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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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兵隻能在夜晚進行。

    但是每十分鐘就會有空襲造成的長達兩小時的停電,那時候,你又怎麼能發兵呢?每個士兵都有九套證件和标牌需要軍官簽字。

    這些可憐的家夥應該按規矩被記錄在案,這是必要的,但是該怎麼做呢?他有兩千九百九十四名新兵,當晚都要派走,兩千九百九十四乘以九也就是兩萬六千九百四十六。

    他們不會也可能是沒辦法給他一個屬于他自己的打孔機,這樣他們怎麼能指望一個補給站軍械師在本職工作以外,再給五千九百八十八張身份标牌打孔呢? 麥肯基上尉在提金斯面前東拉西扯個沒完。

    提金斯不喜歡聽他講圓圈和千禧年。

    如果有點腦子的話,聽到這種話的時候,你通常會很警惕。

    這或許是可以證明确鑿而危險的瘋病的早期症狀&hellip&hellip但是關于這個家夥,他一無所知。

    作為一位很好的正規軍官,從臉上看來,他可能膚色太深,太帥氣,太熱情了。

    但他一定是個好軍官:身上挂着帶勳扣的服役優異勳章、軍功十字勳章,還有些别國的绶帶。

    将軍也說他是,還補充了奇怪的信息,說他得過副校長拉丁文獎&hellip&hellip提金斯很懷疑坎皮恩将軍知不知道副校長拉丁文獎是個什麼東西。

    可能他不知道,他隻不過是把這條信息塞進了他給自己留的字條,就像一個野蠻部落的首領會使用那些粗野的裝飾品一樣。

    他這樣做,隻是很想證明他,愛德華·坎皮恩勳爵,是一個有文化的人。

    沒人知道在什麼地方虛榮心不會大爆發。

     所以這個家夥膚色太深,太帥氣,沒法做個好軍官,但他是個好軍官。

    這就得到了解釋。

    對熱情的壓制會讓人發瘋,他以前一定是冷靜、嚴明、耐心、絕對壓抑着情緒的,自從一九一四年以來&mdash&mdash在地獄般的烈火、喧嘩、鮮血、泥土、舊錫罐之間&hellip&hellip實際上,提金斯幾乎能看到這位年輕軍官在全身肖像畫中的樣子&mdash&mdash因為某些原因,他的兩腿叉開,背景被火焰映照得通紅,又在鮮血浸染下愈發猩紅&hellip&hellip提金斯稍稍歎了口氣,這就是這幾百萬人的生活&hellip&hellip 提金斯仿佛看到了他的新兵:在最近幾個月裡&mdash&mdash這是人生中很長一段時間&mdash&mdash他指揮的這兩千九百九十四個人,他和準尉副官考利十分溫柔地照看着他們,照顧他們的士氣、他們的道德品質、他們的腳、他們的消化功能、他們的不耐煩、他們對女人的渴望&hellip&hellip他仿佛看到他們排着隊、蜿蜒曲折地走過大半個國家,隊伍前頭緩緩停駐,好像你會在動物園裡看到一條巨蛇慢慢滑進它的水缸&hellip&hellip他們在那裡安頓下來,在很遠的地方,靠着那無法跨越的障礙,那屏障從深深的地底一直伸向天堂&hellip&hellip 強烈的沮喪,無盡的混亂,無盡的愚蠢,無盡的邪惡。

    這些人落入了最無所顧忌、随心所欲的密謀者手中,他們在權力走廊裡謀劃着令全世界無數人心碎的計劃。

    這些人隻是玩具,他們的悲慘生活隻是契機,好讓政客在演說中運用美妙的、不過心甚至不過腦子的詞句。

    數十萬人被扔到這裡或者那裡,在這污穢、巨大、泥沼一樣泛着黃棕色的寒冬&hellip&hellip老天,他們完全像是被喜鵲不懷好意地摘下、扔在身後的果實&hellip&hellip但他們是人,不僅僅是人口數據。

    他們是你會擔心的人。

    每一個都有脊梁、膝蓋、槍膛、支架、來複槍、家庭、熱情;他們私通、醉酒,有哥們兒;遵照着宇宙的某種安排,有雞眼、遺傳病、蔬菜店的生意、牛奶配送區、報紙攤、頑皮的孩子、放蕩的妻子&hellip&hellip那些普通士兵!還有可憐的小軍官,老天,幫幫他們吧。

    得過副校長拉丁文獎的人啊&hellip&hellip 那個特别可憐的得獎人似乎對噪音很反感,他們得為了他讓這個地方保持安靜。

     老天,他可是非常正确的。

    這個地方本來就該安靜有序地為那些亂糟糟的人準備肉食。

    基地是一個讓你冥想的地方,可能你還得祈禱;在這裡,英國兵可以安靜地給家裡新寫一封信,形容一下槍炮聲是如何可怕地呼嘯而過的。

     但是把一百五十萬人塞進這麼一座小城,就像把一大塊腐肉塞進老鼠夾。

    德國佬的飛機一百英裡以外就能聞到他們的氣味。

    他們對這裡造成的損毀會比把四分之一個倫敦炸成碎片更加明顯。

    而這裡的防空措施就是個笑話,一個愚蠢的笑話。

    他們扔下上千輪随便什麼彈藥,就像小學生用石頭轟炸遊泳的老鼠。

    當然,最訓練有素的防空官兵應該被安排在大都市周圍。

    但這對受難者來說并不是個笑話。

     沉重的抑郁更加沉重地壓在提金斯身上。

    當時軍隊裡大部分人都對祖國的内閣充滿不信任,這變成一種生理上的痛楚。

    他們付出這樣巨大的犧牲,承受這汪洋一般的心理折磨,結果隻是加深了個人的虛空感,而人在宏偉的風景和自然力面前顯得那麼渺小!棕色泥潭裡,這幾百萬濕漉漉的人的擔憂讓他也感到擔憂。

    他們可能會死,他們可能會遭到屠殺,被對方二十五萬軍隊殺得片甲不留。

    但是想到他們可能一點都不快活,沒有自信,皺着憂郁的眉頭,連閱兵式都沒有參加就要被屠殺&hellip&hellip 提金斯對他面前這位軍官幾乎一無所知。

    很明顯,這家夥為了等他回答某個問題而停下了話頭。

    什麼問題?提金斯一無所知,他剛才沒有在聽。

    小屋裡降下濃重的沉默。

    他們隻好等待着。

    那個家夥語氣中帶着恨意說: &ldquo那麼,怎麼樣了?我隻想知道這個!&rdquo 提金斯繼續回想&hellip&hellip瘋狂的事情太多了。

    這是哪一件呢?這家夥沒有喝醉。

    他說話好像一個醉鬼,但是他沒有喝醉。

    命令他坐下這事,提金斯隻是碰碰運氣。

    有時候瘋子偶爾浮現出的潛意識會使他自己像中了魔法一樣聽從軍事命令。

    提金斯記得曾在家鄉的一個營地裡對着一個可憐的小瘋子喊&ldquo向後&mdash&mdash轉&rdquo,當時那瘋子本來正揮着一把出了鞘的刺刀,在他的帳篷邊瘋狂地亂竄,把追逐的人甩開了五十碼,聽到這聲号令突然死死停了下來,轉過身來,像軍人一樣一跺腳,好像一個守衛。

    他為了應急,在這個瘋子的身上也試了一下,好像多少起了點作用。

     他冒險地問道:&ldquo什麼怎麼樣了?&rdquo 那個人似乎帶些諷刺意味地說:&ldquo看起來我這小人物的話不值得您這樣高貴威嚴的人聽。

    我說的是,我那個沒用的臭老叔怎麼樣了?就是你那個肮髒的、最好的朋友。

    &rdquo 提金斯說:&ldquo将軍是你的叔叔?坎皮恩将軍?他對你做了什麼?&rdquo 将軍把這家夥送到提金斯這裡來,并給他一張紙條,叫他照顧他們小隊裡這個很不錯的家夥,很值得尊敬的軍官。

    便條上是将軍本人的字迹,上面還有其他一些信息,比如麥肯基上尉的學術造詣&hellip&hellip提金斯感到很奇怪,将軍為什麼這麼費心關照一個臨時的步兵連長?這家夥是怎麼引起他的注意的?當然,坎皮恩是個好人,和别人一樣。

    如果一個家夥半瘋了,他的履曆顯示他是個很好的人,而坎皮恩又注意到了的話,他會為這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的。

    提金斯知道,将軍認為他,提金斯,是個嚴肅、有些書呆子氣的人,有能力照顧他的一個門生&hellip&hellip可能在坎皮恩的想象中他們這個小隊無事可做&mdash&mdash他們可以變成&ldquo正常&rdquo的瘋子。

    但是如果麥肯基是坎皮恩的侄子,那事情就得到解釋了。

     那個瘋子叫起來:&ldquo坎皮恩,我的叔叔?喲,他是你的叔叔!&rdquo 提金斯說:&ldquo噢,不,他不是。

    &rdquo将軍跟他半點血緣關系都沒有,但的确碰巧是他的教父,又是他父親最老的朋友。

     &ldquo那就他媽的搞笑了。

    真他媽的讓人生疑!如果他不是你肮髒的叔叔,為什麼他對你那麼有興趣?你不是士兵,也不是那種可以當兵的人。

    一個軟包子,你看起來就是這樣的。

    &rdquo那家夥停了一下,繼續很快地說,&ldquo總部的人說你老婆死死抓住那個讓人惡心的将軍不放。

    我不相信這是真的。

    我不相信你是那種人。

    我聽說了很多關于你的事!&rdquo 提金斯因為這些愚蠢的話笑了起來。

    然後,在一片深棕色泥沼裡,一陣難以忍受的痛苦貫穿了他沉重的身軀。

    對這些忙得要死的人來說,來自家鄉的消息引起難以忍受的痛苦,那疼痛是由發生在遠處黑暗裡的災難造成的。

    你沒有辦法減輕這痛苦!&hellip&hellip與他分居的妻子異于常人的美麗&mdash&mdash她美得異于常人!&mdash&mdash可能會使一些關于她的流言蜚語傳到将軍的總部去,那總部本身就像個家庭聚會!到現在為止,老天開眼,還沒有什麼流言蜚語。

    西爾維娅·提金斯極為不忠,還是以一種最讓人痛苦的方式。

    他不能确定他非常喜愛的那個孩子是不是自己的&hellip&hellip這對美得異于常人&mdash&mdash又十分殘酷!&mdash&mdash的女人來說并不是稀罕事。

    但她一直傲慢而審慎。

     即使這樣,三個月前,他們分居了&hellip&hellip或者他認為他們分居了。

    他的家庭生活中出現一塊幾近徹底的空白。

    此時她的形象顯現在他面前,在棕色暗影中顯得如此明亮、清澄,他為之顫抖起來。

    她非常高,非常白皙,極為健美,幾乎是一匹潔淨的&mdash&mdash純種馬!她穿着金色布料的修身禮服裙,閃閃發光;她濃密的頭發,也像金色的布料一樣,層層鬈曲着辮成辮子别在耳後;她面部輪廓分明,瘦瘦的;她的牙齒小小的,很是潔白;她胸部小小的,手臂纖細、修長,筆直地貼在身側&hellip&hellip他的眼睛,在它們疲勞的時候,會在視網膜上投射出這樣極為潔淨的畫面,有時候是他正在想的東西,有時候隻是他腦海裡無意浮現出的東西。

    啊,今晚他的眼睛實在太累了!她直直地看着前方,臉上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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