軟得就像一堆棉花,使不出半分力氣。

     他暗叫不妙,心中一動,忽然在心底驚呼道: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西域奇花曼陀羅? 傳說中,西域奇花曼陀羅是一種奇香奇毒之花,花愈香毒氣愈重。

    無論多麼厲害的武林高手,隻要一聞此香,無不手軟腳酥,真氣散盡,任人宰割。

    正在他頭冒冷汗,已覺出大事不妙之際,忽然發現坐下的馬車竟然在向前移動,他的心一下又懸了起來。

    直到聽見外面傳來馬鞭聲,他才知道馬車之上不知何時已多了一個人,一個趕車的車夫。

     他暗自苦笑,想不到自己一路上小心翼翼,慎之又慎,最終卻還是着了對方的道兒。

     馬車似乎是在山路上行走,顯得異常颠簸,如果陸一飛有力氣張開嘴巴,他一定早就嘔吐起來了。

    但現在,他就算有再多苦水,也隻能往肚子裡咽了。

     一陣沉悶的雷聲自天邊滾滾而來,由遠而盡,由緩到急,最後終于在頭頂炸響。

    雷聲還未遠去,暴雨便急不可耐地追趕上來,怒箭一般射向地面,射向車頂。

    車頂被暴雨擊打得噼啪作響。

    車夫狠狠地甩着馬鞭,那馬挨了打,發足狂奔起來,馬車也因此越行越快,似乎要飛起來一般。

     陸一飛想看看外面,想看看馬車駛往何處,但車門被布簾遮擋得嚴嚴實實,什麼也看不到。

    他在心底歎口氣,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欲往何方。

    難道那些被殺的裸體男子,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遇害的嗎?難道自己就是下一個遇害者嗎?一種難以言說的恐懼緊緊地攫住他的心,但現在,他連顫抖的力氣也沒有。

     突然,一陣狂風刮過,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吝啬地掀起車簾的一角。

    天地間一道閃電劃過。

    陸一飛終于從被風吹起的車簾縫隙中看見了車夫的身影。

     黑衣黑褲黑色緊身服,還有一塊黑巾緊緊蒙着臉。

    盡管看不清他的正面相貌,但陸一飛還是一眼就将他認了出來。

    他大吃一驚,在這荒郊暗夜,冒着風雨雷電為他趕車的人,竟然是那個在六合門誤殺肖玉兒、在樹林中劍殺徐夢痕和杜五的神秘黑衣人。

     武功高強、身份神、殺人不眨眼的黑衣蒙面人,現在竟成了他的車夫!陸一飛驚呆了。

     此時,天邊再次亮起一道閃電,被風吹起的布簾尚未全部合上,他再次向外一望,心又一次被懸起來。

    馬車疾馳如飛,但他看見前面不足一丈之遠,便是一道突然出現的懸崖。

    崖下黑魆魆的,深不見底。

    若馬車再前行幾步,必将墜下懸崖,車毀人亡。

    他的心都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黑衣蒙面車夫将手中馬鞭向前一抖,馬鞭便飛将出去,在半空中挽了一個圈,閃電般朝着馬頭套去,不偏不倚,正好套在馬頭上,緊緊鎖住馬脖子,再用力一拉,奔馳中的駿馬便頓時前腿懸空,全身直立起來,一聲長嘶,響徹山谷。

     馬車在距懸崖不足三步遠的地方停住。

    車一停,前面的車簾一蕩,又完全遮住了車門。

    陸一飛目睹這驚魂一幕,心口怦怦狂跳着,不得不佩服這位神秘車夫的本事。

     馬車并未停留多久,又開始行動起來。

    陸一飛雖坐在車裡,卻也能明顯地感覺到馬車已經轉了個彎,道路稍微平坦了些。

    外面,雨聲也停住了。

     大約又行進了一炷香的工夫,車頂的雨點聲又響起,但比剛才小多了,隻有一些淅淅瀝瀝的聲音。

    此時此刻,陸一飛已經感覺到,這輛馬車絕不會是帶他去紅胭脂的“陋室”,更不是帶他去見紅胭脂。

    因為若是去一個普通的地方,見一個普通的青樓女子,根本用不着如此神神秘秘大費周章。

    而胭脂樓的紅胭脂隻是一個誘餌,在她身後定有一個看不見的陷阱,她不動聲色地引導着她的獵物一步一步走進這個早就設計好了的陷阱。

     但是,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陷阱?這個陷阱與帝京連環命案有關聯嗎?到目前為止,陸一飛一無所知。

     馬車終于減速,最後停下來。

    外面,遠遠傳來一些聲音,有說話聲、笑聲、歌聲,還有琴聲……估計可能是一個大院落。

     黑衣蒙面車夫跳下馬車,拍響了一扇大門,緊三下,慢三下,一共六下。

    然後,隻聽樹梢傳來一聲輕響,便再無動靜,陸一飛側耳細聽,原來是神秘黑衣人躍上樹梢,展開輕功,悄然而去。

     14 陸一飛一動不動地坐在馬車裡。

    少頃,傳來“吱嘎”一聲開門的聲音。

    一個人向馬車走來,腳步輕盈迅捷。

    車簾被人掀開,陸一飛還沒反應過來,臉上便被蒙上了一塊厚厚的軟布,眼前一黑,什麼都看不見了。

    那人這才踏上馬車,托起他一條胳膊,将他半拖半拽地帶下馬車。

     約摸走了八九步,便有一處高高的門檻。

    陸一飛雙腳絆着了門檻,極力掙紮,卻使不出半分力氣,一個趔趄,頭重重地撞在門邊,隐隐生痛。

    幸虧旁邊那人手長力大,将他輕輕向上一托,他便雙腳懸空,免于摔倒。

     那人帶着他走進大門,走上了一條路面平滑但卻彎彎曲曲的窄道,耳畔不時傳來陣陣銀鈴般的笑聲,像是到了傳說中的女兒國中一般。

    他隐隐覺出腳下是一道九曲回廊。

    約行百餘步,似乎上了一個台階,再行十餘步,便進了一處房間,房門被輕輕關上。

     那人将他放在一張椅子上,然後揭去他臉上的黑布。

    他隻覺眼前白光一閃,眼睛一陣刺痛,半晌才恢複視力。

    目光緩緩掃過,發現自己正置身于一間軒敞的房間,房間裡布置典雅,古香古色,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帶他進來的那人就站在他眼前,是一個四十餘歲面色白淨的中年男子,一身白袍,目露精光,兩邊太陽穴向外高高凸起,料想絕非一般人物。

     此外,房間裡還有兩個嬌小俊美的少女,身着藍裙,頭紮小辮,模樣清純,十分可愛。

    兩人正睜大着水靈靈的眼睛,看着他嘻嘻笑着。

     白袍男子對兩個少女道:“你們先帶他下去洗個澡,換好衣服,然後帶去見你們主子。

    等你們主子辦完事,再通知我來收拾。

    ” 兩個少女咯咯一笑,一齊向他道了個萬福,道:“好的。

    小珍小珠在此代我們家主子先行謝過高先生。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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