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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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的武将們磨刀霍霍的模樣，不禁思忖：
（内府是從來就不喜攻城的啊！）
老将伊右衛門很清楚這一點。
家康跟秀吉不同，不擅攻城，擅野外決戰。
所以，對池田輝政等人的攻城論，他仿佛自言自語似的回了一句：&ldquo嗯，大垣城有宇喜多秀家守城，還有石田三成、小西行長等率重兵把守。
跟此前的岐阜城、犬山城大不一樣啊。
&rdquo 若是攻城，定會大費周折，如果把城包圍起來，一兩個月很快就過去了。
這之間，自己人恐怕也會有思變的時候。
伊右衛門覺得這些大概就是家康擔憂之事。
（就設身處地想想吧。
） 伊右衛門思忖。
如果家康率領主力，包圍了日本列島中央的一個美濃小城&mdash&mdash大垣城，卻久攻不下。
敵軍有大坂城的毛利，還有會津的上杉。
看似自己包圍了敵軍，可實際上是處在被敵軍大包圍的變數之中。
&ldquo在下有話說&mdash&mdash&rdquo伊右衛門好幾次都想發言來着。
可每次都生生把沖動咽了下去。
&ldquo那到底該怎麼辦？&rdquo伊右衛門胸中并無對策。
（池田輝政等人的青澀，俺無顔嘲笑。
） 伊右衛門不由得可憐起自己來。
（經驗雖多，卻怎奈是否定性意見居多，建設性意見一個都提不出來。
這與池田輝政的青澀難道不是五十步笑百步？） 這樣思忖間，隻見性子單純如烈焰的福島正則一下子站起身，說了句&ldquo承讓&rdquo，便繞過諸将的膝蓋出了列。
（他好像有話要說啊。
） 伊右衛門十分羨慕福島正則的性格。
他無論在何事上發言都會咳兩聲引人注目，若是自己看不順眼，哪怕大吼大叫也要讓對方屈服。
也正因為他的這種性格，所有人才懼他三分，連軍議席上的家康也面露特别的微笑，問道：&ldquo噢，左衛門大夫，您可有什麼妙策？&rdquo 福島正則的提議十分單純，隻聽他道：&ldquo在下建議攻大坂。
&rdquo在大坂與西軍主力毛利軍決戰，隻要打敗毛利，其他的都是旁枝末節&mdash&mdash這便是正則的看法。
不過聽來卻似謬論，因為大坂城是日本最大最堅固的城郭。
現在連大垣城都還未攻下，談什麼大坂城？ 伊右衛門以為家康定然會反對，卻不料家康采用了這個建議，贊道：&ldquo不錯，此提議甚好。
&rdquo （什麼？即刻揮師大坂城？） 伊右衛門驚愕不已。
福島正則很高興自己的意見被采納，又道：&ldquo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
咱們得急速趕往大坂，解救被困在大坂城下的諸位将士的妻兒家小，以安定人心。
&rdquo正則舉出此作戰方針的益處，伊右衛門也覺得甚是有道理。
（是救千代之策啊！） 這樣一想，免不了又是一番對千代的牽腸挂肚，他竟巴不得早一刻離開美濃赤坂，踏上前往大坂之路。
諸将的心緒好像都一樣，軍議席上一時間人頭攢動，大家都異口同聲贊道：&ldquo妙策啊！&rdquo這也難怪，各位将士雖然不得不在野外征戰，可心底裡最記挂的，還是留守大坂卻被當做人質的妻兒。
家康自然十分清楚此事的利害，認為進軍大坂無疑可以提升士氣，于是贊賞道：&ldquo左衛門大夫，說得不錯。
&rdquo少頃，他又道：&ldquo在途中有一座江州佐和山城（現今的彥根市），那是石田三成的居城，咱們就順道踏平了它，再直上大坂。
&rdquo （哦！） 伊右衛門覺得甚是意外。
家康這一生中幾乎從未主動去攻過城，可如今不光大坂城，連佐和山城也要一并攻下來，這個作戰計劃不可謂不特殊。
（奇怪啊！） 伊右衛門的腦子畢竟隻是挂川六萬石的水平，自然不能窺視家康内心所想。
很久以後，伊右衛門才意識到，原來家康的目的并不在攻城上面。
其實，家康完全沒有攻打大坂城、佐和山城的打算。
隻因為這樣大張旗鼓一表态，定會被西軍間諜聽了去，很快大垣城的石田三成就會知道了。
而三成一定會狼狽不堪的，因為若是連大坂城都丢了，還守着大垣城作甚？于是，他定會連忙率軍離開大垣城，進入佐和山城，謀劃着在江州一地阻擊東軍，讓其無法西進大坂。
無論怎樣，三成都隻能跟個脫了殼的蝾螺一般，撇下大垣城這個硬殼，跑到無遮無蔽的野外來&mdash&mdash再殲滅之，這便是家康的策略。
戰場大概會在美濃的關原一帶，因為關原不僅是中山道、北國街道、伊勢街道的中樞，而且是個遼闊的盆地，足以讓大軍一決高下。
&ldquo明日出發！&rdquo家康道。
很快井伊直政、本多忠勝兩位軍監就定下了行軍順序。
這一夜大垣城内的石田三成也做了一樣的部署。
據情報稱，三成已經知道東軍要轉向西進大坂。
那他隻有出城阻擊這一條路了。
石田三成對西軍諸将道：&ldquo前面那片平原闊土，叫做關原。
我軍一定要搶先到達此地，并布陣妥當，等待敵軍經過時便一舉擊破！&rdquo諸将都認為是妙策。
于是，大垣城隻留了福原長堯等七千五百守城兵把守，其餘将士均在這夜出發。
家康也考慮過當夜出發，可有兩處情況不明，首先是敵軍人數。
他命諸隊各自去大垣城方面獲取敵軍情報。
伊右衛門隊也去了幾人，回來報告說，大約十萬。
&ldquo十萬嗎？&rdquo這個數字太過龐大，伊右衛門吃驚不小，但還是讓他們去家康本營作了報告。
家康本營已經收集了很多打探來的情報，幾乎都稱是十萬。
可僅有一人說&ldquo是兩萬&rdquo。
此人是黑田長政的家臣，名叫毛屋武久，是個老練的武士。
因為數字出入委實太大，家康親自叫來問話，毛屋武久回答：&ldquo敵軍總人數确實很多，但之中大半都在南宮山等山上，還有部分騎牆之士。
這樣一算下來，真正能作戰的隻有兩萬。
&rdquo 家康怕敵軍人數懸殊會引起軍心動搖，于是贊賞毛屋道：&ldquo正是如此！&rdquo并傳令讓全軍知曉。
這樣，敵軍人數首先确定了下來。
其次，家康擔心夜襲。
從先前的株濑川的埋伏戰來看，西軍動作輕快靈便，說不定今夜就已經定好了夜襲的計劃。
若鎮守原地時遭遇夜襲，損失應是最小的。
如果在夜間行軍中遭遇夜襲，定會攪得混亂不堪，損失難以估量。
因此，家康決定第二日晨，太陽升起後再出發。
部署也定下來了，伊右衛門在座排上聽井伊直政公布軍令，心中如少年般怦怦亂跳。
（這次一定是打先鋒，絕對沒錯。
） 伊右衛門在下野小山的軍議上已經提出過打先鋒的願望，家康也确實點過頭。
不過井伊直政所念軍令中，最先提到的是後方警戒軍。
&ldquo這個岡山&mdash&mdash&rdquo直政傳令，命堀尾忠氏、中村一榮兩位守岡山。
因伊右衛門與堀尾忠氏交好，不由得同情起他來： （可憐的忠氏。
） 接着，命一柳直盛鎮守岡山附近剛建好的長松堡；命淺野幸長、池田輝政在中山道垂井的宿營地附近建好陣地；還有，大垣與關原中間有藏身南宮山的敵軍，由有馬豐氏、山内一豐把守。
（這&hellip&hellip） 伊右衛門茫然無措，擔任後方警備的諸侯，都是東海地區的大名。
（也難怪&hellip&hellip） 伊右衛門思忖。
除了很早就接近家康的淺野、池田兩位，其餘的東海地區大名都是在開戰前保持着中立的态度，小山軍議時才表态擁立家康的。
對家康來說，這麼重要的功名獵場，絕難交與新人。
當日夜，有一段插話。
家康認為大垣城敵軍本營一定會派夜襲部隊前來搗亂，于是命令諸将在各個陣營中都點燃了篝火，調動了多支巡查隊，還派偵察兵去遠方偵察，而後才睡下。
可是到了半夜，從西尾光教鎮守的曾根堡傳來一個意外的情報：&ldquo大垣城内已經沒有敵兵了。
&rdquo而且，福島正則也派來一位緊急信使，叫祖父江法齋，報告稱：&ldquo敵軍已經離開大垣，從野口村經牧田街道西進。
正則即刻動身追擊，如若追上，則會立即開戰。
&rdquo 家康一聽，一蹬被子起身叫道：&ldquo此話當真？&rdquo他馬上叫來井伊直政，道：&ldquo我要立即出發！&rdquo可不巧，美濃的天空又開始下起雨來。
伊右衛門在陣營中本已睡下，可遠處福島隊的人馬嘈雜之聲傳來，讓他很是吃驚，問道：&ldquo怎麼回事？&rdquo 這時家康本營來了使者，道：&ldquo福島左衛門大夫一隊剛剛出發。
請謹遵傍晚時的部署規定，即刻出發，各就各位。
&rdquo （噢，合戰終究是要開始了呀！） 伊右衛門顫抖得牙龈生疼。
這是他年輕時就有的毛病，一旦有事發生，就會冒出一股莫名的恐懼來。
他很快召集武将們前來，簡短命令道：&ldquo出發！&rdquo &ldquo雖說需要&lsquo即刻&rsquo出發，可咱們又不是先鋒，還有的是時間嘛。
&rdquo乾彥作不客氣地回話道。
行軍部署中，福島正則是先鋒；藤堂高虎、京極高知、黑田長政、細川忠興、加藤嘉明、田中吉政、筒井定次、松平忠吉、井伊直政等是所謂的前線戰鬥部隊；随後便是家康率領的德川軍三萬兩千人馬。
伊右衛門與有馬豐氏是在德川軍之後，作為後衛，防守關原東端的南宮山。
伊右衛門後面還有淺野幸長、池田輝政。
道上兩列并排，行走艱難，路窄、夜黑，還下着雨。
可一列又速度奇慢，更何況各隊都帶着辎重。
就行軍速度來看，伊右衛門隊要出發也是在深夜之後了。
&ldquo不錯。
&rdquo伊右衛門道，他已經從适才莫名的恐懼中回過神來，&ldquo現在就燒火做飯，讓大家吃飽了。
合戰大概會發生在明日清晨，到時候是沒法兒吃飯的。
&rdquo &ldquo明白！可是&mdash&mdash&rdquo乾彥作道，&ldquo咱們得令防守南宮山，但據聞南宮山的敵軍已經成了内應，會跑下山來應戰嗎？&rdquo &ldquo不知道。
&rdquo合戰中有很多未知數，能預測得到的畢竟隻是很少一部分。
明日大概會發生很多無法預測之事吧。
戰事結束後才知，這夜大垣城的石田三成決定在關原伏擊東軍，下令全軍于傍晚七點&ldquo即刻出發&rdquo。
馬銜枚，禁燈火，綁铠衣。
沒有平素行軍時的馬鳴聲、盔甲碰撞聲，全軍肅然前行。
先鋒是石田隊，緊接其後的是島津隊、小西隊、宇喜多隊。
另外還有過半數的西軍&mdash&mdash小早川隊、毛利隊、吉川隊、長束隊、安國寺隊、長曾我部隊&mdash&mdash早在數日前便已在關原周邊的丘陵地帶布陣完畢。
兩支大軍即将會合。
石田三成的第一隊從大垣城出發時，雨開始猛下，而且越下越大。
也因着這場大雨，才沒被五十多町之外的東軍岡山陣營發覺。
等到城内空空蕩蕩&mdash&mdash嚴密地說，還有七千守城兵&mdash&mdash西軍已經盡數離開大垣城後，家康才得到消息。
總之，伊右衛門隊行軍開始，已是後半夜的事了。
&ldquo各自傳令下去：有蓑衣的穿好蓑衣；導火索要用油紙包好千萬别弄濕了；禁止無用的私聊；大聲吼叫者斬立決。
即便遭遇敵襲，也不要騷動。
&rdquo伊右衛門首先讓先頭部隊出發，自己在軍隊中央騎馬冒雨前行。
伊右衛門隊有兩千多人，時而變作一列，時而并攏成為兩列。
暗夜靜谧中，走過了數町的距離。
到關原東端的守備陣地，一共大約四裡地。
（好冷！） 伊右衛門在馬上不自禁顫抖起來。
雖然穿着蓑衣，可雨點敲擊着毫無防備的頭盔，而且順着護額直接滴入脖子，弄得身子裡都是濕漉漉的。
（會感冒的。
） 伊右衛門就怕感冒，他都不記得聽過多少回同樣的悲慘故事了。
就因為在戰場上感冒發燒，全身倦怠使不出勁兒，輕易就被對方取走了性命。
要想不感冒，就不能打盹兒，要時刻保持充沛的體力。
而且，戰前的緊張情緒也極耗體力，一旦真上了戰場反倒會體力不支。
（打仗是一件很殘酷的事。
） 被雨淋得透濕的伊右衛門在馬鞍上晃悠着前行。
（這該是第幾次了？） 他思忖，這半生自己踏過無數的戰場，可每次都殘酷得想哭，好幾次都想撒手不幹，不當武士了。
伊右衛門耷拉着腦袋繼續前行。
（這回，想是今生最後的一戰了。
） 怎麼都不能敗！除卻秀吉敗給家康的小牧、長久手之戰，他參與的戰事從未敗過一次，可謂極其幸運的半生了。
前方有馬匹摔倒。
數萬人馬經過的小道，自然是泥濘不堪的，很容易便摔個四腳朝天。
雨、雨、雨！伊右衛門的兩千人馬不得不冒雨前行。
（長筱合戰時好像也是這樣的雨天。
） 伊右衛門想起年輕時的那場戰事，是織田信長與甲州武田勝賴的合戰。
無論是停或走，雨幾乎一直沒有停過。
（那時，同盟軍德川大人在前線作戰，織田大人發兵前去救援。
那時的德川大人，如今已是決定天下之勢的頭領。
） 終于，在左手前方的暗夜中，南宮山逐漸露出了它巍峨的影子。
&ldquo多點些火把。
&rdquo伊右衛門命道。
南宮山是敵人巢穴之一。
山頂駐守着吉川廣家三千人馬、毛利秀元一萬六千人馬。
在東麓的栗原村附近還有安國寺惠瓊一千八百人馬、長束正家一千五百人馬、長曾我部盛親六千六百人馬布好了陣勢。
&ldquo敵軍沒有要動的意思啊。
&rdquo伊右衛門松了口氣似的對野野村太郎右衛門九郎道。
的确，他不得不擔心。
他的軍隊在山腳行軍，隊形又長又單薄，若是山上埋伏的敵軍一齊沖下，來個側面襲擊，己方頃刻間便會分崩離析。
&ldquo篝火也好，火把也罷，全沒有要動的樣子啊。
&rdquo （或許正如傳聞所述，山上的吉川、毛利已經答應做東軍内應了。
） 伊右衛門的軍隊出了垂井，繼續西折往前，夜色發白之時終于來到所定的陣地。
照理說，身居此處，南宮山的南側應當聳立在面前才對，可此刻他們面前卻是白濁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下了一夜的雨終于稀稀疏疏起來，可不料白霧卻伴着晨色越來越濃。
&ldquo霧好大！&rdquo伊右衛門嘀咕着，伸出手來好歹可以看清五指的程度。
莫說打仗了，連移動都成問題。
松林中陣勢準備終于完成。
印有三葉柏圓形家紋的帷幔挂好，&ldquo無&rdquo字旗豎好，旁邊一個布凳擺好。
伊右衛門走近帷幔，在布凳上落座。
西面十町之外就有家康的本營，再往西便是寬廣的盆地&mdash&mdash關原。
&ldquo還沒有開戰嗎？&rdquo野野村問道。
&ldquo你看這霧，&rdquo伊右衛門仰望天空，&ldquo得等霧散啊。
&rdquo在這等關原盆地的濃霧之中，敵我都難以區别，遑論戰事。
&ldquo可是，就算關原開戰，咱這邊也隻能聽着槍聲幹着急吧？&rdquo &ldquo是啊。
&rdquo伊右衛門臉色難看，此番武運不佳，被丢到這麼個偏遠之地，連自己人戰勝戰敗都無從得知。
&ldquo還真是擔心哪！&rdquo &ldquo派人去看看。
&rdquo伊右衛門選定三十位能人，命他們前往關原查探軍情。
&ldquo小心别被自己人砍了。
&rdquo先鋒主力如今殺意正濃，若是從後方接近，難保不會被錯判錯殺。
（好難受！） 伊右衛門動了動盔甲下的身子，被雨水浸潤得難受，腹部處更是已經兜了一汪污水。
雨仍不願停，有時連雨落葉面之聲都聽得真切，時而大，時而小。
上午八點，雨終于有了要停的意思。
适才白濁一片的濃霧也開始散去。
&ldquo把旗上的雨水擰幹。
&rdquo伊右衛門命道。
他擡頭望去，有雲往東行。
（看樣子雨要停了。
） 他這樣判斷是因為想起千代曾說過，&ldquo美濃關原附近，若是雲往東走，雨就會停了。
&rdquo千代從小就住在這關原附近的美濃鄉士
家康跟秀吉不同，不擅攻城，擅野外決戰。
所以，對池田輝政等人的攻城論，他仿佛自言自語似的回了一句：&ldquo嗯，大垣城有宇喜多秀家守城，還有石田三成、小西行長等率重兵把守。
跟此前的岐阜城、犬山城大不一樣啊。
&rdquo 若是攻城，定會大費周折，如果把城包圍起來，一兩個月很快就過去了。
這之間，自己人恐怕也會有思變的時候。
伊右衛門覺得這些大概就是家康擔憂之事。
（就設身處地想想吧。
） 伊右衛門思忖。
如果家康率領主力，包圍了日本列島中央的一個美濃小城&mdash&mdash大垣城，卻久攻不下。
敵軍有大坂城的毛利，還有會津的上杉。
看似自己包圍了敵軍，可實際上是處在被敵軍大包圍的變數之中。
&ldquo在下有話說&mdash&mdash&rdquo伊右衛門好幾次都想發言來着。
可每次都生生把沖動咽了下去。
&ldquo那到底該怎麼辦？&rdquo伊右衛門胸中并無對策。
（池田輝政等人的青澀，俺無顔嘲笑。
） 伊右衛門不由得可憐起自己來。
（經驗雖多，卻怎奈是否定性意見居多，建設性意見一個都提不出來。
這與池田輝政的青澀難道不是五十步笑百步？） 這樣思忖間，隻見性子單純如烈焰的福島正則一下子站起身，說了句&ldquo承讓&rdquo，便繞過諸将的膝蓋出了列。
（他好像有話要說啊。
） 伊右衛門十分羨慕福島正則的性格。
他無論在何事上發言都會咳兩聲引人注目，若是自己看不順眼，哪怕大吼大叫也要讓對方屈服。
也正因為他的這種性格，所有人才懼他三分，連軍議席上的家康也面露特别的微笑，問道：&ldquo噢，左衛門大夫，您可有什麼妙策？&rdquo 福島正則的提議十分單純，隻聽他道：&ldquo在下建議攻大坂。
&rdquo在大坂與西軍主力毛利軍決戰，隻要打敗毛利，其他的都是旁枝末節&mdash&mdash這便是正則的看法。
不過聽來卻似謬論，因為大坂城是日本最大最堅固的城郭。
現在連大垣城都還未攻下，談什麼大坂城？ 伊右衛門以為家康定然會反對，卻不料家康采用了這個建議，贊道：&ldquo不錯，此提議甚好。
&rdquo （什麼？即刻揮師大坂城？） 伊右衛門驚愕不已。
福島正則很高興自己的意見被采納，又道：&ldquo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
咱們得急速趕往大坂，解救被困在大坂城下的諸位将士的妻兒家小，以安定人心。
&rdquo正則舉出此作戰方針的益處，伊右衛門也覺得甚是有道理。
（是救千代之策啊！） 這樣一想，免不了又是一番對千代的牽腸挂肚，他竟巴不得早一刻離開美濃赤坂，踏上前往大坂之路。
諸将的心緒好像都一樣，軍議席上一時間人頭攢動，大家都異口同聲贊道：&ldquo妙策啊！&rdquo這也難怪，各位将士雖然不得不在野外征戰，可心底裡最記挂的，還是留守大坂卻被當做人質的妻兒。
家康自然十分清楚此事的利害，認為進軍大坂無疑可以提升士氣，于是贊賞道：&ldquo左衛門大夫，說得不錯。
&rdquo少頃，他又道：&ldquo在途中有一座江州佐和山城（現今的彥根市），那是石田三成的居城，咱們就順道踏平了它，再直上大坂。
&rdquo （哦！） 伊右衛門覺得甚是意外。
家康這一生中幾乎從未主動去攻過城，可如今不光大坂城，連佐和山城也要一并攻下來，這個作戰計劃不可謂不特殊。
（奇怪啊！） 伊右衛門的腦子畢竟隻是挂川六萬石的水平，自然不能窺視家康内心所想。
很久以後，伊右衛門才意識到，原來家康的目的并不在攻城上面。
其實，家康完全沒有攻打大坂城、佐和山城的打算。
隻因為這樣大張旗鼓一表态，定會被西軍間諜聽了去，很快大垣城的石田三成就會知道了。
而三成一定會狼狽不堪的，因為若是連大坂城都丢了，還守着大垣城作甚？于是，他定會連忙率軍離開大垣城，進入佐和山城，謀劃着在江州一地阻擊東軍，讓其無法西進大坂。
無論怎樣，三成都隻能跟個脫了殼的蝾螺一般，撇下大垣城這個硬殼，跑到無遮無蔽的野外來&mdash&mdash再殲滅之，這便是家康的策略。
戰場大概會在美濃的關原一帶，因為關原不僅是中山道、北國街道、伊勢街道的中樞，而且是個遼闊的盆地，足以讓大軍一決高下。
&ldquo明日出發！&rdquo家康道。
很快井伊直政、本多忠勝兩位軍監就定下了行軍順序。
這一夜大垣城内的石田三成也做了一樣的部署。
據情報稱，三成已經知道東軍要轉向西進大坂。
那他隻有出城阻擊這一條路了。
石田三成對西軍諸将道：&ldquo前面那片平原闊土，叫做關原。
我軍一定要搶先到達此地，并布陣妥當，等待敵軍經過時便一舉擊破！&rdquo諸将都認為是妙策。
于是，大垣城隻留了福原長堯等七千五百守城兵把守，其餘将士均在這夜出發。
家康也考慮過當夜出發，可有兩處情況不明，首先是敵軍人數。
他命諸隊各自去大垣城方面獲取敵軍情報。
伊右衛門隊也去了幾人，回來報告說，大約十萬。
&ldquo十萬嗎？&rdquo這個數字太過龐大，伊右衛門吃驚不小，但還是讓他們去家康本營作了報告。
家康本營已經收集了很多打探來的情報，幾乎都稱是十萬。
可僅有一人說&ldquo是兩萬&rdquo。
此人是黑田長政的家臣，名叫毛屋武久，是個老練的武士。
因為數字出入委實太大，家康親自叫來問話，毛屋武久回答：&ldquo敵軍總人數确實很多，但之中大半都在南宮山等山上，還有部分騎牆之士。
這樣一算下來，真正能作戰的隻有兩萬。
&rdquo 家康怕敵軍人數懸殊會引起軍心動搖，于是贊賞毛屋道：&ldquo正是如此！&rdquo并傳令讓全軍知曉。
這樣，敵軍人數首先确定了下來。
其次，家康擔心夜襲。
從先前的株濑川的埋伏戰來看，西軍動作輕快靈便，說不定今夜就已經定好了夜襲的計劃。
若鎮守原地時遭遇夜襲，損失應是最小的。
如果在夜間行軍中遭遇夜襲，定會攪得混亂不堪，損失難以估量。
因此，家康決定第二日晨，太陽升起後再出發。
部署也定下來了，伊右衛門在座排上聽井伊直政公布軍令，心中如少年般怦怦亂跳。
（這次一定是打先鋒，絕對沒錯。
） 伊右衛門在下野小山的軍議上已經提出過打先鋒的願望，家康也确實點過頭。
不過井伊直政所念軍令中，最先提到的是後方警戒軍。
&ldquo這個岡山&mdash&mdash&rdquo直政傳令，命堀尾忠氏、中村一榮兩位守岡山。
因伊右衛門與堀尾忠氏交好，不由得同情起他來： （可憐的忠氏。
） 接着，命一柳直盛鎮守岡山附近剛建好的長松堡；命淺野幸長、池田輝政在中山道垂井的宿營地附近建好陣地；還有，大垣與關原中間有藏身南宮山的敵軍，由有馬豐氏、山内一豐把守。
（這&hellip&hellip） 伊右衛門茫然無措，擔任後方警備的諸侯，都是東海地區的大名。
（也難怪&hellip&hellip） 伊右衛門思忖。
除了很早就接近家康的淺野、池田兩位，其餘的東海地區大名都是在開戰前保持着中立的态度，小山軍議時才表态擁立家康的。
對家康來說，這麼重要的功名獵場，絕難交與新人。
當日夜，有一段插話。
家康認為大垣城敵軍本營一定會派夜襲部隊前來搗亂，于是命令諸将在各個陣營中都點燃了篝火，調動了多支巡查隊，還派偵察兵去遠方偵察，而後才睡下。
可是到了半夜，從西尾光教鎮守的曾根堡傳來一個意外的情報：&ldquo大垣城内已經沒有敵兵了。
&rdquo而且，福島正則也派來一位緊急信使，叫祖父江法齋，報告稱：&ldquo敵軍已經離開大垣，從野口村經牧田街道西進。
正則即刻動身追擊，如若追上，則會立即開戰。
&rdquo 家康一聽，一蹬被子起身叫道：&ldquo此話當真？&rdquo他馬上叫來井伊直政，道：&ldquo我要立即出發！&rdquo可不巧，美濃的天空又開始下起雨來。
伊右衛門在陣營中本已睡下，可遠處福島隊的人馬嘈雜之聲傳來，讓他很是吃驚，問道：&ldquo怎麼回事？&rdquo 這時家康本營來了使者，道：&ldquo福島左衛門大夫一隊剛剛出發。
請謹遵傍晚時的部署規定，即刻出發，各就各位。
&rdquo （噢，合戰終究是要開始了呀！） 伊右衛門顫抖得牙龈生疼。
這是他年輕時就有的毛病，一旦有事發生，就會冒出一股莫名的恐懼來。
他很快召集武将們前來，簡短命令道：&ldquo出發！&rdquo &ldquo雖說需要&lsquo即刻&rsquo出發，可咱們又不是先鋒，還有的是時間嘛。
&rdquo乾彥作不客氣地回話道。
行軍部署中，福島正則是先鋒；藤堂高虎、京極高知、黑田長政、細川忠興、加藤嘉明、田中吉政、筒井定次、松平忠吉、井伊直政等是所謂的前線戰鬥部隊；随後便是家康率領的德川軍三萬兩千人馬。
伊右衛門與有馬豐氏是在德川軍之後，作為後衛，防守關原東端的南宮山。
伊右衛門後面還有淺野幸長、池田輝政。
道上兩列并排，行走艱難，路窄、夜黑，還下着雨。
可一列又速度奇慢，更何況各隊都帶着辎重。
就行軍速度來看，伊右衛門隊要出發也是在深夜之後了。
&ldquo不錯。
&rdquo伊右衛門道，他已經從适才莫名的恐懼中回過神來，&ldquo現在就燒火做飯，讓大家吃飽了。
合戰大概會發生在明日清晨，到時候是沒法兒吃飯的。
&rdquo &ldquo明白！可是&mdash&mdash&rdquo乾彥作道，&ldquo咱們得令防守南宮山，但據聞南宮山的敵軍已經成了内應，會跑下山來應戰嗎？&rdquo &ldquo不知道。
&rdquo合戰中有很多未知數，能預測得到的畢竟隻是很少一部分。
明日大概會發生很多無法預測之事吧。
戰事結束後才知，這夜大垣城的石田三成決定在關原伏擊東軍，下令全軍于傍晚七點&ldquo即刻出發&rdquo。
馬銜枚，禁燈火，綁铠衣。
沒有平素行軍時的馬鳴聲、盔甲碰撞聲，全軍肅然前行。
先鋒是石田隊，緊接其後的是島津隊、小西隊、宇喜多隊。
另外還有過半數的西軍&mdash&mdash小早川隊、毛利隊、吉川隊、長束隊、安國寺隊、長曾我部隊&mdash&mdash早在數日前便已在關原周邊的丘陵地帶布陣完畢。
兩支大軍即将會合。
石田三成的第一隊從大垣城出發時，雨開始猛下，而且越下越大。
也因着這場大雨，才沒被五十多町之外的東軍岡山陣營發覺。
等到城内空空蕩蕩&mdash&mdash嚴密地說，還有七千守城兵&mdash&mdash西軍已經盡數離開大垣城後，家康才得到消息。
總之，伊右衛門隊行軍開始，已是後半夜的事了。
&ldquo各自傳令下去：有蓑衣的穿好蓑衣；導火索要用油紙包好千萬别弄濕了；禁止無用的私聊；大聲吼叫者斬立決。
即便遭遇敵襲，也不要騷動。
&rdquo伊右衛門首先讓先頭部隊出發，自己在軍隊中央騎馬冒雨前行。
伊右衛門隊有兩千多人，時而變作一列，時而并攏成為兩列。
暗夜靜谧中，走過了數町的距離。
到關原東端的守備陣地，一共大約四裡地。
（好冷！） 伊右衛門在馬上不自禁顫抖起來。
雖然穿着蓑衣，可雨點敲擊着毫無防備的頭盔，而且順着護額直接滴入脖子，弄得身子裡都是濕漉漉的。
（會感冒的。
） 伊右衛門就怕感冒，他都不記得聽過多少回同樣的悲慘故事了。
就因為在戰場上感冒發燒，全身倦怠使不出勁兒，輕易就被對方取走了性命。
要想不感冒，就不能打盹兒，要時刻保持充沛的體力。
而且，戰前的緊張情緒也極耗體力，一旦真上了戰場反倒會體力不支。
（打仗是一件很殘酷的事。
） 被雨淋得透濕的伊右衛門在馬鞍上晃悠着前行。
（這該是第幾次了？） 他思忖，這半生自己踏過無數的戰場，可每次都殘酷得想哭，好幾次都想撒手不幹，不當武士了。
伊右衛門耷拉着腦袋繼續前行。
（這回，想是今生最後的一戰了。
） 怎麼都不能敗！除卻秀吉敗給家康的小牧、長久手之戰，他參與的戰事從未敗過一次，可謂極其幸運的半生了。
前方有馬匹摔倒。
數萬人馬經過的小道，自然是泥濘不堪的，很容易便摔個四腳朝天。
雨、雨、雨！伊右衛門的兩千人馬不得不冒雨前行。
（長筱合戰時好像也是這樣的雨天。
） 伊右衛門想起年輕時的那場戰事，是織田信長與甲州武田勝賴的合戰。
無論是停或走，雨幾乎一直沒有停過。
（那時，同盟軍德川大人在前線作戰，織田大人發兵前去救援。
那時的德川大人，如今已是決定天下之勢的頭領。
） 終于，在左手前方的暗夜中，南宮山逐漸露出了它巍峨的影子。
&ldquo多點些火把。
&rdquo伊右衛門命道。
南宮山是敵人巢穴之一。
山頂駐守着吉川廣家三千人馬、毛利秀元一萬六千人馬。
在東麓的栗原村附近還有安國寺惠瓊一千八百人馬、長束正家一千五百人馬、長曾我部盛親六千六百人馬布好了陣勢。
&ldquo敵軍沒有要動的意思啊。
&rdquo伊右衛門松了口氣似的對野野村太郎右衛門九郎道。
的确，他不得不擔心。
他的軍隊在山腳行軍，隊形又長又單薄，若是山上埋伏的敵軍一齊沖下，來個側面襲擊，己方頃刻間便會分崩離析。
&ldquo篝火也好，火把也罷，全沒有要動的樣子啊。
&rdquo （或許正如傳聞所述，山上的吉川、毛利已經答應做東軍内應了。
） 伊右衛門的軍隊出了垂井，繼續西折往前，夜色發白之時終于來到所定的陣地。
照理說，身居此處，南宮山的南側應當聳立在面前才對，可此刻他們面前卻是白濁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下了一夜的雨終于稀稀疏疏起來，可不料白霧卻伴着晨色越來越濃。
&ldquo霧好大！&rdquo伊右衛門嘀咕着，伸出手來好歹可以看清五指的程度。
莫說打仗了，連移動都成問題。
松林中陣勢準備終于完成。
印有三葉柏圓形家紋的帷幔挂好，&ldquo無&rdquo字旗豎好，旁邊一個布凳擺好。
伊右衛門走近帷幔，在布凳上落座。
西面十町之外就有家康的本營，再往西便是寬廣的盆地&mdash&mdash關原。
&ldquo還沒有開戰嗎？&rdquo野野村問道。
&ldquo你看這霧，&rdquo伊右衛門仰望天空，&ldquo得等霧散啊。
&rdquo在這等關原盆地的濃霧之中，敵我都難以區别，遑論戰事。
&ldquo可是，就算關原開戰，咱這邊也隻能聽着槍聲幹着急吧？&rdquo &ldquo是啊。
&rdquo伊右衛門臉色難看，此番武運不佳，被丢到這麼個偏遠之地，連自己人戰勝戰敗都無從得知。
&ldquo還真是擔心哪！&rdquo &ldquo派人去看看。
&rdquo伊右衛門選定三十位能人，命他們前往關原查探軍情。
&ldquo小心别被自己人砍了。
&rdquo先鋒主力如今殺意正濃，若是從後方接近，難保不會被錯判錯殺。
（好難受！） 伊右衛門動了動盔甲下的身子，被雨水浸潤得難受，腹部處更是已經兜了一汪污水。
雨仍不願停，有時連雨落葉面之聲都聽得真切，時而大，時而小。
上午八點，雨終于有了要停的意思。
适才白濁一片的濃霧也開始散去。
&ldquo把旗上的雨水擰幹。
&rdquo伊右衛門命道。
他擡頭望去，有雲往東行。
（看樣子雨要停了。
） 他這樣判斷是因為想起千代曾說過，&ldquo美濃關原附近，若是雲往東走，雨就會停了。
&rdquo千代從小就住在這關原附近的美濃鄉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