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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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八四年四月的最初幾天，将近下午三點一刻的時候，我們的老相識，老元帥黎塞留①，親自把眉毛染上了香噴噴的色澤後，用手推開了随身侍從，忠實的拉菲的接班人&mdash&mdash而不是替代人&mdash&mdash替他拿着鏡子，以他特有的神态搖晃着腦袋說：
&ldquo好吧，我這樣就行了。
&rdquo 說着，他從安樂椅上站起，一面象個年輕人似的，用手指輕輕地彈着從他的假發上飄落到淡藍色天鵝絨套褲上的白粉末。
接着，他在梳洗間又轉了兩三圈，伸了伸大腿和腳闆說： &ldquo叫管家來！&rdquo 五分鐘後，管家穿着節日的盛裝走了進來。
老元帥擺出合乎自己身分的莊重的神色。
&ldquo先生，&rdquo他說，&ldquo我想，您已經為我準備好了豐盛的宴席？&rdquo &ldquo當然，大人。
&rdquo &ldquo我已經叫人把賓客的名單交給您了，是嗎？&rdquo &ldquo大人，我已經把人數記得清清楚楚，一共擺九副餐具，是嗎？&rdquo &ldquo總是說餐具餐具的，幹什麼，先生？&rdquo &ldquo是的，大人，可是&hellip&hellip&rdquo 元帥神色嚴峻，做了一個威嚴的動作，打斷了管家的話。
&ldquo又是&lsquo可是&hellip&hellip&rsquo這根本不是答複，先生；每次我聽到&lsquo可是&rsquo&mdash&mdash八十八年以來②我多次聽到這個詞了&mdash&mdash哎！先生，每次我聽到這個詞，我不得不遺憾地告訴您，跟着就沒有好事。
&rdquo &ldquo大人&hellip&hellip&rdquo &ldquo先說說吧，您幾點鐘讓我們用午餐？&rdquo &ldquo大人，市民在兩點鐘用午餐，法官在三點，貴族在四點。
&rdquo &ldquo那麼我呢，先生？&rdquo &ldquo今天大人将在五點鐘用午餐。
&rdquo &ldquo哦！哦！要五點！&rdquo &ldquo是的，大人，和國王一樣。
&rdquo &ldquo為什麼要和國王一樣？&rdquo &ldquo因為在大人賞臉叫人交給我的這份名單上，有一位國王的名字。
&rdquo &ldquo沒有的事，先生，您錯了；今天我的賓客，都是一些普普通通的貴族。
&rdquo &ldquo大人也許是在和他卑賤的的仆人開玩笑吧，我感謝大人給我這樣的榮幸。
但是，阿加伯爵先生既然是大人的貴賓中的一位&hellip&hellip&rdquo &ldquo那又怎樣呢？&rdquo &ldquo怎麼樣！阿加伯爵是一位國王③。
&rdquo &ldquo我可不知道有哪個國王叫這個名字。
&rdquo &ldquo那就請大人寬恕我，&rdquo管家欠身說，&ldquo但我原來以為，我原來猜想&hellip&hellip&rdquo &ldquo您的職責不是以為，先生！您的任務也不是猜想！您所要做的，是看明白我給您的命令，而不要對此發表任何意見。
倘使我願意别人知道一件事，我會說的；如果我不說，那就是我不想讓别人知道。
&rdquo 管家再次彎下了腰，而這一次行禮可能比他和一個在位的國王說話時更加恭敬。
&ldquo那麼，先生，&rdquo老元帥繼續說道，&ldquo既然來赴宴的都隻是一些貴族，您同意在我通常的時間讓用午餐了吧，也就是說在四點鐘。
&rdquo 聽到這個命令，管家的額頭上掠過一片愁雲，好象他剛聽到别人向他宣讀了他的死刑判決書。
在這樣的打擊下，他的臉色刷地變白了，他躬下了身子。
不一會，他在絕望中又鼓足了勇氣，直起身子說： &ldquo要發生什麼事讓上帝安排吧，可是大人還是隻能在五點用餐。
&rdquo &ldquo什麼，這究竟是為什麼？&rdquo元帥站起來大聲問道。
&ldquo因為大人要提前開飯，實際上是不可能的。
&rdquo &ldquo先生，&rdquo老元帥自負地搖晃着他那還富有活力的、還算清晰的腦袋說，&ldquo我想，您在我的門下已有二十年了吧？&rdquo &ldquo二十一年，大人，還多一個月零兩個禮拜。
&rdquo &ldquo那好，先生，事情就到二十一年一個月零兩個禮拜為止，您一天，甚至一個小時都别加上去了，聽清了嗎？&rdquo老頭抿緊兩片薄薄的嘴唇，蹙緊染上色的眉毛，接着說：&ldquo從今天晚上開始，您另找主子去吧。
我不能容忍在我家裡聽見&lsquo不可能&rsquo這個詞兒。
上了我這個年紀，我不再打算學習這個字眼了，我沒有時間可浪費了。
&rdquo 管家第三次行了鞠躬禮。
他說： &ldquo今天晚上，我将向大人告辭，但至少，在我離去之前，我的服務要符合規矩。
&rdquo 說完，他向門口退後了兩步。
&ldquo您說的&lsquo合乎規矩&rsquo是什麼意思？&rdquo元帥大聲說道，&ldquo先生，要懂得，在這裡做事就得符合我的規矩，這就叫做&lsquo合乎規矩&rsquo。
現在，我要在四點鐘午餐；如果我要在四點鐘開飯，而您卻要讓我到五點鐘才能吃，這就是不符合我的規矩。
&rdquo &ldquo元帥先生，&rdquo管家幹巴巴地說，&ldquo我曾給蘇比斯親王④先生當過膳食總管，給紅衣主教路易·德·羅昂親王⑤先生當過事務總管。
在第一家，已故的國王陛下生前每年去吃一次午餐；在第二家，奧地利皇帝陛下每月去午餐一次。
大人，因此我知道應怎樣服侍君主。
在蘇比斯先生家裡，國王路易十五⑥改名換姓叫戈奈斯男爵，但是沒有用，國王終究是國王；在第二家，也就是在羅昂先生家裡，約瑟夫皇帝⑦化名叫帕肯斯坦伯爵，這同樣也是徒勞的，皇帝終究是皇帝。
今天，元帥先生邀請一位賓客，即便他叫阿加伯爵也無濟于事，不會因改名阿加伯爵而不是瑞典的國王了。
要不，我今晚就離開元帥先生的官邸，要不，阿加伯爵先生将在這裡受到作為國王的接待。
&rdquo &ldquo這正是我不惜一切要禁止您這樣做的，老頑固先生；隐姓埋名的阿加伯爵，這絕對不能走漏風聲。
當然喽！我完全知道，你們這些當差的，你們在這方面有着愚蠢的虛榮心：但你們親生的不是國王，而是用我們的埃居⑧來為自己的臉上貼金。
&rdquo &ldquo我并不認為，&rdquo管家尖刻地說，&ldquo大人是抱着認真的态度向我說到錢的。
&rdquo &ldquo哦，不，先生！&rdquo元帥幾乎是帶着受辱的語氣說，&ldquo不！錢嗎！天哪，誰向您說到錢了？我請求您别扯開去，而且，我再向您重複一遍，我不願意在這裡牽涉到什麼國王不國王的。
&rdquo &ldquo但是元帥先生，您把我看成是什麼人啦？您以為我會盲目從事嗎？不過，待會兒當然不會說起什麼國王的。
&rdquo &ldquo那好，别再鬧别扭了，讓我們在四點鐘進餐吧。
&rdquo &ldquo不，元帥先生，因為在四點鐘，我等的那樣東西根本到不了。
&rdquo &ldquo您在等什麼？一條魚？象瓦代爾⑨先生那樣嗎？&rdquo &ldquo瓦代爾先生，瓦代爾先生。
&rdquo管家喃喃地說道。
&ldquo怎麼啦！這樣對比，讓您感到難受嗎？&rdquo &ldquo不；但是瓦代爾先生用劍在身上一捅，自殺身死，卻成為永垂不朽的了。
&rdquo &ldquo啊！啊！先生，您以為您的同事的榮譽來得太容易了。
&rdquo &ldquo不，大人；但幹我們這一行的，比他更受苦受難的要多少有多少，我們這些人所受的屈辱比被劍刺一下子要痛苦得多了，然而，我們并沒有永垂千古啊！&rdquo &ldquo哦，先生，難道您不知道，要名傳千古，假使不是法蘭西院院士的話，就得去死嗎？&rdquo &ldquo大人，如果這麼說，不如還是活着盡職為好。
我才不去死呢。
我照幹我的事，當時，孔代親王先生如果有耐心再等待半個小時，瓦代爾原本可以盡職的，我也和瓦代爾先生一樣能盡職的。
&rdquo &ldquo哦！您想讓我看一個奇迹，您真會安排。
&rdquo &ldquo不，大人，什麼奇迹也沒有。
&rdquo &ldquo那麼，您等什麼呢？&rdquo &ldquo大人想要我跟您說嗎？&rdquo &ldquo是呀！我當然很有興趣聽聽。
&rdquo &ldquo那好吧，大人，我在等一瓶葡萄酒。
&rdquo &ldquo一瓶葡萄酒！請解釋一下，先生，我對這件事越來越感到興趣了。
&rdquo &ldquo是這麼回事，大人。
瑞典國王陛下&mdash&mdash對不起，我是說阿加伯爵閣下&mdash&mdash從來隻喝托蓋⑩葡萄酒。
&rdquo &ldquo那又怎樣！難道我真窮得酒窖裡拿不出一瓶托蓋葡萄酒？真要拿不出的話，就得把我的膳食總管攆走。
&rdquo &ldquo不，大人，恰恰相反，您大概還有六十瓶托蓋葡萄酒哩。
&rdquo &ldquo那麼您以為阿加伯爵在宴席上能喝六十一瓶托蓋酒嗎？&rdquo &ldquo請别急，大人；在阿加伯爵先生第一次踏上法國土地時，他隻是一個王室的親王；那時，他在已故的國王那裡用膳，國王曾從奧地利皇帝陛下那裡收下了一打托蓋酒。
頭等的托蓋本地産的葡萄酒是藏在曆代皇帝的酒窖裡的，即使大人們自己，也隻有在皇帝陛下願意請他們品嘗時才能喝這種頭等托蓋酒，這您是知道的吧？&rdquo &ldquo這個我知道。
&rdquo &ldquo那好！大人。
在親王品嘗的、他贊不絕口的這一打酒裡面，現在還剩下了兩瓶。
&rdquo &ldquo哦！哦！&rdquo &ldquo其中一瓶還保存在國王路易十六的酒窖裡。
&rdquo &ldquo另一瓶呢？&rdquo &ldquo啊，問題就在這裡，大人！&rdquo管家感覺到，經過了剛才的長時間的較量以後，他已經勝利有望了，他帶着得意的微笑接着說道：&ldquo那一瓶嗎，嗯，那一瓶酒被偷走了。
&rdquo &ldquo誰偷的？&rdquo &ldquo被我的一位朋友，已故國王的膳食總管，他受過我很多恩惠呢。
&rdquo &ldquo哦！哦！所以他把這瓶酒給了您。
&rdquo &ldquo當然，是這樣，大人。
&rdquo管家自豪地說。
&ldquo您又把這瓶酒怎麼樣了呢？&rdquo &ldquo我把它象寶貝似地放在我的舊主人的酒窖裡了，大人。
&rdquo &ldquo您的舊主人？那時候，誰是您的主人，先生？&rdquo &ldquo大人，是紅衣主教，路易·德·羅昂親王。
&rdquo &ldquo啊哈，我的老天！在斯特拉斯堡嗎？&rdquo &ldquo在沙凡爾納。
&rdquo &ldquo那麼您是派人替我去找這瓶酒了！&rdquo老元帥大聲說道。
&ldquo為了您，大人。
&rdquo管家答道。
他的語氣似乎是在說：&ldquo真是沒有良心！&rdquo 黎塞留公爵緊緊地抓住了老傭人的一隻手，高聲說道： &ldquo請您原諒，先生，您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管家。
&rdquo&mdash&mdash ①黎塞留(1696&mdash1788)，一七四八年封為法國元帥，系路易十三時期紅衣主教黎塞留的侄孫。
私生活放蕩。
在路易十四以及路易十五時期曾起過重要作用。
②黎塞留當時八十八歲。
③指居斯塔夫三世(1746&mdash1792)，瑞典國王(1771&mdash1792)。
他曾與俄國作戰，在國内采取了很多開明措施。
最後他在一次舞會上被刺身死。
④蘇比斯親王(1715&mdash1787)法國元帥，作戰勇敢，但無統帥之才。
⑤路易·德·羅昂親王(1735&mdash1803)法國紅衣主教，聰明過人，但塗上輕佻，以負債累累聞名。
⑥路易十五(1710&mdash1774)，法國國王(1715&mdash1774)。
⑦約瑟夫二世(1741&mdash1790)，奧地利皇帝(1765&mdash1790)。
⑧法國古代錢币名，種類很多，價值不一。
⑨瓦代爾是孔代親王的管家，有一次孔代親王設宴招待國王路易十四，由瓦代爾安排宴席。
因菜肴中有一味海鮮未能及時到達，瓦代爾認為此事有損他的榮譽，即拔劍自殺。
⑩托蓋系匈牙利一市鎮，以所産葡萄酒著名&mdash&mdash &ldquo而您方才還要把我攆走呢！&rdquo另一位回答說，頭和雙肩做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動作。
&ldquo我嘛，我出一百個皮斯托爾①買您瓶酒。
&rdquo &ldquo元帥先生還要付一百個皮斯托爾的車馬費，加起來就是兩百個皮斯托爾。
但大人得承認，這隻是一筆區區小數目。
&rdquo &ldquo随您怎麼說，我都會同意的，先生；此外，從今天起，我把您的薪俸加倍。
&rdquo &ldquo哎喲，大人。
完全不必這樣，我隻是做了我份内的事情罷了。
&rdquo &ldquo哎，您那位值一百個皮斯托爾的專差什麼時候到？&rdquo &ldquo大人計算一下看看，我是否浪費了時間：大人在哪一天吩咐要備宴席的？&rdquo &ldquo我想，已經有三天了吧。
&rdquo &ldquo一個專差策馬飛奔的話，去要二十四小時，來要二十四小時。
&rdquo &ldquo您還多二十四小時呢。
管家啊，您把這二十四小時作了什麼用啊？&rdquo &ldquo天哪，大人，我把這段時間給浪費了。
我隻是在您交給我賓客名單的第二天，才想到這件事的。
現在，我們還要加上在那兒談這筆交易所需要的時間。
您看，大人，我請求您同意在五點鐘開飯，這時間是再也不能提前了。
&rdquo &ldquo什麼？這瓶酒還沒有到這兒？&rdquo &ldquo還沒有到，大人。
&rdquo &ldquo我的天哪，先生！假如您在沙凡爾納的同事對羅昂親王先生就象您對我一樣地忠心呢？&rdquo &ldquo那又怎樣呢，大人？&rdquo &ldquo假如他拒絕把那瓶酒拿出來，就象您也可能做的那樣呢？&rdquo &ldquo我嗎，大人？&rdquo &ldquo是啊。
我想，假如這樣一瓶酒在我的酒窖裡，您也不會把它給人的吧？&rdquo &ldquo那麼，我謙卑地請大人原諒；假如有一個同行為了要接待一位國王，來向我要您的最好的葡萄酒，我将會立即把這瓶酒給他的。
&rdquo 元帥微微地做了一個鬼臉，說道：&ldquo哦！哦！&rdquo &ldquo與人方便，自己也方便嘛，大人。
&rdquo &ldquo這麼說，我這就有些放心了，&rdquo元帥歎口氣說，&ldquo但我們還要冒一個風險。
&rdquo &ldquo什麼風險，大人？&rdquo &ldquo假如酒瓶打碎了呢？&rdquo &ldquo哦，大人！還沒見過有人打碎過價值兩千利弗爾②一瓶的葡萄酒呢。
&rdquo &ldquo我說錯了，不談了吧；那麼，您的專差什麼時候到達呢？&rdquo &ldquo四點整。
&rdquo &ldquo那麼，誰又不讓我們在四點鐘開飯呢？&rdquo元帥又問道，執拗得象卡斯蒂利亞③的一頭驢子。
&ldquo大人，還需要一小時的時間讓我這瓶酒休息休息，這還多虧了采用我發明的方法；要不，我大約還需要三天時間呢。
&rdquo 元帥又一次語塞了向管家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
&ldquo還不止于此，&rdquo管家繼續說道，&ldquo大人的賓客知道他們将有幸和阿加伯爵共同進餐，要到四點半才會來呢。
&rdquo &ldquo這當然又是一條理由喽！&rdquo &ldquo大人；大人的賓客想來就是洛内④侯爵先生、迪巴裡伯爵夫人⑤、拉佩羅斯⑥先生、法弗拉斯先生⑦、孔多爾塞先生⑧、卡格裡奧斯特羅⑨先生和塔韋爾奈先生，是嗎？&rdquo &ldquo那又怎麼樣？&rdquo &ldquo那又怎樣呢！大人，我們來好好地計算一下：洛内先生是從巴士底獄⑩來的；路上結冰了，從巴黎到這裡得三個小時。
&rdquo &ldquo嗯。
但他一等到犯人吃完午飯，就會出發的，就是說在中午十二點他就會動身的。
這個，我清楚。
&rdquo &ldquo對不起，大人；但自從洛内大人到巴士底獄就職以來，開飯時間就改了，巴士底獄要到午後一點鐘開飯。
&rdquo &ldquo先生，真是不活到老學到老啊，我感謝您。
繼續講吧。
&rdquo &ldquo迪巴裡夫人從呂希愛納來，這是一條沒完沒了的下坡路，路上還結了一層薄冰。
&rdquo&mdash&mdash ①法國古币名，每個皮斯托爾當于十個利弗爾。
②法國古代貨币，價值不定，現已由法郎替代。
③西班牙一地區。
④洛内侯爵(1740&mdash1789)，巴士底獄典獄長，在法國人民攻占巴士底獄時被殺。
⑤迪巴裡伯爵夫人(1743&mdash1793)，出身不明，先嫁給紀堯姆·迪巴裡。
一七六九年被引見入宮，因聰明美貌而成為路易十五得寵的情婦。
路易十五死後，又成為科塞·布裡
&rdquo 說着，他從安樂椅上站起，一面象個年輕人似的，用手指輕輕地彈着從他的假發上飄落到淡藍色天鵝絨套褲上的白粉末。
接着，他在梳洗間又轉了兩三圈，伸了伸大腿和腳闆說： &ldquo叫管家來！&rdquo 五分鐘後，管家穿着節日的盛裝走了進來。
老元帥擺出合乎自己身分的莊重的神色。
&ldquo先生，&rdquo他說，&ldquo我想，您已經為我準備好了豐盛的宴席？&rdquo &ldquo當然，大人。
&rdquo &ldquo我已經叫人把賓客的名單交給您了，是嗎？&rdquo &ldquo大人，我已經把人數記得清清楚楚，一共擺九副餐具，是嗎？&rdquo &ldquo總是說餐具餐具的，幹什麼，先生？&rdquo &ldquo是的，大人，可是&hellip&hellip&rdquo 元帥神色嚴峻，做了一個威嚴的動作，打斷了管家的話。
&ldquo又是&lsquo可是&hellip&hellip&rsquo這根本不是答複，先生；每次我聽到&lsquo可是&rsquo&mdash&mdash八十八年以來②我多次聽到這個詞了&mdash&mdash哎！先生，每次我聽到這個詞，我不得不遺憾地告訴您，跟着就沒有好事。
&rdquo &ldquo大人&hellip&hellip&rdquo &ldquo先說說吧，您幾點鐘讓我們用午餐？&rdquo &ldquo大人，市民在兩點鐘用午餐，法官在三點，貴族在四點。
&rdquo &ldquo那麼我呢，先生？&rdquo &ldquo今天大人将在五點鐘用午餐。
&rdquo &ldquo哦！哦！要五點！&rdquo &ldquo是的，大人，和國王一樣。
&rdquo &ldquo為什麼要和國王一樣？&rdquo &ldquo因為在大人賞臉叫人交給我的這份名單上，有一位國王的名字。
&rdquo &ldquo沒有的事，先生，您錯了；今天我的賓客，都是一些普普通通的貴族。
&rdquo &ldquo大人也許是在和他卑賤的的仆人開玩笑吧，我感謝大人給我這樣的榮幸。
但是，阿加伯爵先生既然是大人的貴賓中的一位&hellip&hellip&rdquo &ldquo那又怎樣呢？&rdquo &ldquo怎麼樣！阿加伯爵是一位國王③。
&rdquo &ldquo我可不知道有哪個國王叫這個名字。
&rdquo &ldquo那就請大人寬恕我，&rdquo管家欠身說，&ldquo但我原來以為，我原來猜想&hellip&hellip&rdquo &ldquo您的職責不是以為，先生！您的任務也不是猜想！您所要做的，是看明白我給您的命令，而不要對此發表任何意見。
倘使我願意别人知道一件事，我會說的；如果我不說，那就是我不想讓别人知道。
&rdquo 管家再次彎下了腰，而這一次行禮可能比他和一個在位的國王說話時更加恭敬。
&ldquo那麼，先生，&rdquo老元帥繼續說道，&ldquo既然來赴宴的都隻是一些貴族，您同意在我通常的時間讓用午餐了吧，也就是說在四點鐘。
&rdquo 聽到這個命令，管家的額頭上掠過一片愁雲，好象他剛聽到别人向他宣讀了他的死刑判決書。
在這樣的打擊下，他的臉色刷地變白了，他躬下了身子。
不一會，他在絕望中又鼓足了勇氣，直起身子說： &ldquo要發生什麼事讓上帝安排吧，可是大人還是隻能在五點用餐。
&rdquo &ldquo什麼，這究竟是為什麼？&rdquo元帥站起來大聲問道。
&ldquo因為大人要提前開飯，實際上是不可能的。
&rdquo &ldquo先生，&rdquo老元帥自負地搖晃着他那還富有活力的、還算清晰的腦袋說，&ldquo我想，您在我的門下已有二十年了吧？&rdquo &ldquo二十一年，大人，還多一個月零兩個禮拜。
&rdquo &ldquo那好，先生，事情就到二十一年一個月零兩個禮拜為止，您一天，甚至一個小時都别加上去了，聽清了嗎？&rdquo老頭抿緊兩片薄薄的嘴唇，蹙緊染上色的眉毛，接着說：&ldquo從今天晚上開始，您另找主子去吧。
我不能容忍在我家裡聽見&lsquo不可能&rsquo這個詞兒。
上了我這個年紀，我不再打算學習這個字眼了，我沒有時間可浪費了。
&rdquo 管家第三次行了鞠躬禮。
他說： &ldquo今天晚上，我将向大人告辭，但至少，在我離去之前，我的服務要符合規矩。
&rdquo 說完，他向門口退後了兩步。
&ldquo您說的&lsquo合乎規矩&rsquo是什麼意思？&rdquo元帥大聲說道，&ldquo先生，要懂得，在這裡做事就得符合我的規矩，這就叫做&lsquo合乎規矩&rsquo。
現在，我要在四點鐘午餐；如果我要在四點鐘開飯，而您卻要讓我到五點鐘才能吃，這就是不符合我的規矩。
&rdquo &ldquo元帥先生，&rdquo管家幹巴巴地說，&ldquo我曾給蘇比斯親王④先生當過膳食總管，給紅衣主教路易·德·羅昂親王⑤先生當過事務總管。
在第一家，已故的國王陛下生前每年去吃一次午餐；在第二家，奧地利皇帝陛下每月去午餐一次。
大人，因此我知道應怎樣服侍君主。
在蘇比斯先生家裡，國王路易十五⑥改名換姓叫戈奈斯男爵，但是沒有用，國王終究是國王；在第二家，也就是在羅昂先生家裡，約瑟夫皇帝⑦化名叫帕肯斯坦伯爵，這同樣也是徒勞的，皇帝終究是皇帝。
今天，元帥先生邀請一位賓客，即便他叫阿加伯爵也無濟于事，不會因改名阿加伯爵而不是瑞典的國王了。
要不，我今晚就離開元帥先生的官邸，要不，阿加伯爵先生将在這裡受到作為國王的接待。
&rdquo &ldquo這正是我不惜一切要禁止您這樣做的，老頑固先生；隐姓埋名的阿加伯爵，這絕對不能走漏風聲。
當然喽！我完全知道，你們這些當差的，你們在這方面有着愚蠢的虛榮心：但你們親生的不是國王，而是用我們的埃居⑧來為自己的臉上貼金。
&rdquo &ldquo我并不認為，&rdquo管家尖刻地說，&ldquo大人是抱着認真的态度向我說到錢的。
&rdquo &ldquo哦，不，先生！&rdquo元帥幾乎是帶着受辱的語氣說，&ldquo不！錢嗎！天哪，誰向您說到錢了？我請求您别扯開去，而且，我再向您重複一遍，我不願意在這裡牽涉到什麼國王不國王的。
&rdquo &ldquo但是元帥先生，您把我看成是什麼人啦？您以為我會盲目從事嗎？不過，待會兒當然不會說起什麼國王的。
&rdquo &ldquo那好，别再鬧别扭了，讓我們在四點鐘進餐吧。
&rdquo &ldquo不，元帥先生，因為在四點鐘，我等的那樣東西根本到不了。
&rdquo &ldquo您在等什麼？一條魚？象瓦代爾⑨先生那樣嗎？&rdquo &ldquo瓦代爾先生，瓦代爾先生。
&rdquo管家喃喃地說道。
&ldquo怎麼啦！這樣對比，讓您感到難受嗎？&rdquo &ldquo不；但是瓦代爾先生用劍在身上一捅，自殺身死，卻成為永垂不朽的了。
&rdquo &ldquo啊！啊！先生，您以為您的同事的榮譽來得太容易了。
&rdquo &ldquo不，大人；但幹我們這一行的，比他更受苦受難的要多少有多少，我們這些人所受的屈辱比被劍刺一下子要痛苦得多了，然而，我們并沒有永垂千古啊！&rdquo &ldquo哦，先生，難道您不知道，要名傳千古，假使不是法蘭西院院士的話，就得去死嗎？&rdquo &ldquo大人，如果這麼說，不如還是活着盡職為好。
我才不去死呢。
我照幹我的事，當時，孔代親王先生如果有耐心再等待半個小時，瓦代爾原本可以盡職的，我也和瓦代爾先生一樣能盡職的。
&rdquo &ldquo哦！您想讓我看一個奇迹，您真會安排。
&rdquo &ldquo不，大人，什麼奇迹也沒有。
&rdquo &ldquo那麼，您等什麼呢？&rdquo &ldquo大人想要我跟您說嗎？&rdquo &ldquo是呀！我當然很有興趣聽聽。
&rdquo &ldquo那好吧，大人，我在等一瓶葡萄酒。
&rdquo &ldquo一瓶葡萄酒！請解釋一下，先生，我對這件事越來越感到興趣了。
&rdquo &ldquo是這麼回事，大人。
瑞典國王陛下&mdash&mdash對不起，我是說阿加伯爵閣下&mdash&mdash從來隻喝托蓋⑩葡萄酒。
&rdquo &ldquo那又怎樣！難道我真窮得酒窖裡拿不出一瓶托蓋葡萄酒？真要拿不出的話，就得把我的膳食總管攆走。
&rdquo &ldquo不，大人，恰恰相反，您大概還有六十瓶托蓋葡萄酒哩。
&rdquo &ldquo那麼您以為阿加伯爵在宴席上能喝六十一瓶托蓋酒嗎？&rdquo &ldquo請别急，大人；在阿加伯爵先生第一次踏上法國土地時，他隻是一個王室的親王；那時，他在已故的國王那裡用膳，國王曾從奧地利皇帝陛下那裡收下了一打托蓋酒。
頭等的托蓋本地産的葡萄酒是藏在曆代皇帝的酒窖裡的，即使大人們自己，也隻有在皇帝陛下願意請他們品嘗時才能喝這種頭等托蓋酒，這您是知道的吧？&rdquo &ldquo這個我知道。
&rdquo &ldquo那好！大人。
在親王品嘗的、他贊不絕口的這一打酒裡面，現在還剩下了兩瓶。
&rdquo &ldquo哦！哦！&rdquo &ldquo其中一瓶還保存在國王路易十六的酒窖裡。
&rdquo &ldquo另一瓶呢？&rdquo &ldquo啊，問題就在這裡，大人！&rdquo管家感覺到，經過了剛才的長時間的較量以後，他已經勝利有望了，他帶着得意的微笑接着說道：&ldquo那一瓶嗎，嗯，那一瓶酒被偷走了。
&rdquo &ldquo誰偷的？&rdquo &ldquo被我的一位朋友，已故國王的膳食總管，他受過我很多恩惠呢。
&rdquo &ldquo哦！哦！所以他把這瓶酒給了您。
&rdquo &ldquo當然，是這樣，大人。
&rdquo管家自豪地說。
&ldquo您又把這瓶酒怎麼樣了呢？&rdquo &ldquo我把它象寶貝似地放在我的舊主人的酒窖裡了，大人。
&rdquo &ldquo您的舊主人？那時候，誰是您的主人，先生？&rdquo &ldquo大人，是紅衣主教，路易·德·羅昂親王。
&rdquo &ldquo啊哈，我的老天！在斯特拉斯堡嗎？&rdquo &ldquo在沙凡爾納。
&rdquo &ldquo那麼您是派人替我去找這瓶酒了！&rdquo老元帥大聲說道。
&ldquo為了您，大人。
&rdquo管家答道。
他的語氣似乎是在說：&ldquo真是沒有良心！&rdquo 黎塞留公爵緊緊地抓住了老傭人的一隻手，高聲說道： &ldquo請您原諒，先生，您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管家。
&rdquo&mdash&mdash ①黎塞留(1696&mdash1788)，一七四八年封為法國元帥，系路易十三時期紅衣主教黎塞留的侄孫。
私生活放蕩。
在路易十四以及路易十五時期曾起過重要作用。
②黎塞留當時八十八歲。
③指居斯塔夫三世(1746&mdash1792)，瑞典國王(1771&mdash1792)。
他曾與俄國作戰，在國内采取了很多開明措施。
最後他在一次舞會上被刺身死。
④蘇比斯親王(1715&mdash1787)法國元帥，作戰勇敢，但無統帥之才。
⑤路易·德·羅昂親王(1735&mdash1803)法國紅衣主教，聰明過人，但塗上輕佻，以負債累累聞名。
⑥路易十五(1710&mdash1774)，法國國王(1715&mdash1774)。
⑦約瑟夫二世(1741&mdash1790)，奧地利皇帝(1765&mdash1790)。
⑧法國古代錢币名，種類很多，價值不一。
⑨瓦代爾是孔代親王的管家，有一次孔代親王設宴招待國王路易十四，由瓦代爾安排宴席。
因菜肴中有一味海鮮未能及時到達，瓦代爾認為此事有損他的榮譽，即拔劍自殺。
⑩托蓋系匈牙利一市鎮，以所産葡萄酒著名&mdash&mdash &ldquo而您方才還要把我攆走呢！&rdquo另一位回答說，頭和雙肩做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動作。
&ldquo我嘛，我出一百個皮斯托爾①買您瓶酒。
&rdquo &ldquo元帥先生還要付一百個皮斯托爾的車馬費，加起來就是兩百個皮斯托爾。
但大人得承認，這隻是一筆區區小數目。
&rdquo &ldquo随您怎麼說，我都會同意的，先生；此外，從今天起，我把您的薪俸加倍。
&rdquo &ldquo哎喲，大人。
完全不必這樣，我隻是做了我份内的事情罷了。
&rdquo &ldquo哎，您那位值一百個皮斯托爾的專差什麼時候到？&rdquo &ldquo大人計算一下看看，我是否浪費了時間：大人在哪一天吩咐要備宴席的？&rdquo &ldquo我想，已經有三天了吧。
&rdquo &ldquo一個專差策馬飛奔的話，去要二十四小時，來要二十四小時。
&rdquo &ldquo您還多二十四小時呢。
管家啊，您把這二十四小時作了什麼用啊？&rdquo &ldquo天哪，大人，我把這段時間給浪費了。
我隻是在您交給我賓客名單的第二天，才想到這件事的。
現在，我們還要加上在那兒談這筆交易所需要的時間。
您看，大人，我請求您同意在五點鐘開飯，這時間是再也不能提前了。
&rdquo &ldquo什麼？這瓶酒還沒有到這兒？&rdquo &ldquo還沒有到，大人。
&rdquo &ldquo我的天哪，先生！假如您在沙凡爾納的同事對羅昂親王先生就象您對我一樣地忠心呢？&rdquo &ldquo那又怎樣呢，大人？&rdquo &ldquo假如他拒絕把那瓶酒拿出來，就象您也可能做的那樣呢？&rdquo &ldquo我嗎，大人？&rdquo &ldquo是啊。
我想，假如這樣一瓶酒在我的酒窖裡，您也不會把它給人的吧？&rdquo &ldquo那麼，我謙卑地請大人原諒；假如有一個同行為了要接待一位國王，來向我要您的最好的葡萄酒，我将會立即把這瓶酒給他的。
&rdquo 元帥微微地做了一個鬼臉，說道：&ldquo哦！哦！&rdquo &ldquo與人方便，自己也方便嘛，大人。
&rdquo &ldquo這麼說，我這就有些放心了，&rdquo元帥歎口氣說，&ldquo但我們還要冒一個風險。
&rdquo &ldquo什麼風險，大人？&rdquo &ldquo假如酒瓶打碎了呢？&rdquo &ldquo哦，大人！還沒見過有人打碎過價值兩千利弗爾②一瓶的葡萄酒呢。
&rdquo &ldquo我說錯了，不談了吧；那麼，您的專差什麼時候到達呢？&rdquo &ldquo四點整。
&rdquo &ldquo那麼，誰又不讓我們在四點鐘開飯呢？&rdquo元帥又問道，執拗得象卡斯蒂利亞③的一頭驢子。
&ldquo大人，還需要一小時的時間讓我這瓶酒休息休息，這還多虧了采用我發明的方法；要不，我大約還需要三天時間呢。
&rdquo 元帥又一次語塞了向管家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
&ldquo還不止于此，&rdquo管家繼續說道，&ldquo大人的賓客知道他們将有幸和阿加伯爵共同進餐，要到四點半才會來呢。
&rdquo &ldquo這當然又是一條理由喽！&rdquo &ldquo大人；大人的賓客想來就是洛内④侯爵先生、迪巴裡伯爵夫人⑤、拉佩羅斯⑥先生、法弗拉斯先生⑦、孔多爾塞先生⑧、卡格裡奧斯特羅⑨先生和塔韋爾奈先生，是嗎？&rdquo &ldquo那又怎麼樣？&rdquo &ldquo那又怎樣呢！大人，我們來好好地計算一下：洛内先生是從巴士底獄⑩來的；路上結冰了，從巴黎到這裡得三個小時。
&rdquo &ldquo嗯。
但他一等到犯人吃完午飯，就會出發的，就是說在中午十二點他就會動身的。
這個，我清楚。
&rdquo &ldquo對不起，大人；但自從洛内大人到巴士底獄就職以來，開飯時間就改了，巴士底獄要到午後一點鐘開飯。
&rdquo &ldquo先生，真是不活到老學到老啊，我感謝您。
繼續講吧。
&rdquo &ldquo迪巴裡夫人從呂希愛納來，這是一條沒完沒了的下坡路，路上還結了一層薄冰。
&rdquo&mdash&mdash ①法國古币名，每個皮斯托爾當于十個利弗爾。
②法國古代貨币，價值不定，現已由法郎替代。
③西班牙一地區。
④洛内侯爵(1740&mdash1789)，巴士底獄典獄長，在法國人民攻占巴士底獄時被殺。
⑤迪巴裡伯爵夫人(1743&mdash1793)，出身不明，先嫁給紀堯姆·迪巴裡。
一七六九年被引見入宮，因聰明美貌而成為路易十五得寵的情婦。
路易十五死後，又成為科塞·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