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續旅食京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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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

    (比登報還快,可見唐人對詩歌的愛好!)晦日,指陰曆每月最後一日。

    但原注中所說的“晦日”,則是指正月最後一日。

    唐代以正月晦日、三月三、九月九為三令節。

    唐德宗時李泌請廢正月晦日,以二月朔日(陰曆每月初一為朔)為中和節。

    正月晦日跟二月朔日隻差一天,這時已是郊遊的節日(初盛唐詩人寫正月晦日遊覽的詩很多),而且這首詩頭兩句“樂遊古園崒森爽,煙綿碧草萋萋長”中已顯出春意不淺,可見當日長安一帶的氣溫比現在稍高一些。

    研究證明,隋唐(五八一&mdash九〇七)期間,氣候曾一度變暖,長安可以種植柑橘。

    到了十一世紀以後,氣候又變劇寒,長安一帶柑橘通通凍死,甚至位于長江下遊的太湖全部結冰,可以通行車輛(見沈文雄《中國的氣候變遷》,載《人民畫報》一九七四年第四期)。

    了解了過去曾經有過的氣候變遷,再反過來看唐詩中一些關于物候的描述,如杜甫的《麗人行》說陰曆三月三日就飄柳絮:“三月三日天氣新,&hellip&hellip楊花雪落覆白。

    ”王維的《寒食城東即事》說少年們興緻最高,用不着到陰曆三月的清明和上巳,二月中春分以來早就在外面遊玩了:“少年分日(春分、秋分叫分,這裡指春分)作遨遊,不用清明兼上巳”,就覺得說的這些都是實情,讀起來也好懂得多了。

     這詩從設宴園中叙起,寫景由近而遠。

    “公子華筵勢最高,秦川對酒平如掌”,既見地勢高敞,又見胸襟開闊,其心曠神怡的程度,隻有王維的《辋川集·臨湖亭》“輕舸迎上客,悠悠湖上來。

    當軒對樽酒,四面芙蓉開”差可比拟,而筆力則更加雄渾。

     《長安志》載:“樂遊原居京城之最高,四望寬敞,京城之内,俯視如掌。

    ”正因為座上俯視,可見全城:“秦川對酒平如掌”,便引出下面“長生”句至“緣雲”句一段從所見宮阙園苑遠景生出的有關皇帝此時此刻也在歡宴遊玩的想象。

    案曲江池在樂遊園南,今西安市東南十裡。

    張禮《遊城南記》載:“芙蓉園在曲江西南,與杏園皆秦宜春下苑地。

    園内有池,謂之芙蓉池,唐之苑也。

    ”《兩京新記》載:“開元二十年築夾城,入芙蓉園:自大明宮夾亘羅城複道,經通化門觀,以達興慶宮;次經春明、延喜門,至曲江芙蓉園。

    ”這一段提到南苑芙蓉園,提到夾城複道中如雷霆般轟鳴的車馬儀仗經過時的聲響,提到大開的天門阊阖(借指宮城的正門),等等,可見詩人指的是皇帝帶着他的寵幸這時正趕着前往南苑諸勝去尋歡作樂。

    浦起龍說:“&lsquo青春&rsquo六句,一氣讀。

    雖紀遊,實感事也。

    是時諸楊專寵,宮禁蕩轶,輿馬填塞,幄幕雲布。

    讀此如目擊矣。

    ”這等場合,哪能少得了諸楊?不過,從這偌大的勢派看,這浩浩蕩蕩的春遊隊伍,非得有皇帝和貴妃親自率領不可。

    浦說未必允當。

    《杜詩鏡铨》引張上若的話說:“此指明皇遊幸,妙在渾含。

    ”很對。

    仇兆鳌解“長生”二句:“酌瓢之後,調馬而行,得以盡覽諸勝。

    ”楊倫加旁批說:“首叙長史筵宴。

    ”以“酌瓢”“調馬”就楊長史及其賓從而言,可商榷。

    一、漢上林苑有長生木(見《西京雜記》),瓢用此木雕成,即使是借以表“示真率”,這典故也不宜于賀蘭楊長史(若是諸楊倒也罷了)。

    二、楊長史在此置酒宴客,并未奉旨随駕,如今皇帝正在南苑遊幸,他豈敢冒冒失失地帶着杜甫這樣的“長安一匹夫”,調馬而行,盡覽諸勝?難道不怕犯驚跸之罪麼?三、從文章結構上看也講不通:“既方酌酒,不應即說調馬,下又仍說飲酒”(施鴻保語)。

    (14)那麼,究竟怎樣理解才比較接近作者原意呢?我認為很簡單,隻要将這兩句看作就皇帝而言就行了。

    玄宗崇道祖,信神仙,求長生,偶爾也會在大内用“長生木瓢”酌飲以“示真率”(即《朝享太廟賦》中二丞相頌揚玄宗“澆訛散,淳樸登”的意思,恐怕平日真有這麼一番欺人自欺的做作),可是一旦遇到良辰美景,便再也按捺不住他那強烈的凡人情欲,而“更調鞍馬狂歡賞”,到南苑諸勝散心去了。

    &mdash&mdash這樣解釋,不是很妥帖嗎?這詩先叙楊長史設宴于地勢高敞的樂遊園,全城景物盡收眼底。

    次述因眺望所見而生出種種有關皇帝遊幸情事的想象,并以含混的言辭加以表現。

    因為相隔很遠,雖見到一些動靜,到底隻能憑想象揣度,并非親眼得見,豈能坐實皇帝一定在内?就是明明知道皇帝正在南苑尋歡作樂,即使不像王維那樣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來為他辯護,說這隻是“為乘陽氣行時令,不是宸遊重物華”(《奉和聖制從蓬萊向興慶閣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應制》),也不能大肆張揚他跟愛寵們在吃喝玩樂啊!想說又不敢說,這就不免支吾其詞,含混不清了。

    一想到了皇帝,勢必會勾引起應诏、召試以來的無窮心事,傾瀉出來,便是末段中那深沉的慨歎和徙倚無依的身世之感。

    詩人的思路是清晰的,前後段詩意的過渡也很自然,隻是前人未能悟透,講解起來,不是這裡就是那裡,顯得疙疙瘩瘩了。

     以往讀杜甫陷長安安祿山叛軍時所作《哀江頭》中追憶帝妃出遊曲江情事的描寫,總以為純系想象之辭,現在我多少讀懂了《樂遊園歌》,才知道詩人雖未躬逢其盛,卻也真在遠處居高臨下地鳥瞰過那“霓旌下南苑”的熱鬧場面。

    可見詩人的想象,還是有一點生活感受作依據的。

    這就無怪乎他寫得這樣真切、這樣動感情了。

     三 遊渼陂 登大雁塔 杜甫這一時期的紀遊之作,寫得最出色的是《渼陂行》和《同諸公登慈恩寺塔》。

    前詩一開頭就說明是随岑參兄弟出遊,後詩原注說:“時高适、薛據先有作。

    ”同伴都是好朋友、大詩人,又互相唱和,遊興、詩興大發,自然是容易寫出好詩來的。

     岑參(七一五&mdash七七〇),江陵(今湖北江陵縣)人,先世居南陽棘陽(今河南新野縣東北),故一作南陽人。

    少時隐居嵩陽,二十歲至長安,獻書阙下。

    此後十年屢次往返于京洛間。

    開元二十九年遊河朔。

    天寶三載(七四四)舉進士,以第二人及第,解褐授右内率府兵曹參軍。

    天寶八載(七四九),安西四鎮節度使高仙芝入朝,表薦他為右威衛錄事參軍,充節度使幕掌書記,遂赴安西。

    第二年正月,高仙芝除武威太守河西節度使。

    五月,出師迎擊大食,兵敗還朝。

    岑參約于初秋到長安。

    天寶十三載(七五四)安西四鎮節度使封常清入朝。

    三月,權北庭都護伊西節度瀚海軍使,表薦他為大理評事,攝監察禦史,充安西北庭節度判官,遂赴北庭。

    由于他有邊塞生活豐富而深切的感受,他寫了許多讴歌邊防将士英雄氣概、描繪邊疆奇異景色的詩篇,成了唐代最富于浪漫主義精神和藝術特色的邊塞詩人。

     岑參的《感舊賦》說:“國家六葉,吾門三相矣。

    ”三相指的是他曾祖父岑文本相太宗,伯祖岑長倩相高宗,伯父岑羲相睿宗。

    岑文本長于文翰,著述甚富。

    岑長倩因為反對改立武承嗣為皇太子,反對诏天下立大雲寺,得罪了諸武,被誣謀反,斬于市,五子同賜死。

    岑羲坐預太平公主謀逆,被誅,籍沒其家,親族數十輩,放逐略盡。

    這是岑參誕生前兩年的事。

    可見他雖出身于大家貴族,不過到他這一代已經中落了。

    父岑植,做過刺史;子五人:岑渭、岑況、岑參、岑秉、岑亞。

    岑況曾官單父尉,與詩人劉長卿友善,似亦有文名。

    杜甫《渼陂行》“岑參兄弟皆好奇”、王昌齡《留别岑參兄弟》“岑家雙瓊樹,騰光難為俦”,指的都是岑參和他的二哥岑況。

    其餘幾個兄弟不詳(見聞一多《岑嘉州系年考證》)。

    岑羲在睿宗朝做戶部尚書時曾經寫了一首題為《參迹樞揆》的詩。

    沈佺期的《和戶部岑尚書參迹樞揆》說:“大君制六合,良佐參萬機。

    &hellip&hellip鹽梅和鼎食,家聲衆所歸。

    ”案“參迹樞揆”即《北史·邢巒傳論》所謂:“巒以文武才策,當軍國之任,内參機揆,外寄折沖”,“良佐參萬機”即《漢書·百官公卿表》所謂:“相國丞相&hellip&hellip掌丞天子,助理萬機”,皆指輔宰而言。

    岑羲原詩今不存,沈佺期和章顯系贊美岑氏一門三相。

    岑參字不詳,不易确定其名當讀“餐”還是讀“申”。

    既知他伯祖曾賦《參迹樞揆》詩,且同官亦有和章,可見為岑參命名者當受此啟發,有望其重振相國家聲之義,似當讀“餐”。

    岑參不像李、杜那樣常在詩文中宣揚自己的大志。

    但是他的《銀山碛西館》說:“丈夫三十未富貴,安能終日守筆硯?”又《西蜀旅舍春歎寄朝中故人呈狄評事》說:“功業悲後時,光陰歎虛擲。

    卻為文章累,幸有開濟策。

    ”可見他受家世的影響,還是自負“有開濟策”,且以建功立業自相期許的。

     杜甫與岑參何時在何地開始結識,不詳。

    天寶五載到八載、十載到十三載二人都在長安,這兩段時期内,他們見面和在一起遊覽、聚會的機會是很多的。

    杜甫有《與鄠縣源大少府宴渼陂》:“應為西陂好,金錢罄一餐。

    飯抄雲子白,瓜嚼水精寒。

    無計回船下,空愁避酒難。

    主人情爛漫,持答翠琅玕。

    ”岑參也有《與鄠縣源少府泛渼陂》:“載酒入天色,水涼難醉人。

    清搖縣廓動,碧洗雲山新。

    吹笛驚白鹭,垂竿跳紫鱗。

    憐君公事後,陂上日娛賓。

    ”兩題僅二字不同,前詩自注“得寒字”,後詩自注“得人字”,可見他倆一同參加了這次由源縣尉慷慨做東的盛會了。

    他們乘船遊賞、聽樂釣魚、吃瓜喝酒、拈韻賦詩,一直玩到天黑才回去。

    加上岑參兄弟領着杜甫去遊渼陂的那一次,他們同遊渼陂起碼有兩次之多。

    (15) 杜甫《渼陂行》說:“岑參兄弟皆好奇,攜我遠來遊渼陂。

    天地黯慘忽異色,波濤萬頃堆琉璃。

    琉璃汗漫泛舟入,事殊興極憂思集。

    鼍作鲸吞不複知,惡風白浪何嗟及。

    主人錦帆相為開,舟子喜甚無氛埃。

    凫鹥散亂棹讴發,絲管啁啾空翠來。

    沉竿續缦深莫測,菱葉荷花淨如拭。

    宛在中流渤澥清,下歸無極終南黑。

    半陂以南純浸山,動影袅窕沖融間。

    船舷暝戛雲際寺,水面月出藍田關。

    此時骊龍亦吐珠,馮夷擊鼓群龍趨。

    湘妃漢女出歌舞,金支翠旗光有無。

    咫尺但愁雷雨至,蒼茫不曉神靈意。

    少壯幾時奈老何,向來哀樂何其多?” 《通志》載元末遊兵決水取魚,渼陂早已枯幹改成水田了。

    據說當時渼陂的水源出終南山諸谷,合胡公泉,形成了這一片遼闊的水面。

    陂上是紫閣峰,峰下陂水澄湛,環抱山麓,周圍十四裡,中有荷花、凫雁之屬,向北流入荥水。

    渼陂在鄠縣西五裡,離長安城上百裡。

    所以說岑參兄弟領着杜甫來此遊賞是“遠來”。

    殷璠在《河嶽英靈集》中評論岑參說:“參詩語奇體峻,意亦造奇。

    至如&lsquo長風吹白茅,野火燒枯桑&rsquo,可謂逸才。

    又&lsquo山風吹空林,飒飒如有人&rsquo,宜稱幽緻也。

    ”後世豔稱岑參邊塞詩的奇,如“輪台九月風夜吼,一川碎石大如鬥”寫奇觀,“側聞陰山胡兒語,西頭熱海水如煮。

    海上衆鳥不敢飛,中有鯉魚長且肥。

    &hellip&hellip蒸沙爍石燃虜雲,沸浪炎波煎漢月”狀奇境,“北風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

    忽然一夜東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發奇想,等等,莫不脍炙人口,但很少注意到他從早年隐居以來所寫山水詩中已不時閃耀着令人驚訝的異彩。

    除了前面殷璠摘出的那幾句以外,像“石潭積黛色,每歲投金龍。

    亂流争迅湍,噴薄如雷風”(《冬夜宿仙遊寺》)、“東南雲開處,突兀猕猴台。

    崖口懸瀑流,半空白皚皚。

    噴薄四時雨,傍村終日雷”(《終南雲際精舍》)、“草堂近少室,夜靜聞風松。

    月出潘陵尖,照見十六峰。

    九月山葉赤,溪雲淡秋容。

    &hellip&hellip昨詣山僧期,上到天壇東。

    向下望雷雨,雲間見回龍”(《自潘陵尖還少室居止秋夕憑眺》),這樣一些描繪,不管寫的是恬靜的境界還是雄偉的景象,都顯示出了“參詩語奇體峻,意亦造奇”的特色和詩人“好奇”的個性。

    《河嶽英靈集》所收諸家詩“起甲寅,終癸巳”(高宗永徽五年,公元六五四至玄宗天寶十二載,公元七五三)。

    天寶十二載以前岑參已去過一次安西,也創作了一些邊塞詩。

    但《河嶽英靈集》隻選了《戲題關門》“來亦一布衣,去亦一布衣。

    羞見關城吏,還從舊路歸”這一首與邊塞有關卻無邊塞情調的小詩,其餘六首都是一般寫景或抒情之作,而且評語中也未摘錄邊塞詩中的奇句。

    可見岑參為當時人所稱道的,是他的那些一般寫景或抒情之作中的奇,還不是邊塞詩中的奇(實際上,他邊塞詩中的名篇,如《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走馬川行奉送出師西征》等,多作于天寶十三載第二次出塞在北庭時)。

    詩奇在于人奇,老杜在《渼陂行》中一開頭就說:“岑參兄弟皆好奇,攜我遠來遊渼陂。

    ”看起來,這一對難兄難弟的好奇、好事、好尋幽訪勝,在當時一定是出了名的了。

    跟着岑氏兄弟這樣的奇人,遊賞渼陂這樣的奇景,這就難怪老杜詩興勃發,竟然寫出了《渼陂行》這樣一篇“滉漾飄忽,千态并集,極山岫海潮之奇,全得屈騷神境”(楊倫語)的奇文來。

     這是夏季陰陽變化莫測的一天。

    他們來到渼陂岸邊的那會兒,隻見雨雲密布,天地黯淡無光,碧綠而透明的萬頃波濤,像堆積着片片琉璃,顯得很神秘很陰森可怖。

    這種天氣一般地說最不宜于乘船出遊,岑氏兄弟卻偏要“琉璃汗漫泛舟入”,這事豈不是很特别麼?他們的興緻真高,他們果真“好奇”,我可提心吊膽,生怕給風浪打翻了船,喂了水怪,悔之晚矣!&mdash&mdash這就是“事殊興極憂思集”和“鼍作鲸吞不複知,惡風白浪何嗟及”的意思。

    鼍也叫鼍龍或揚子鳄,俗稱豬婆龍,産于江淮間,這裡不一定真有,這麼說,隻是為了增加神秘感。

    “鼍作鲸吞”是說鼍龍像鲸魚那樣将人囫囵吞下,不是說這裡還有鲸。

     開船以後沒想到很快就雲淨天空、風平浪靜,詩人不覺轉憂為喜,便心曠神怡地欣賞起種種湖山勝景來了。

    中流有菱葉、荷花,陂水無疑不深。

    所謂“沉竿續缦深莫測”“宛在中流渤澥清”,不止是一般的藝術誇張,還是在寫一種因見水中山峰倒影而引起的幻覺和想象:渼陂南面大半邊水面浸滿了終南山的倒影,山影動搖,水波蕩漾,山光水色,交融在一起(“半陂以南純浸山,動影袅窕沖融間”),把陂水映得黑洞洞的,仿佛深得沒有個底,船行陂中,就像到了清澄的海上一般(“宛在中流渤澥清,下歸無極終南黑”)。

     接着寫日暮遊艇從中流移近南岸的情形。

    “船舷暝戛雲際寺,水面月出藍田關”二句還是施鴻保解說得好:“注:舷,船邊也。

    戛,轹也,此謂船舷經過之聲。

    今按船在陂中,寺在岸上,如何經過且有聲?注引《長安志》:雲際山大定寺在鄠縣東南六十裡。

    渼陂在鄠縣西五裡。

    不但相去甚遠,一在縣東南,一在縣西,則尤不能經過。

    此句猶下&lsquo水面&rsquo句,皆指水中倒影而言:雲際之寺,遠影落波,船舷經過,如與相戛。

    ”指出這兩句皆就水中倒影而言,可算是懂得了作者的用心所在了。

    船舷是實,山寺倒影是虛,虛實相戛,匪夷所思,足見構思之奇。

    身在船中,不能見所在的船舷與山寺倒影相戛;能見者,必是他人之船。

    在詩人想象中不必如此拘泥,但也可見此行遊艇非止一艘。

     接着寫“月下見聞之狀:燈火遙映,如骊龍吐珠。

    音樂遠聞,如馮夷擊鼓。

    晚舟移棹,如群龍争趨。

    美人在舟,依稀湘妃漢女。

    服飾鮮麗,仿佛金支翠旗”。

    仇兆鳌對這一段詩的理解是正确的。

    一天的快遊即将結束,主人興猶未闌,趁月出東山,華燈初上,便命鼓樂大作,歌舞紛陳,群舟競渡,将遊賞樂事推到了高潮。

    詩寫到這裡,也随着進入高潮。

     接着說忽然天又變得漆黑,一場雷雨眼看即将來臨,于是詩人便從夏日陰晴變化莫測轉到慨歎人生哀樂無常作結。

    漢武帝巡視河東,泛舟中流,與群臣飲宴,作《秋風辭》說:“泛樓船兮濟汾河,橫中流兮揚素波,蕭鼓鳴兮發棹歌。

    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情境相同,難免憶及此辭,頓生樂極之悲。

    結語還算妥帖。

    王嗣奭認為“&lsquo少壯幾時&rsquo一句,用舊語可厭”,欠當。

    (16) 杜甫遊渼陂不止一次。

    據詩意揣度,《渼陂行》當記初遊。

    又有《渼陂西南台》詩:“高台面蒼陂,六月風日冷。

    蒹葭離披去,天水相與永。

    懷新目似擊,接要心已領。

    仿佛識鲛人,空蒙辨魚艇。

    錯磨終南翠,颠倒白閣影。

    崷崒增光輝,乘陵惜俄頃。

    勞生愧嚴鄭,外物慕張邴。

    世複輕骅骝,吾甘雜鼍黾。

    知歸俗可忽,取适事莫并。

    身退豈待官?老來苦便靜。

    況資菱芡足,庶結茅茨迥。

    從此具扁舟,彌年逐清景。

    ”仇兆鳌說:“此台,前遊所未至者,故重遊而記其勝。

    ”杜甫第一次來遊,人多,熱鬧,從早到晚,日程又安排得很緊湊,恐無暇獨登此台。

    這詩寫獨自登台所見所感,似當如仇兆鳌所說,是重遊時所作。

    兩詩所述時令都在夏季,兩次來遊,或是在同時前後不久。

    這詩先寫景後抒懷,順序串講如下:台高水闊,六月亦覺陰涼。

    滿陂的蘆葦,遠處水天相接。

    賞心悅目,感受新鮮。

    清澄的深水裡,仿佛能見到南海裡那種不廢紡織、淚滴成珠的鲛人。

    煙霧空蒙的遠方,漁艇隐約可辨。

    圭峰東邊有紫閣、白閣、黃閣三峰:旭日照到紫閣峰,紫光燦爛;白閣峰陰森森白皚皚,終年積雪不融;黃閣峰不知根據什麼取的名。

    三峰相隔不遠,離渼陂也近(見《通志》)。

    白閣峰的影子和終南山的翠色都映在水中了。

    群峰陽光輝映,景色迷人,可惜俄頃登臨便将離去。

    想到我忙忙碌碌長年為生計、前途而身心勞瘁,真愧對那隐居谷口的鄭子真、賣蔔成都的嚴君平,更仰慕那甘處蓬蒿的張仲蔚、免官養性的邴曼容。

    這四位漢代的高士,都能疏外物清塵欲而潔身自好。

    現今人世間又看輕千裡馬,那我甯肯隐遁江湖,跟蛤蟆們做鄰居了。

    能知歸隐,薄俗便可忽視,不須介意。

    做到取适無悶就好了,世上事不可能都那麼如意。

    難道非做了官才能引退?人老了最宜于過恬靜的生活,何況陂中菱角、雞頭米很多,采來足可賣得筆錢,湊合着在這偏遠的地方蓋個茅屋。

    從此便具備一葉扁舟,讓我整年不再追逐名利,且追逐湖山清景去吧! 朱鶴齡說:“此詩俱本謝康樂。

    &lsquo懷新目似擊&rsquo,即謝詩&lsquo懷新道轉迥&rsquo也。

    &lsquo乘陵惜俄頃&rsquo,即謝詩&lsquo恒充俄頃用&rsquo也。

    &lsquo外物慕張邴&rsquo,即謝詩&lsquo外物徒龍蠖&rsquo,又詩&lsquo偶與張邴合,久欲還東山&rsquo也。

    &lsquo知歸俗可忽&rsquo,即謝詩&lsquo适己物可忽&rsquo也。

    &lsquo取适事莫并&rsquo,即謝《山居賦》&lsquo随時取适&rsquo,又詩&lsquo萬事難并歡&rsquo也。

    &lsquo身退豈待官&rsquo,即謝詩&lsquo辭滿豈多秩,謝病不待年&rsquo也。

    &lsquo老來苦便靜&rsquo,即謝詩&lsquo拙疾相倚薄,還得靜者便&rsquo也。

    公雲:&lsquo熟精《文選》理&rsquo,真不誣耳。

    ”對照得好!可見老杜取法前人用力之勤。

    但須補充的是:此詩俱本謝康樂,卻僅止于遣詞造句、格調章法而已;至于思想感情,則決非從大謝詩中照搬過來的,而是老杜“雖參列選序,尚未授官”這一時期内所特有的。

    老杜這種因憤世嫉俗而轉思歸隐的思想感情,在《陪鄭廣文遊何将軍山林》其四、《重過何氏》其五等詩中曾有過最明顯的表露。

    這次獨來渼陂西南台登覽,不覺又引出了這一念頭來了。

    他當時要歸隐,主客觀條件都不具備:主觀上,大才未展,壯志未酬,哪能善罷甘休?客觀上,賣書終難買屋,菱芡不足資生,與古之隐逸不同,後世的歸田,總得有點錢才好。

    “何日沾微祿,歸山買薄田。

    ”(《重過何氏》其五)這想法倒切合實際。

    “身退豈待官?”談何容易!那麼,老杜要歸隐,是不是一時興起,随便說說的呢?也不是。

    他三番五次地這麼說,這表明他當時确曾認真地考慮過這問題。

    到了旅食京華那十年的末尾,杜甫的思想矛盾越來越深、内心也越來越苦悶。

    如果能從他的作品中,較多較具體地了解到他這時到底在想什麼、怎麼想,無疑會有助于進一步去認識他,去探索他思想發展的過程。

     應該将《渼陂西南台》和《渼陂行》對照着讀。

    如果說前者是底,是内心的獨白、冷靜的思考、孤寂靈魂的自慰,那後者就是面,是抑郁情緒的迸發、逢場作戲的清狂、虛假的歡樂。

    底和面合了起來,才庶幾見其全人,見其全貌,才不至于罵他“&lsquo少壯幾時&rsquo一句,用舊語可厭”了。

    他當時的心境是悲苦的。

    雖用舊語,卻是實情;斥之為“可厭”,不過是皮毛之見而已。

     老杜幾次遊渼陂,吃過這裡出産的“雲子白”的米飯,欣賞過“半陂以南純浸山,動影袅窕沖融間”“錯磨終南翠,颠倒白閣影”的景色。

    後來他流浪到夔州,寫了《秋興八首》,抒發故國之思,其八曾一往情深地追述昔日京畿遊樂盛事說:“昆吾禦宿自逶迤,紫閣峰陰入渼陂。

    香稻啄餘鹦鹉粒,碧梧栖老鳳凰枝。

    佳人拾翠春相問,仙侶同舟晚更移。

    彩筆昔曾幹氣象,白頭吟望苦低垂。

    ”在詩人浮想聯翩的回憶中,顯然閃過了那幾次渼陂之遊的情景。

    當初未盡快意的事,在其後飽曆戰亂的老杜看來,都變得那麼美好、那麼可愛。

    這,是詩人的悲哀,是人生的悲哀,是時代的悲哀! 《同諸公登慈恩寺塔》是首思想性、藝術性結合得比較好的詩:“高标跨蒼穹,烈風無時休。

    自非曠士懷,登茲翻百憂。

    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

    仰穿龍蛇窟,始出枝撐幽。

    七星在北戶,河漢聲西流。

    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

    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

    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回首叫虞舜,蒼梧雲正愁。

    惜哉瑤池飲,日晏昆侖丘。

    黃鹄去不息,哀鳴何所投?君看随陽雁,各有稻粱謀。

    ”題下原注:“時高适、薛據先有作。

    ”其實這次一同登臨賦詩的還有岑參、儲光羲。

    薛據所作已佚,其餘諸篇均存。

    (17)聞一多定諸人登塔賦詩事在天寶十一載(七五二)秋。

    理由是:一、天寶十載秋多雨,既非登塔之時,而杜甫卧病,尤無參與斯遊之理;二、天寶十二載五月至九月,高适在河西,不得同遊;三、天寶十三載秋霖積六十餘日,杜甫因京師霖雨乏食,生計艱窘,攜家往奉先,且岑參已于四月去北庭;四、參以仇氏杜詩當作于十載獻賦後之說,則登塔賦詩之事必在十一載無疑(詳《岑嘉州系年考證》)。

    岑參原在安西四鎮節度使高仙芝幕,已于十載初秋回長安。

    高适當時在河西節度使哥舒翰幕,這年随哥舒翰入朝來長安。

    儲光羲(七〇七&mdash約七六〇),兖州(今山東兖州)人(18),開元十四年(七二六)進士。

    诏中書試文章,官監察禦史。

    這年與諸人登塔賦詩時當正在任此職期内。

    後三年安祿山叛軍陷長安,他受僞官,亂平後貶嶺南。

    他的田園詩,多寫農村淳樸生活,抒發隐逸閑适情懷,間有清新之作。

    後人常将他與孟浩然、王維、韋應物、柳宗元并稱,但成就遠遜。

    薛據(一作“璩”),荊南(今湖北江陵,古為荊州南郡,簡稱荊南)人。

    (19)長安二年(七〇二)生。

    開元十九年(七三一)進士。

    天寶六載(七四七)中風雅古調科第一人。

    在吏部參加選官時,他自恃才名,請求授予他萬年錄事。

    諸流外官都一同去見宰相表示反對:“赤縣錄事是某等清要官,今被進士奪去,某等色人無措手足矣。

    ”遂罷。

    後仕涉縣令、司議郎、水部郎中。

    他為人鲠直,有氣魄,文如其人。

    初好栖遁,居高煉藥。

    晚年置别業于終南山下以終老。

    他跟王維、杜甫、高适、劉長卿都很要好,諸人集中現尚存有送他的詩。

     王維《座上走筆贈薛璩慕容損》:“希世無高節,絕迹有卑栖。

    &hellip&hellip春風何豫人,令我思東溪。

    草色有佳意,花枝稍含荑。

    更待風景好,與君藉萋萋。

    ”見王、薛志趣相同,都愛好過山林隐逸的生活。

    高适《淇上酬薛三據兼寄郭少府微》(20):“故交負靈奇,逸氣抱蹇谔。

    隐轸經濟具,縱橫建安作。

    ”見其才具。

    又《酬别薛三蔡大留簡韓十四主簿》:“薛侯懷直道,德業應時選。

    ”見其性格的鲠直和自恃才名請授萬年錄事時的神情。

    又《同薛司直諸公秋霁曲江俯見南山作》,當作于薛據任司議郎(司直)時。

    薛據做過永樂主簿、涉縣丞,後又選為涉縣令。

    劉長卿《送薛據宰涉縣》:“故人河山秀,獨立風神異。

    人許白眉長,天資青雲器。

    雄辭變文名,高價喧時議。

    下筆盈萬言,皆合古人意。

    一從負能名,數載猶卑位。

    &hellip&hellip昔聞在河上,高卧自無事。

    幾案終日閑,蒲鞭使人畏。

    頃因歲月滿,方謝風塵吏。

    ”見其風貌、才調和生平事迹梗概。

    據杜甫乾元二年(七五九)所作《秦州見敕目薛三璩(據)授司議郎畢四曜除監察與二子有故遠喜遷官兼述索居三十韻》詩題,知薛據授司議郎在乾元二年。

    詩中說:“伊昔貧皆甚,同憂歲不甯。

    栖遑分半菽,浩蕩伴流萍。

    ”見杜、薛諸人相知甚厚,在長安時都很貧困,生活上常互通有無。

     大曆元年(七六六),杜甫作《解悶十二首》,其四:“沈範早知何水部,曹劉不待薛郎中。

    獨當省署開文苑,兼泛滄浪學釣翁。

    ”第二句下原注:“水部郎中薛據。

    ”薛據始任水部郎中當在大曆元年以前。

    《唐詩紀事》說:“&lsquo省署開文苑,滄浪學釣翁。

    &rsquo據之詩也。

    子美懷據詩乃雲:&lsquo獨當省署開文苑,兼泛滄浪學釣翁。

    &rsquo”楊倫據此認為:“據前在省部,今在荊南,(杜)故雲。

    ”大曆二年春,杜作《寄薛三郎中璩》說:“與子俱白頭,役役常苦辛。

    雖為尚書郎,不及村野人。

    &hellip&hellip天未厭戎馬,我輩本常貧。

    子尚客荊州,我亦滞江濱。

    &hellip&hellip聞子心甚壯,所過信席珍。

    上馬不用扶,每扶必怒嗔。

    賦詩賓客間,揮灑動八垠。

    乃知蓋代手,才力老益神。

    &hellip&hellip鳳池日澄碧,濟濟多士新。

    餘病不能起,健者勿逡巡。

    ”仇兆鳌認為:“時薛在荊州,将北歸京師,而寄詩贈之也。

    ”案水部郎中屬尚書省工部,從五品上。

    所以詩中稱之為“尚書郎”。

    水部郎中、員外郎各一人,掌津濟、船舻、渠梁、堤堰、溝洫、漁捕、運漕、碾硙之事。

    荊州本是薛據的家鄉。

    薛據這兩年在荊州,當是為水部公務出差,非緻仕還鄉,所以說“子尚客荊州”。

    《唐詩紀事》說他官終禮部侍郎。

    韓愈《薛公達墓志》說:“父璩,為尚書郎中,贈給事中。

    ”給事中是追贈的官職,實際上他生前最高隻做到尚書郎中。

    尚書郎中指的是尚書省水部郎中。

    不說水部郎中而說尚書郎中,隻是為了聽起來顯得神氣些罷了。

    墓志當然比《唐詩紀事》可靠,可見《唐才子傳》說他官終水部郎中是不錯的。

    杜甫詩中祝願他回京後能升官,看來這希望是落空了。

    《杜臆》評《寄薛三郎中璩》說:“此即《解悶》詩所雲:&lsquo曹劉不待薛郎中&rsquo者,蓋以比何水部雲。

    此詩又稱其&lsquo蓋代手&rsquo&lsquo才力老益神&rsquo,知其詩定不後人,而無一字傳于世,列唐詩人,亦無其名,知唐之能詩而遺佚者多矣,為之一慨!”唐之能詩而遺佚者固多,但薛據并非“無一字傳于世”,也非“列唐詩人,亦無其名”。

    姑且不論宋代的《唐詩紀事》和元代的《唐才子傳》中皆單列條目,就是盛唐人殷璠所選《河嶽英靈集》中尚保存其詩十首,之前并冠以小序說:“據為人骨鲠有氣魄,其文亦爾。

    自傷不早達,因著《古興》詩雲:&lsquo投珠恐見疑,抱玉但垂泣。

    道在君不舉,功成歎何及。

    &rsquo怨憤頗深。

    至如&lsquo寒風吹長林,白日原上沒&rsquo。

    又&lsquo孟冬時短晷,日盡西南天&rsquo。

    可謂曠代之佳句。

    ”王嗣奭失察,所論不足據。

    &mdash&mdash以上是這次登塔賦詩同伴們的概況。

    這是好友們的聚會,詩人們的聚會,是難能可貴,很值得紀念的。

     慈恩寺是唐高宗做太子時為文德皇後所創建,故名“慈恩”,貞觀二十二年(六四八)建成,在長安東南區進昌坊(今陝西西安市東南)。

    寺塔為永徽三年(六五二)玄奘所立,共六級。

    塔漸毀損,長安元年(七〇一)改建,增高為七級,高三百尺。

    一名大雁塔,今存,為古今登眺勝地。

    杜甫那首登塔眺望詩,一上來先翻用王粲《登樓賦》“登茲樓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銷憂”的意思,說塔高不易登,胸懷若不曠達,登了反會百感交集,從而引出下段登塔之事、所見之景,和末段預感世亂的憂思。

    在分析這首詩的思想内容之前,且先看清人王士祯的一段議論。

    王士祯論詩主“神韻”,最推崇王維、孟浩然的山水田園、隐逸閑适詩,但與中唐以來通脫詩派相對而言,則又力贊盛唐諸家。

    如說:“唐人章八元《題慈恩寺塔》詩雲:&lsquo回梯暗踏如穿洞,絕頂初攀似出籠。

    &rsquo俚鄙極矣。

    乃元、白激賞之不容口,且曰:&lsquo不意嚴維出此弟子!&rsquo論詩至此,亦一大劫也。

    盛唐諸大家有同登慈恩塔詩,如杜工部雲:&lsquo七星在北戶,河漢聲西流。

    &rsquo又雲:&lsquo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

    仰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

    &rsquo高常侍雲:&lsquo秋風昨夜至,秦塞多清曠。

    千裡何蒼蒼,五陵郁相望。

    &rsquo岑嘉州雲:&lsquo下窺指高鳥,俯聽聞驚風。

    &rsquo又:&lsquo秋色從西來,蒼然滿關中。

    五陵北原上,萬古青濛濛。

    &rsquo已上數公,如大将旗鼓相當,皆萬人敵;視八元詩,真鬼窟中作活計,殆奴仆台隸之不如矣。

    元、白豈未睹此耶?”(《帶經堂詩話·推較類》)章八元那首詩是七律。

    頸聯“回梯”兩句确乎拙劣。

    颔聯“卻怪鳥飛平地上,自驚人語半天中”倒小有意思。

    且就“卻怪”句而論,塔高于飛鳥,俯視則大地便成為飛鳥的襯景,豈非“鳥飛平地上”?乍一見此,豈不可怪?平平淡淡的一句話,便見出登高鳥瞰之景、當時驚喜之情,不能說作者毫無一點表現力。

    元、白開通脫一派詩風,欣賞這類詩是可以理解的。

    王士祯對這首詩及其欣賞者的鄙薄,幾至于謾罵,未免太過。

    但指出盛唐諸家在藝術風格上都具有雄健渾成的共同時代特色,這是十分正确的。

    《河嶽英靈集》編者、盛唐選評家殷璠,曾經提出了“興象”和“高唱”說法。

    所謂“興象”不過是指觸景生情、借景抒情、情景交融的創作過程和藝術效果,而“高唱”則意味着“有壯逸之氣”。

    我想,如果借用這位盛唐選評家所标榜的“興象”和“高唱”,來具體說明盛唐詩歌藝術的共同時代特色,即通常所謂“盛唐氣象”,雖不中,想亦不遠矣。

     諸家登慈恩寺塔詩(詳本章注〈17〉),從藝術成就看,儲光羲稍遜,其餘三家确乎如王士祯所說,“如大将旗鼓相當,皆萬人敵”。

    但若論其思想深度,則高、岑又遠遜老杜。

    關于杜甫這首詩的意義,諸家箋注除個别堅持隻是登高警語,大多認為是刺時憂危。

    仇兆鳌說:“&lsquo回首&rsquo二句思古,以虞舜蒼梧,比太宗昭陵也。

    &lsquo惜哉&rsquo二句傷今,以王母瑤池,比太真溫泉也。

    ”朱鶴齡說:“末以黃鹄哀鳴自比,而歎謀生之不若陽雁(21),此蓋憂亂之詞。

    ”錢謙益說:“高标烈風,登茲百憂,岌岌乎有漂搖崩析之懼,正起興也。

    泾渭不可求,長安不可辨,所以回首而思叫虞舜。

    蒼梧雲正愁,猶太白雲:&lsquo長安不見使人愁&rsquo也。

    唐人多以王母喻貴妃,瑤池日晏,言天下将亂,而宴樂之不可以為常也。

    ”這些意見基本上一緻,且互相補充,頗得作者用心。

    開元以來一直到安祿山叛亂以前,雖然邊境上有時也發生過一些戰争,但總的說來,整個局勢是穩定的、太平的。

    開元末年不知怎的社會上忽然刮起了一陣妖風,說不久會大動幹戈,天下将亂,吓得官紳人家都暗中做避亂的準備。

    就連那位以識才薦賢名重于時的韓荊州韓朝宗也沉不住氣,竟搬到了終南山裡去住,被人告發擾亂治安、動搖人心,遭到了審訊,貶了官(見《新唐書·韓朝宗傳》)。

    可是這倒不是事實而是謠傳。

    到了天寶末年,一場大戰亂,一場浩劫正在醞釀着,眼看一觸即發了,而且安祿山的将反也并非毫無迹象,可是昏庸的玄宗就是不信,“有言祿山反者,上皆縛送,由是人皆知其将反,無敢言者”(見《資治通鑒》所載天寶十三載三月事)。

    因此當時社會上倒很平靜,上自皇帝貴妃,下至文人雅士,都為太平盛世的假象所迷惑,仍然在這個即将爆發的火山頂上胡帝胡天地尋歡,優哉遊哉地遊樂,連丁點兒大禍臨頭的預感也沒有。

    “世人皆醉我獨醒”,當時唯獨杜甫比較清醒,多少有大難臨頭的朦胧預感,這是難能可貴的。

     四 移居下杜 寄寓奉先 幹谒投贈、登臨遊宴諸應酬篇什僅可概見詩人社交活動之一斑,如欲窺知他長安十年真實的生活狀況和精神面貌,則須進一步閱讀他的那些描寫身邊瑣事和歎老嗟貧的詩篇。

     這類詩歌多寫作于天寶十載(七五一)獻賦召試以後,這是可以理解的。

    應诏、幹谒、獻賦,該想的辦法都想了,該走的門路都走了,依然毫無希望,加上馬齒漸增,日暮途遠,身世之感、憂生之嗟自會郁積胸中,發為詩歌,就不覺重欷累歎了。

     聞一多《少陵先生年譜會箋》訂杜甫“自東都移家至長安,居南城之下杜城”一事在天寶十三載(七五四)春,考證精細可信。

    此前一兩年他寫作了《白絲行》(22):“缫絲須長不須白,越羅蜀錦金粟尺。

    象床玉手亂殷紅,萬草千花動凝碧。

    已悲素質随時染,裂下鳴機色相射。

    美人細意熨帖平,裁縫滅盡針線迹。

    春天衣著為君舞,蛱蝶飛來黃鹂語。

    落絮遊絲亦有情,随風照日宜輕舉。

    香汗輕塵污顔色,開新合故置何許?君不見才士汲引難,恐懼棄捐忍羁旅。

    ”楊倫采衆家之說,攙和己意,解釋得很好:“《白絲行》,即墨子悲素絲也。

    歎士人媚時徒失其身,終歸棄置。

    故有志者,甯守貧賤也。

    全首托興正意,隻結處一點。

    ”但須補充的是:這不僅隻是對一般士人出處、操守籠而統之的感歎,其中還深含着悔恨自己這幾年來熱衷仕進、卑躬屈膝、多方幹求的意思在内。

    首句“缫絲須長不須白”,确乎如楊倫所說,是“喻奔競之徒,但希榮進,不須名節也”;正由于反省到自己居然也堕落到這步田地,這就難怪詩人百感交集,發此“有激之詞”了。

    “頑夫廉,懦夫有立志。

    ”既已覺悟,決心自勵,是否即壘塊冰消,心胸開闊,毫不介意于仕途得失了呢?也不盡然。

    “君不見才士汲引難,恐懼棄捐忍羁旅。

    ”說到最後,他還是在為才士的見棄而抱屈啊! 這一時期,他憤世嫉俗的情緒很大。

    他慨歎人情冷暖、世态炎涼:“翻手作雲覆手雨,紛紛輕薄何須數!君不見管鮑貧時交,此道今人棄如土。

    ”(《貧交行》)(23)他深感身世蕭條、孤立無援:“曲江蕭條秋氣高,菱荷枯折随風濤,遊子空嗟垂二毛。

    白石素沙亦相蕩,哀鴻獨叫求其曹。

    ”他滿腔孤忿,發為長歌,聲音激越,悲切感人:“即事非今亦非古,長歌激越捎林莽,比屋豪華固難數。

    吾人甘作心似灰,弟妹何傷淚如雨。

    ”他憤憤不平,聲稱要高蹈出世,了此一生:“自斷此生休問天,杜曲幸有桑麻田,故将移住南山邊。

    短衣匹馬随李廣,看射猛虎終殘年。

    ”(《曲江三章章五句》) 曲江在長安城南,杜陵西北。

    漢武帝所造,名為宜春苑,其水曲折,故名。

    開元中疏鑿為勝境,其南有紫雲樓、芙蓉苑,其西有杏園、慈恩寺,花卉環列,煙水明媚,都人遊賞,以中和、上巳二節最盛。

    《唐國史補》載:“(進士)既捷,列書其姓名于慈恩寺塔,謂之題名會。

    大宴于曲江亭子,謂之曲江會。

    ”仇兆鳌“據此則知公之對景興慨,意固有所為矣”,并從而訂此詩當是天寶十一載獻賦不遇後有感而作。

    杜曲在長安城南,其北為曲江,其東為杜陵、少陵原,其西南為終南山。

    《雍錄》:“樊川韋曲東十裡,有南杜、北杜。

    杜固謂之南杜,杜曲謂之北杜。

    二曲名勝之地。

    ”唐代杜氏世居杜曲一帶,杜甫祖籍杜陵,所以說:“杜曲幸有桑麻田,故将移住南山邊。

    ”想移而尚未移,當時他并不一定已在杜曲置了産業。

    “杜曲”句雲雲,不必拘看,不過泛指此乃杜氏家園而已。

    “短衣匹馬随李廣,看射猛虎終殘年。

    ”這當然是故作狂放的憤激之辭,但也可見其性格的不羁和對仕途、塵世的由衷厭惡。

     杜甫一家原住洛陽東邊的偃師陸渾莊,旅居京華期間,有時歸東都探家。

    現既起意将家“移住南山邊”的“杜曲”一帶,後來到底搬來了沒有?聞一多《少陵先生年譜會箋》曾對此做過詳細而精當的考證,以為杜甫自東都攜眷移家至長安居南城之下杜城在天寶十三載(七五四)春,這年秋又從下杜城移居奉先(今陝西蒲城縣)。

    (24) 杜甫移家下杜城這一短暫時期的生活情況,可從下面這幾首詩中窺見一斑。

     他的《醉時歌》當作于天寶十三載春剛移家長安後不久(25):“諸公衮衮登台省,廣文先生官獨冷。

    甲第紛紛厭粱肉,廣文先生飯不足。

    先生有道出羲皇,先生有才過屈宋。

    德尊一代常坎坷,名垂萬古知何用!杜陵野客人更嗤,被褐短窄鬓如絲。

    日籴太倉五升米,時赴鄭老同襟期。

    得錢即相覓,沽酒不複疑。

    忘形到爾汝,痛飲真吾師。

    清夜沉沉動春酌,燈前細雨檐花落。

    但覺高歌有鬼神,焉知餓死填溝壑?相如逸才親滌器,子雲識字終投閣。

    先生早賦歸去來,石田茅屋荒蒼苔。

    儒術于我何有哉?孔丘盜跖俱塵埃。

    不須聞此意慘怆,生前相遇且銜杯。

    ” 《舊唐書·玄宗本紀》載:“(天寶十二載)八月,京城霖雨,米貴,令出太倉米十萬石,減價粜與貧人。

    ”詩中有“春酌”“花落”字樣,可見這減價米一直賣到十三載春。

    如果這時詩人仍“寄食朋友”,則無須也不可能獲許“日籴太倉五升米”(“日籴”,每日現買的意思。

    這是減價救災糧,怕人多買或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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