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與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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窪陷裡。

    這才是一對一的格鬥勝利的瞬間。

     創造肌肉的過程是力量制造出形态,形态制造出力量的緩慢經過,戰鬥方酣,以肉眼看不見的特快速度反複進行着。

    力量的放射,使形态崩潰,又繼續不斷地制造出新的形态。

    我看到了正确的美的形态戰勝醜陋的不正确的形态。

    在形态的扭曲中一定存在空隙,從那裡放射出來的力量的光線是混亂的。

     敵方敗北時,是因自己的形态順應我所指定的空間的窪陷而失敗,這時候,我的形态必須維持正确的美。

    于是,形态本身必須隐秘着極度的可變性,必須柔軟無比,幾乎像流動體在一瞬間描繪出來的雕刻。

    持續的光線必須像持續流動的水保持噴泉的形态那樣,描繪出一種形象來。

     于是,付出那麼漫長的時間所作的太陽與鐵的修煉,就是創造這種流動性的雕刻的作業,于是修煉成的肉體既然嚴密地屬于生,那麼就要罄盡一瞬間一瞬間的光輝,讓它落在其所有的價值上。

    正因為這樣,人體雕刻才以不朽的大理石,紀念着一瞬間的肉體的精華。

     因此,死才在緊前方,一瞬間接着一瞬間地熙熙攘攘。

     我确實感到在逐漸掌握對英雄主義内涵的理解。

    把所有的英雄主義都看成是滑稽東西的犬儒主義,一定存在肉體性的自卑感的影子。

    對英雄的嘲笑,肯定出自男人之口,以為自己在肉體上是不符合英雄的條件。

    在這種情況下,一般性地操縱着普遍的、虛有其表的、理論的語言表現,不表現筆者的肉體的特征(至少是社會上一般認為沒有表現),這是多麼不老實的事啊!我過去也不曾從被稱為英雄的、擁有般配肉體資格的男人嘴裡聽到過他們發出對英雄主義的嘲笑。

    犬儒主義一定與柔弱的肌肉或過剩的脂肪有關,英雄主義和強大的虛無主義與經過鍛煉的肌肉有關。

    為什麼呢?因為所謂英雄主義畢竟是肉體的原理,同時又歸于肉體的強壯與死的破壞兩相對照的緣故。

     自我意識要粉碎發現的滑稽,隻要有肉體的說服力就足夠了。

    因為在優秀的肉體裡,有悲壯的成分,卻絲毫沒有滑稽的東西。

    但是,最終從滑稽中拯救肉體的,才是健全強壯的肉體的死的要素,肉體的品格必須依靠它來支撐。

    如果鬥牛士的職業與死毫無關系的話,那麼他那身華美的、幽雅的衣裳該是多麼滑稽啊! 然而,當運用肉體試圖探索最終感覺時,勝利的瞬間在感覺上往往隻是淺薄的東西。

    所謂敵人,所謂&ldquo回顧實在&rdquo,最終正是死。

    如果說誰都不能戰勝死亡,那麼所謂勝利的榮光,就隻不過是純現世的榮光的極緻而已。

    倘使是這樣的現世的榮光,那麼我們運用語言藝術的力量,未必就不能多少獲得一些類似的東西。

     但是,優秀的雕刻,比如德爾斐[Delphes,希臘古城,最重要的古希臘阿波羅神殿所在地。

    ]的青銅馭手像,是尊不朽的作品,如實地表現了勝利者的瞬間的榮光、自豪和腼腆。

    在距這尊勝利者像不遠的前方,逼将過來的就是死的姿影。

    它同時象征性地提示着雕刻藝術的空間性的限度,暗示着人生最高的榮光的前方,隻有衰退。

    雕刻家惟有不揣冒昧地試圖捕捉生的最高的瞬間。

     如果說肉體的嚴肅性和品格,隻在于其内涵的死的要素的話,那麼要到達那裡的捷徑,理應是與痛苦的背面、受苦的背面、作為生的确證的持續意識的背面息息相通的。

    于是,如果發生激烈的死和隆起的肌肉兩者巧妙結合的事件,那就隻能認為這是基于宿命這種美學的要求而發生的。

    不過,衆所周知,宿命極少聽取美學的要求的。

     雖說我少年時代并不是不知道各種肉體的痛苦,但是由于少年那混亂的頭腦和過敏的感受性,與精神的苦痛混雜在一起了。

    對一個中學生來說,扛着三八式槍從強羅到仙石原,再越過乙女山嶺來到富士山山腳下的原野這樣的行軍,的确是很艱苦的。

    不過,我在這受苦中,隻顧發現被動的精神性苦痛。

    我身上缺乏一種主動尋求痛苦、主動承受痛苦的肉體性的勇氣。

     作為證明勇氣的受苦,是遙遠的原始的成年儀式的主題,不過,所有成年儀式又是死與複活的禮儀。

    勇氣,尤其是肉體性勇氣,隐藏着意識與肉體彼此深深的相克,人們早已把它忘卻。

    乍看意識仿佛是被動的,而行動的肉體才是&ldquo果敢&rdquo的本質似的,然而肉體性勇氣的戲劇裡,它的作用實際上是相反的。

    肉體一味向自我防衛的機能後退,惟有明晰的意識掌管着促使肉體飛翔的自我放棄的決定。

    這種明晰意識的極限,就成為自我失落的最強烈的動因。

     承受痛苦,經常是肉體性勇氣的任務。

    也就是說,所謂肉體性勇氣,就是理解并試圖體味死的嗜欲之源,這才是對死的認識能力的第一條件。

    書齋的哲學家如果與死的認識能力的前提條件肉體的勇氣無緣,那他無論怎樣反複思考死的問題,最終也是不可能掌握一鱗半爪關于死的本質的。

    我要事先聲明一下,我是在說有關&ldquo肉體性&rdquo勇氣的事,這與所謂知識分子的良心、知識分子的勇氣是毫不相關的。

     盡管如此,我生活在竹刀已經不再直接象征劍的時代,坐着迅速拔出的真劍,隻是斬斬空間而已。

    劍道裡雖然凝聚着所有男子漢的美,但是這種男子漢在社會上已屬無用。

    這與隻依據想象力的藝術無多大的差别。

    我憎恨這種想象力。

    對我來說,所謂劍道必須是不容許一切想象力介入的。

     再沒有比夢想家更憎恨在夢想的過程中形成的想象力的了,深知這點的諷刺家們,可能會竊笑我的自白。

     但是,總有一天我的夢想是會成為我的肌肉的。

    在那裡生成、在那裡存在的肌肉,任憑他人怎樣發揮想象力都是許可的,但卻已經不許我自身的想象力從旁幹涉,以至讓我迅速了解到我所看到的人們的世界。

     倘使成為他人的想象力的誘餌,自己不擁有一切想象力就是肌肉的本質的話,那麼我就想進一步在劍道中尋求自他都不留有想象力餘地的純粹行為。

    有時我覺得這種願望是能夠實現的,有時卻又覺得不能實現。

    總之,它就是戰鬥、疾馳、呼喊的力量。

     沉重、昏暗、總是均勻的、安靜的肌肉群,是怎樣了解行為上狂熱的瞬間的呢?我熱愛在任何精神性緊張的高潮中,都像不間斷的潺潺溪流般的、意識的清冽。

    我已經不能認為:狂熱的赤銅,總是受意識的銀所支持,這惟獨是我知性的特性。

    它狂熱,它才是促使狂熱的真正理由。

    為什麼呢?因為我開始相信:擁有靜靜結構的、巧妙沉默的、強有力的肌肉,才是我明晰的意識的根源。

    這種偶爾擊不中防護具的打擊,給肌肉帶來疼痛,這種疼痛會立即壓制住痛苦,進而産生一種堅韌的意識,緊張呼吸的痛苦會産生一種克服狂熱的勁頭&hellip&hellip我就這樣窺視到與長期以來給我恩惠的那個太陽不相同的另一個太陽,它是充滿陰暗的火焰的另一個太陽,激情絕不曝曬人的肌肉,且擁有更異樣的光輝的死的太陽。

     于是,對于知性來說,比第一個太陽更加危險的第二個太陽,從本質上說,這是危險的。

    這種危險比任何東西都更能使我感到高興。

     &hellip&hellip那麼,我在其間又是怎樣與語言打交道的呢? 我已經使我的文體和我的肌肉相稱,因此文體變得柔和、自在,類似脂肪的裝飾被剝去。

    也就是說,肌肉式的裝飾在現代文明中即使無用,但為了威信和美貌,依然需要這種裝飾被精心地維持下來。

    我不喜歡隻有功能性的文體,如同不喜歡隻是感覺性的文體一樣。

     然而,那是一個孤島。

    我的肉體等同于孤立,我的文體也處于孤絕的境地。

    我的文體不是接受的文體,而是一味拒絕的文體。

    我格外重視格式(盡管我自己的文體不一定如此),喜歡像冬天武士住宅門前的台階闆那樣的文體。

     當然,這樣的文體日漸背離了時代的好尚。

    雖然我的文體充滿對句,具備那種老派作風的堂堂的分量,并且也不乏品格,但是不論走到哪裡都要保持典禮式的莊重步伐,就連通過他人的寝室也要以同樣的步伐走過去。

    我的文體像軍人那樣,總是挺着胸膛。

    于是,就蔑視他人那種或駝着脊背、或斜着身子、或彎着膝蓋、更甚者或搖晃着腰闆似的文體。

     我并不是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存在不打破姿态就看不見的真實。

    但是,那還是讓他人去嘗試吧。

     我體内開始有一種企圖,那就是要悄悄地使藝術與生活、文體與行動倫理統一起來。

    如果文體與肌肉和行動規範相似的話,那麼其機能顯然要對想像力的放肆加以抑制。

    其結果被抛棄了的真實就不值得一提了。

    另外,文體巧妙地甩開混沌和暧昧的恐怖與戰栗,在這方面我是不介意的。

    我決定從真實中,隻采用一定的真實,我無意要網羅萬象的真實。

    敢于抛棄軟弱的醜陋的真實,對于想象力的沉溺給人以病态的影響,則要留心運用精神上的一種外交辭令,與它進行交涉。

    但是,輕視它的影響或等閑視之,這顯然是危險的。

    肉眼看不見的想象力的病态性伏兵,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從建成的文體的城牆外側前來進行卑鄙的夜襲呢。

    我夜以繼日地站在城牆上看守。

    在無邊無際的廣袤的夜間曠野上,竟燃燒着一點活像信号似的紅色火焰。

    我以為它是篝火。

    果然,過不多久,那篝火就熄滅了。

    我有作為捍衛武器的文體,它對抗着想象力及其幕後操縱者。

    不論在陸地上,還是在海洋上,如果是在海洋上,那我就會要求自己的文體像二等航海士那樣通宵緊張地看守着。

    我最讨厭敗北。

    自己會不會被侵蝕,會不會被感受性的胃液從内部燒爛,最後喪失輪廓、融化,整個被液化,并且環繞着自己的時代與社會也全都變成那個樣子,還不斷地使文體适應它,可能會有這樣的敗北嗎? 衆所周知,帶有諷刺性的,卻是藝術作品偏偏就從那樣的敗北與精神上的死的正中,造就出傑作來的。

    退一步說,即使承認這種傑作是藝術的勝利,但它也是沒有戰鬥的勝利,是藝術獨特的不戰而勝。

    勝利也罷,敗北也罷,我所尋求的東西是戰鬥本身,在我心中是沒有不經戰鬥而敗北的,更何況不經戰鬥而勝利呢。

    另一方面,我也知悉,一切戰鬥本身都擁有藝術的虛僞的性質。

    如果我必定希望戰鬥,就需要在藝術上構築防衛的堡壘,就必須在藝術上出擊。

    自己就必須在藝術上是個好的衛戍戰士,在藝術外是個優秀的戰士。

    我的生活目标,就是向着獲得作為一名戰士的種種資格而努力的。

     過去我認為并且說過,正是在戰後所有的價值颠倒的時代裡才應該恢複&ldquo文武兩道&rdquo這種古老的德目[将道德進行分類的名目,如仁、義、信等。

    ]。

    此後不久,我對這德目就不太關心。

    随之我開始漸漸從太陽與鐵那裡領會到(不僅要用語言描摹肉體)要用肉體去描摹語言的秘法。

    在我的體内,兩極性保持平衡,就像直流電給交流電讓位那樣。

    我的構造從直流發電機變成交流發電機。

    而且,在自己體内潛藏着絕不相容的東西,乍看向相反方向交互流動的東西越來越大,表面上似要使自己分裂,實際上是在每一瞬間思考着創造出不斷地被破壞,卻又不斷地再複蘇的活生生的平衡,這種矛盾性的自我包容,總是在自我内部準備着相對抗的矛盾和沖突,這正是我的&ldquo文武兩道&rdquo。

     我一直關心文學的相反原理。

    這樣,對我來說,這種關心已開始成為有結果的東西。

    對死的燃燒般的希求,絕對不與厭世和無力聯系在一起,反而同充沛的力量和生的頂峰的光輝和戰鬥的意志聯結起來。

    如果說,在這裡有&ldquo武&rdquo的原理,那麼恐怕就再也不會有比這種東西更反文學的原理了。

    所謂&ldquo文&rdquo的原理,就是死逐漸被壓抑,秘密作為動力被利用,力量一味獻給虛妄的構築,生總是被保留、被庫存起來,同死作适度的混合,被施以防腐劑,被花費在保持令人毛骨悚然的永生的藝術作品的制作上。

    毋甯說,這樣說吧:所謂&ldquo武&rdquo,就是花與凋落,所謂&ldquo文&rdquo就是培育不朽的花。

    而所謂不朽的花,也就是假花。

     這樣,所謂&ldquo文武兩道&rdquo,就是凋落的花和不落的花兼而有之,這是人性最相反的兩種欲求,以及為實現這種欲求的兩個夢,把這兩個夢集于一身,就是&ldquo文武兩道&rdquo。

    于是,會發生什麼事呢?如果一方是實體,那麼另一方必須是虛妄,所謂通曉這兩種東西的本質,知悉其源泉,給予其秘密,就是一方悄悄地破壞另一方的最終的夢。

    也就是說,當&ldquo武&rdquo把自己當作實體,把&ldquo文&rdquo看作是虛妄時,它将自己的實體最終的證明的權限,委托于虛妄之手,将夢寄托在利用虛妄上,這樣,叙事詩就寫成了。

    另一方面,當&ldquo文&rdquo把自己當作實體,把&ldquo武&rdquo看作虛妄時,它就會在自己最終的虛構世界的頂峰,再次夢見那個虛妄,自己必須察覺到:自己的死已經不被虛妄所支撐,在自己工作的實體之後,連接着作為實體的死。

    這就是終于造訪不再活着的人的可怕的死。

    不過,他最終可以夢見不是這種死的那種死,它是存在于作為那虛妄的&ldquo武&rdquo的世界裡。

     所謂破壞這個最終的夢,就是逐漸知道這樣一個秘密:&ldquo武&rdquo所夢見的虛妄的花,終究隻不過是一朵假花而已。

    &ldquo文&rdquo所夢見的被虛妄支撐的死,也不是什麼恩寵的死。

    就是說,在&ldquo文武兩道&rdquo裡,所有夢的救濟都斷絕了,本來彼此都絕不互相道破的一對秘密,彼此看穿了對方的真面目。

    必須一身擁有死的原理的最終破綻,以及生的原理的最終破綻,而從容自若。

     人能憑着這樣的理念而活嗎?不過所幸的是,絕對形态的&ldquo文武兩道&rdquo極其稀罕,因為這種理念即使得到很好的實現,也隻是一瞬間就結束。

    為什麼呢?因為這種互相侵犯的最終的一對秘密,縱令以不安的形态,不斷地被意識到或被預感到,直到死也是不可能得到證明機會的。

    身兼&ldquo文武兩道&rdquo的人,在死的瞬間,正是其&ldquo文武兩道&rdquo那無救濟的理想試圖實現的瞬間,這時總會有來自某一方面背叛這種理想吧。

    将他束縛在這種理想的毫不留情的認識裡的,就是生本身的力量,因此,當死來到眼前時,他就會背叛這種認識。

    不然,他就無法忍受死。

     但是,我們在活着的時候,可以同任何認識戲耍。

    它證明着運動遊戲的每時每刻的死,和此後再複蘇的爽快感。

    不斷地瀕臨破滅,又不斷地獲得均衡,這才是認識上的勝利。

     我的認識總是在打呵欠,因為它隻對格外困難的和幾乎不可能解決的命題才感興趣。

    毋甯說,惟有危及認識本身那種危險遊戲才能吸引認識。

    就像遊戲過後洗個涼爽的淋浴感到清爽一樣。

     過去,我探索一個胸圍一米多的男人,曾把認識的目标放在他對于圍繞着他的外界是怎樣一種感受這個問題上。

    對認識來說,這顯然是一個棘手的課題。

    為什麼呢?因為認識本來就是把諸多的感覺和直觀當作線索,撥開黢黑而進入境界的。

    可是,就在這種時候,那些線索全部被奪走,認識的主體在我這邊,必須讓對方成為總括性的存在感覺的主體。

     試想一下,所謂胸圍一米寬的男子的存在感覺,這本身就必須是世界總括性的東西,對于作為認識對象的這個男子來說,有必要把除他以外的所有一切(也包括我),變形為他的感覺性外界的客體,在這種條件下,如果不進一步使這種總括性認識倒流,那他就不可能把握其正确的形象。

    這也就是說,酷似企圖認識外國人的存在感覺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這時候,我們隻能援用諸如人類的、普遍人性的、進而總括性的抽象概念,以假設的尺度去衡量。

    然而,它終究不是嚴密的認識,而隻不過是把最終不可知的要素原封不動地放置一邊,然後從其他共同的要素加以類推而已。

    這種做法使問題落空,&ldquo真正想知道的事&rdquo被保留了下來。

    不然,想象力就會搶風頭地出現,用各種詩和幻想來裝飾對手吧。

     &mdash&mdash但是,突然間,所有的幻想都消失了。

    無聊的認識隻追求不可解的東西,後來,突然間,這個不可解瓦解了&hellip&hellip胸圍一米以上的男子卻原來是我自己。

     過去以為是在彼岸的人,如今已和我在同一岸上。

    已經沒有謎,謎隻在于死。

    于是,這樣沒有謎的狀态絕不是認識的勝利,因此我的認識的自豪感受到了嚴重的傷害,鬧别扭的認識又再次開始打哈欠,再次開始賣身給曾經是那樣憎恨過的想象力。

    于是,永遠屬于想象力的惟一的東西,就是死。

     然而,有什麼不同呢?如果說,前來夜襲的病态的想象力帶來官能性的、放肆的感覺性的沉溺,而那種想象力的淵源一切都在于死的話,那麼光榮的死與這種死有什麼不同呢?浪漫的死與頹廢的死有什麼不同呢?文武兩道那苛刻的無救濟,可能會告訴你這些畢竟是同樣的東西。

    并且會告訴你那隻不過是文學上的倫理、行動上的倫理,是為了抵抗死與忘卻的這種變幻無常的努力吧。

     如果說有不同,那就是歸結于有無把死當作&ldquo能看見的東西&rdquo這種名譽觀念,以及有無基于這種觀念的死的形式上的美的形象。

    也就是說,有無走向死亡狀況的悲劇性和走向死亡的肉體美。

    人就這樣在出生這個問題上,同等地接受天生的不平等、非常幸運和非常不幸之差别,并且在&ldquo美麗的死&rdquo的這個問題上不平等地注定幸與不幸。

    隻是由于現代人在生或死方面幾乎沒有像古代希臘人那樣希望美美地生和美美地死這種希求,因此這種不平等就被模糊化了。

     男人為什麼隻有通過壯烈的死才與美發生關系呢?在日常生活中,男人深深受到社會性監視,絕不與美發生關系,如果隻憑男性的肉體美,就會被看成是無媒介的客體化而遭到蔑視,一直以來,男演員這種職業絕不會獲得真正的尊敬。

    男性被課以如下的美的嚴密法則,即男子平時是絕對不容忍自己客體化的,隻有通過最高的行動才能客體化,那大概就是死的瞬間,即使實際上無法看見,也允許虛構&ldquo能看見&rdquo,隻有這一瞬間才被允許作為客體的美的存在。

    特攻隊[特攻隊,特别攻擊隊的簡稱。

    日本于二戰末期,用飛機或載人魚雷等沖撞敵艦而編成的陸海軍部隊。

    ]的美就是這種美,它不僅是精神性的美,也是一般男性認為的超性愛的美。

    而且這種時候成為媒體的,是常人企盼不及的壯烈的英雄行動。

    因此在那裡,如果無媒體介入,客體化就不能成立。

    這樣,對于傳播美的最高行動的瞬間,語言再怎樣接近它,它也隻能停留在近似值上,宛如飛行物體永遠趕不上光速一樣。

     不,現在我想說的,不是關于美。

    關于美的事,是要把它作為浸透式的問題來談論的,我并不希望采取這種形式來談論問題,我想使各種觀念更像堅固的象牙色子那樣地排列起來,限定它們各自的作用。

     且說,我發現想象力的淵源在于死。

    雖然我日夜擔心想象力的侵犯而需要加固防備,但是我想反過來利用少年時代以來不斷折磨我的想象力,并使它轉化,試用它作為反攻的武器,這是很自然的吧。

    然而,在藝術上,我的文體早已到處築起堡壘來阻止那想象力的侵犯,因此我要那樣反擊的話,就必須在藝術外的領域裡進行。

    這就是我之所以開始對&ldquo武&rdquo的觀念感到親近的緣故。

     少年時代,我常常憑依窗際不斷地期待着遠方會飛來成堆的奇禍。

    雖然明知憑借自己的力量無法改變世界,卻不能不盼望世界自己改變過來。

    世界改變面貌對少年的不安來說是迫切需要的事,是每天所需的食糧,沒有它就不能生存下去的某種東西。

    世界改變面貌這種觀念,對于少年的我來說,就如同睡眠和一日三餐一樣的必需品,我以這種觀念為母胎,培育了想象力。

     後來,世界似改變了,又像沒有改變。

    縱令世界改變成像我所盼望的那樣,也會在改變之後馬上喪失它那豐潤芳醇的魅力。

    在我夢想的盡頭的東西,總是極端的危險和悲慘的結局。

    我不曾夢見過一次幸福。

    最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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