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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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破家裡,非常清楚這一帶的情況。

    伊右衛門布陣的這片松林,或許正是千代記憶裡孩提時代的那片風景,而昨夜行軍經過的那條到大垣的街道,正是千代初嫁時所走的路。

     (千代就是在這關原附近長大的呀,想想真是緣分極深哪!) 的确不可思議。

    可以說,如今的伊右衛門幾乎就是千代嫁過來以後一手制造出來的。

    而他今生最重要的一場仗,就發生在千代從小生活過的關原,這便是奇緣了。

     (真是個怪女人。

    ) 一想到她,伊右衛門的心情便平複下來,差點兒笑出聲來。

     就在此時,從陣地西方十町之外桃配山的家康陣營處,傳來震天響的法螺号聲,穿透伊右衛門的陣營。

     &ldquo開始了!&rdquo伊右衛門從布凳上跳起。

    這種法螺号聲,是全軍開始作戰的信号。

    少頃,關原四面山中也響起了同樣的号聲、太鼓聲,早已整裝待發的敵我雙方軍隊開始作戰。

     随着激昂的太鼓,一片呐喊沖殺之聲響起。

    兩相交織傳入伊右衛門陣地時,宛如一片撼天動地的海嘯。

    另外還有鐵炮聲震耳欲聾,仿佛雲層上滾落四方的雷鳴一般。

     雨已住。

    伊右衛門命士兵們少安毋躁:&ldquo鎮定!&rdquo他的隊伍得守住南宮山的敵人。

     &ldquo大人,您看南宮山上。

    &rdquo眼前的山上,有無數旌旗随風飄揚,可開戰至今卻不見動靜。

    &ldquo他們沒有要攻下來的意思啊。

    &rdquo &ldquo不錯。

    鎮定!&rdquo &ldquo他們一定答應做内應了,絕對沒錯。

    &rdquo野野村、福岡、乾等武将異口同聲道,&ldquo那咱們還守在這裡有什麼意思?應該即刻前往關原參戰啊!&rdquo &ldquo不可!&rdquo &ldquo您說什麼?&rdquo &ldquo正因為咱們守在這裡,南宮山的敵人才不敢動。

    雖說他們已經答應做内應,可仍然在山上關注原野上的勝負。

    若是他們發現石田勝了,一定會毫不猶豫回到石田一方,從山上沖下來與我軍交戰。

    内應就是這副德行,咱不能離開此處,内府也明言過。

    &rdquo &ldquo大人可真耿直。

    &rdquo大家都一副恨恨的模樣,都覺得實在沒必要死守這裡。

    都這樣了,軍令什麼的不守也罷。

     終于,回來了一位偵察兵。

     &ldquo噢&mdash&mdash&rdquo伊右衛門一興奮,探出一大截身子,忙問,&ldquo合戰情形如何?&rdquo &ldquo非常激烈!合戰是從福島左衛門大夫的突擊開始的,西軍宇喜多中納言秀家正在反擊。

    &rdquo聽完偵察兵的所見所聞,才發現真是一場混戰。

    福島的陣營背後就是關明神的森林,待濃霧一散,便向天滿山山麓裡的宇喜多秀家隊發起了進攻。

     一開始是鐵炮射擊,接着就直直地沖向宇喜多隊,正在前線厮殺。

     &ldquo就這些?&rdquo &ldquo是,因急着回來報告,就隻見到了這些。

    &rdquo 第二名回來報告說,福島隊被敵軍沖殺得七零八落,潰退了四五町遠。

     &ldquo啊!&rdquo伊右衛門站起身來,&ldquo然後呢?&rdquo &ldquo宇喜多的武将,明石全登、本多正重、長船吉兵衛等整好隊形,反守為攻,反倒把突擊的福島隊沖得潰不成軍。

    &rdquo &ldquo就這些?&rdquo &ldquo呃是,就這些了。

    &rdquo 随後又回來四五人接着報告戰況,都說不知勝負。

    總之,亂軍之中,宇喜多的太鼓丸旗與福島的山道旗相互間你推我,我推你,全然一片混戰的模樣。

     &ldquo其餘的呢?&rdquo &ldquo石田本營也有兵馬突擊,現在雖然被東軍的田中吉政、生駒一正、金森長近、竹中重門的戰旗壓了回去,可同樣是勝敗難分。

    &rdquo &ldquo大緻傾向呢?&rdquo伊右衛門低聲問道,他問的是兩軍勝負大緻傾向。

    可偵察兵們均偏了偏頭,小聲道:&ldquo西軍占優勢。

    &rdquo 伊右衛門重重地坐回布凳去。

     (或許會敗&mdash&mdash) 千代的臉頓時浮現在眼前,若是敗了,今日就是與千代訣别之日。

     一小時後,槍炮聲、呐喊聲、進攻的太鼓聲、後退的鐘聲愈見激烈起來。

     (蠢啊!) 他終于焦急不安了,至今踏遍過幾十次戰場,可還從來沒有經曆過今日這般用耳朵聽來的戰場。

     又回來一名偵察兵,伊右衛門問道:&ldquo怎樣了?&rdquo他把偵察兵叫到面前,是為了讓其說話小聲些。

     &ldquo敵方島津隊的人馬本來都是靜坐在地,難以判斷到底戰是不戰。

    随後咱們的細川隊、稻葉隊、井伊隊的人馬沖了上去,釀成一番大戰。

    戰鬥甚是激烈,可咱軍的氣勢好似不佳的樣子。

    還有,前往攻擊石田本營的諸将們,也在兩重栅欄的正面遭遇大炮的轟擊,三成親自率兵突擊,咱軍已經潰退了三町之遠。

    &rdquo 伊右衛門不由得戰栗起來。

     上午十點,雨完全停了下來,可雲層依舊很低,霧仍未散盡。

    偵探兵一個個回來,可每次的戰況報告,都是東軍不利。

     (糟了!) 伊右衛門思忖,呼吸也不勻稱起來,腰背是一片寒冷。

     (難道站錯隊了?) 悔恨、焦躁、恐怖混作一團充塞在胸中極為難受。

    把身家性命都壓在家康身上,難道真是一步錯棋?風大了,眼前的綠草抖得厲害。

    伊右衛門凝視着這些草,茫然無措。

    打拼半生留下的這一切,眼見着就要煙消雲散了。

     (要散了嗎?) 那就散了吧&mdash&mdash他甚至這樣想。

    要消散的東西就讓它消散吧&mdash&mdash另一個伊右衛門在這麼跟他說,本就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如今還有什麼可惜的? 另一個伊右衛門是在伏見誕生的。

    在伏見的那段時日,他每日裡參禅,去禅堂悟禅。

    雖然隻是随大流,并無多少領悟,但從那時起,他就覺得自己心中已生出了另外一個伊右衛門。

    而此時,在這個關鍵時刻,他露出臉來,對原本的伊右衛門道: (六萬石、從五位下對馬守,這不就是一張浮世的假面嗎?撕了就撕了,有什麼可惜的?) 還有個粗厚的聲音響起: (肉身也一樣!) 肉身也是借來的一層皮囊罷了,舍棄了便自由了。

     &ldquo原來如此!&rdquo原本的伊右衛門看着風中顫抖的綠草,這樣喃喃了一句。

    一股從未有過的勇猛悄悄占據了他的心。

     (反正終究都會煙消雲散的。

    ) 伊右衛門站起身來。

    這時,又一名偵察兵回來報告:&ldquo石田治部少輔攻入德川大人本營附近,雖然現在折返而去,可戰況仍不明朗。

    &rdquo 聽完報告,伊右衛門叫了野野村長長的名字:&ldquo太郎右衛門九郎!你去内府陣營報信,說不管内府大人有何指示,現在對馬守要參戰了。

    &rdquo &ldquo是!&rdquo &ldquo等等!你就這樣說:眼前南宮山的敵軍仍是不動,這足以表明其内應的堅定決心,把他們視作敵人再這麼耗着也是無用。

    懂了嗎?&rdquo &ldquo在下這就火速去報。

    &rdquo野野村一跳上馬便疾馳往西。

    他奔至家康本營的桃配山,已是上午十一點。

    濃霧已經散去,眼下情形可以看得很清楚。

     野野村見了家康謀臣本多忠勝,轉述了伊右衛門的話。

     &ldquo對州大人原來也是這麼想的啊!&rdquo意外的是,本多忠勝甚是高興,對家康道,&ldquo剛才在下也說過多次,南宮山的敵人是不會動的。

    淺野、池田隊待命,山内、有馬隊就轉守為攻。

    &rdquo 就野野村看來,家康對南宮山的敵人還持有戒心,而忠勝認為&ldquo沒關系&rdquo,兩人像是為此争論過。

     家康不得不贊同忠勝的意見,因為眼下的戰況不容樂觀。

    哪怕冒着危險也得投入後方的預備隊。

     &ldquo出兵!&rdquo家康道。

    忠勝對他行了一禮,然後指着一處山丘對野野村太郎右衛門九郎道:&ldquo那是松尾山。

    &rdquo松尾山内藏着西軍最大的兵力&mdash&mdash小早川秀秋的一萬六千人馬,現在仍然按兵不動。

    小早川秀秋事先已經跟家康聯絡過,答應做内應,因此并未揚旗參戰。

     如今,東軍的藤堂高虎隊、京極高知隊正在接近山麓,看樣子還未展開激烈的戰鬥。

    &ldquo你們就往那個方向去。

    &rdquo忠勝道。

     &ldquo得令!&rdquo野野村沖下山丘,飛身上馬奔回陣營。

     伊右衛門聽完野野村的複命,即刻下達進發命令,同時也告知了附近的有馬隊。

    于是,兩千人馬出動,伊右衛門命道:&ldquo快跑!&rdquo全軍吼聲滾滾跑将起來。

    &ldquo大聲喊!&rdquo前鋒隊長深尾大叫道,于是衆人的吼聲又大了一圈。

     全軍吼聲高亢嘹亮,步伐整齊劃一,宛如一支黑劍肅然刺入關原的這片原野。

     &ldquo那是對州的軍隊?&rdquo家康看着&ldquo無&rdquo字旗氣勢如虹往西進發,不禁拍了拍膝蓋。

    他對這支新參戰的生力軍感到由衷的高興。

     不久,到了關原村。

    村落已經燒成一片灰燼,隻剩燒殘的黑柱還立在那裡。

    過了此村,再往西,就追上了己方的藤堂隊與京極隊。

    伊右衛門選好一塊地作指揮所,把馬幟插在一棵老松根上,并叫來野野村:&ldquo太郎右衛門九郎,這松尾山的敵人不是也不動嗎?&rdquo &ldquo這并非在下的錯。

    &rdquo野野村亦是憤然不已,動不動不都是敵人自己的事情嗎? 伊右衛門隻好讓鐵炮隊沖着山麓的赤座、朽木、小川、脅坂等敵軍小部隊來了一次威吓射擊。

    敵軍也反擊了一回。

    不過距離太遠,所有槍彈都落入了中間的田地裡。

     激戰在北方。

    前方直至天滿山的宇喜多秀家,以及對面屜尾山的石田三成隊實力強大。

    而東軍主力正反複使用槍炮戰、白兵戰等與之對決。

    敵我雙方旗幟混雜,打得十分激烈。

     前方有西軍首屈一指的勇将大谷吉繼,東軍的藤堂隊、京極隊正與之戰鬥,似乎沒有伊右衛門插手的份兒。

     總之,伊右衛門雖然算是進入了戰場,可仍是待機的命。

     不久,後方的家康本營響起了陣陣法螺号聲、太鼓聲。

    伊右衛門吃了一驚,發現是家康的大軍出動了,方向往西。

     家康旗本共計三萬兩千人,無疑是關原上最大的一支部隊。

    隻見這支部隊一面發射鐵炮、箭矢,一面呐喊着前行。

     (噢,動啦!) 伊右衛門好歹松了口氣。

    可不料此隊先鋒遭遇了石田三成的火槍隊一刻不停的掃射與騎兵隊的猛烈突擊,逐漸陷入了混亂狀态。

    雙方相互拼鬥了一陣後,終于&mdash&mdash (啊!) 伊右衛門驚詫不已,德川兵團開始露出崩潰的迹象。

    隻要崩潰一角,就離戰敗不遠了。

    兵團後方的武士們在大喊&mdash&mdash不許退,不許退&mdash&mdash似乎都在極力阻止本軍的崩潰。

    可先鋒的崩潰波及過來,連馬匹都難以駕馭了。

     (這&hellip&hellip這是要敗北了嗎?) 伊右衛門全身毛孔都收縮了一般不寒而栗。

     德川軍潰退三四町遠後,終于在中軍止住,前後共十五六分鐘的時間。

    就要到正午的這個關頭,突然,伊右衛門驚得仿佛見到了天地異變的一幕。

     異變發生在左前方的松尾山。

    山頂至山腹密密麻麻的西軍小早川秀秋一萬五千餘人,突然開始往西北移動。

     (啊!難道是要叛變?) 伊右衛門見到小早川隊一齊沖下山來,将槍炮對準己方的大谷吉繼隊,一頓猛射。

     &ldquo金吾(小早川秀秋)終究還是背棄西軍了呀。

    &rdquo伊右衛門跑過來,翻身上馬,揮鞭大叫:&ldquo不要錯過這個絕佳的機會!進攻!&rdquo他命令全軍即刻沖向大谷吉繼隊。

    往後看時,潰退的德川軍也好像得知了内應加入陣營的消息,很快重新整好隊形,開始猛烈進攻。

     戰勢逆轉了,竟是一瞬之間的事。

     (這一瞬改寫了曆史。

    ) 伊右衛門在馬上發号施令,心底裡卻不禁感慨萬千。

    這是多麼具有諷刺意味的一瞬!小早川秀秋這位年輕人是秀吉的養子,資質弱劣,本就是個惹人發笑的家夥。

    可這曆史上最為緊要的關頭,卻偏偏操縱在這麼個人手裡。

     雖然伊右衛門知道&ldquo機不可失&rdquo,也命手下将士們機不可失,可他心中卻沒有爽快的感覺,有的是對背叛者人性的憎惡。

     (這算什麼事兒啊!) 戰場的形勢起了明顯的變化。

    各個陣地的西軍開始動搖、潰敗。

    背叛西軍的人越來越多。

    在小早川陣地下面布陣的西軍朽木元綱、赤座直保、小川佑忠、脅坂安治等小大名也都調轉槍口,雪崩似的向己方的大谷陣地沖殺過去。

     (難以置信!) 雖是西軍自己的事,可伊右衛門也不由得義憤填膺。

    而同時&mdash&mdash (終于算是得救了!) 這種安心感也逐漸充溢心間。

     這之後的戰鬥,可以算是伊右衛門參與大戰後第一次像模像樣的戰鬥。

     敵軍已經崩潰,可戰鬥仍持續了一個小時左右。

    西軍大谷吉繼隊幾乎被全部殲滅;石田三成隊雖說幾次三番進攻得都很漂亮,怎奈要獨自面對一大半的東軍主力,終究潰敗消亡了;另外還有宇喜多秀家、小西行長隊的潰逃,島津隊的敗走,下午一時許,縱橫戰場的多半都是東軍的将士了。

     下午二時許,戰事結束。

    家康在關原西端天滿山腳下的藤川台地上放好布凳,開始評審首級。

    之後,又與諸将見面。

     伊右衛門也向家康祝賀了一番,正要回去時,雨又下了起來。

     &ldquo對州大人,&rdquo家康叫了他一聲,伊右衛門回身屈膝行禮,卻見家康一張臉簡直笑得不成樣子,道,&ldquo也沒什麼事兒。

    隻是見到又下雨了,想叫對州大人回去時千萬不要淋濕了。

    &rdquo (這個老人說這些不打緊的話作甚?) 大概是因為家康得了天下,高興得到處想找人說說話吧。

     &ldquo多謝大人挂懷!&rdquo伊右衛門退出後,騎上陣營前的馬。

    今夜将在關原西端的藤川河原露宿。

     雨下大了些,伊右衛門冒着雨騎馬回營,馬夫叫吉藏。

    隻聽伊右衛門道:&ldquo吉藏,小心别踩着屍體了。

    &rdquo原野上到處是敵我雙方的屍體,還有四處散亂的鐵炮、刀槍、旗幟。

     &ldquo咱們赢了,吉藏。

    &rdquo伊右衛門茫然嘀咕了一句。

     &ldquo是!賀喜大人!&rdquo &ldquo值得賀喜嗎?&rdquo一股強烈的倦怠感席卷了伊右衛門全身。

    他弓着背,伸出下巴,眼睑半掩,好歹沒從馬鞍上摔下來。

     這時,武将野野村太郎右衛門九郎策馬過來,道:&ldquo大人,今夜宿營地改在野上了。

    &rdquo &ldquo領路。

    &rdquo他的聲音柔和異常。

     &ldquo大人,您身體不舒服嗎?&rdquo &ldquo為何如此問?&rdquo &ldquo您這樣耷拉着腦袋,都跟戰敗逃竄的人一樣了。

    &rdquo &ldquo是嗎?&rdquo伊右衛門微微笑道,顔面竟有了蒼老之色,&ldquo雖說赢了,可俺高興不起來啊。

    &rdquo &ldquo為什麼?&rdquo &ldquo勝利也是一種落寞。

    &rdquo &ldquo落寞?&rdquo野野村吃了一驚,揚起臉來。

     &ldquo不到俺這個年紀是體會不到的。

    是赢了,可赢了又怎樣?隻能自嘲一番。

    &rdquo &ldquo大人!輸了就沒命了!若是輸了,現在就是這裡的無頭死屍一具了呀!&rdquo &ldquo又有多大的區别?&rdquo &ldquo大人,您别吓我。

    看您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莫非是發燒了?&rdquo &ldquo原來如此,你這一說俺倒覺得冷了。

    &rdquo 雨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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