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變法與黨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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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初仕鳳翔 宋仁宗嘉祐六年(1061),十一月十九日的黎明,朔風凜冽,地凍天寒的曉色朦胧中,鄭州城裡出來一簇旅人,約有六七匹乘騎,跟着一輛大車,來到西門外。

     這一行中,三匹馬并辔聯行在前面,中間那匹馬上,坐着一個高顴大耳、濃眉插鬓、雙目炯炯有神的青年,即是要赴鳳翔府出任簽書判官的蘇轼;緊靠在他身旁騎着一匹瘦馬的那個瘦長個子是他的弟弟蘇轍;稍微落後一步的馬上,則是年歲相若,但留着一把大胡子的他的朋友馬夢得;後面那輛車上,是從行的内眷&mdash&mdash王弗夫人、不滿三歲的兒子邁和兩三個婢仆。

     蘇氏兩兄弟,二十餘年的生命中,從來形影不離,未曾分開過一日,如今行至鄭州的西門郊外,蓦然驚覺,必須于此告别,就情不自禁地惶恐起來。

     蘇轼驟然勒住馬頭,看了那清瘦的弟弟一眼,臉色突然變得非常蒼白,嘴角抽動了一下,差點流下淚來。

     一路來,無論是在屋子裡的,或是走在路上的行人,個個都很安詳快樂,随行的僮仆們非常詫異,何以這位去上任做官的主人,卻要這麼悲傷。

     兄弟倆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蘇轼的頭腦裡,忽然變得茫茫的一片空白,騎在馬上,心神恍惚,搖搖欲墜。

    今兒早上明明沒有喝過酒,何以虛飄飄地直有暈眩的感覺?仿佛看見弟弟揮揮手,急急忙忙回去了,他還策馬高岡上,一直眺望那個騎在瘦馬上的颀長的身影。

     忽然間,連這個熟悉的背影,也被無情的坡壟隔斷了,隻看到他頭上那頂烏帽,一聳一聳地,一會兒出現,一會兒又隐沒到山坡後面不見了。

     蘇轼定定神,轉上荒茫的驿路,然後,他就在馬上構想一篇詩作,要寄給蘇轍: 不飲胡為醉兀兀,此心已逐歸鞍發。

     歸人猶自念庭闱,今我何以慰寂寞。

     登高回首坡壟隔,但見烏帽出複沒。

     苦寒念爾衣裘薄,獨騎瘦馬踏殘月。

     路人行歌居人樂,童仆怪我苦凄恻。

     亦知人生要有别,但恐歲月去飄忽。

     寒燈相對記疇昔,夜雨何時聽蕭瑟。

     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愛高官職。

     這次,蘇轼把朋友馬夢得帶到鳳翔去,原因起于喜歡塗牆抹壁,寫“題壁詩”。

     杞人馬夢得,字正卿,原在京師裡做“太學正”的學官,生活清苦,性情耿介,所以“學生既不喜,博士亦忌之”。

    有一天,蘇轼去訪他未晤,随手抓起筆來在他書齋壁上,題了杜甫《秋雨歎》的三首之一。

    蘇轼自己說是“初無意也”,但那首詩卻是以資質明麗的決明草,将在風雨中随百草一同爛死,用來比喻書生的命運,感慨最深的一章。

    1原詩是: 雨中百草秋爛死,階下決明顔色鮮。

     著葉滿枝翠羽蓋,開花無數黃金錢。

     涼風蕭蕭吹汝急,恐汝後時難獨立。

     堂上書生空白頭,臨風三嗅馨香泣。

     寫者無意,讀者有心,馬夢得看了,決心不做這終身坐冷闆凳的學官,甯願跟從蘇轼到鳳翔府去做幕僚。

     從汴京陸行到鳳翔,重過五年前舊遊的渑池,再訪奉閑的精舍。

    不料從前接待過他們的那位老和尚已經死了,變成廟後一座新造的墓塔;兄弟倆曾經題詩在上面的寺中牆壁,也已頹壞,更無字迹可循。

    蘇轼覺得人生變幻無常,不過如天上飛翔的鴻鳥,偶然在雪地上留下一二爪痕,一忽兒便又各自西東飛散,了無蹤影。

    作詩告訴蘇轍:“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

    ”這滿懷孤獨的旅人,心裡隻是一片蒼茫。

     來自京華的蘇轼,行程所經的關中地區,盡是地方殘破、村落蕭條的景象,這還是仁宗康定、慶曆年間,西夏兵連年入寇陝甘,所造成的破壞和災害,到現在仍未恢複元氣。

     宋代兩大外患,契丹之外,就是西夏。

     契丹本來亦是遊牧民族,其富以馬,其強以兵。

    但自五代時,遼太祖阿保機立國後,竭力倡導耕織,已漸次進為農業社會。

    宋遼關系亦自改觀,澶淵和談後,遼每歲坐得大宗銀絹,建設内部,似已無意南侵,所以北宋當前之患,實為西夏。

     西夏的祖先,原是唐末慶州黨項族的酋長李思恭,當時做夏州(今陝西靖邊)節度使。

    至宋,他的兒子雖曾一度叛離中朝,但至李德明繼位後,一方面受宋朝西平王的封号,一方面又受契丹大夏國王的冊封,身事兩朝,相安無事。

     然而,李德明的兒子李元昊,野心勃勃,不以他父親的保守态度為然,屢屢勸他不必臣事宋朝。

    德明說:“吾族三十年衣錦绮,都是宋朝的恩賜,不可負!”元昊卻說:“穿皮毛,事畜牧,這是我們番人的本等。

    天生英雄,應當自為帝王,何必要穿别人賞賜的錦绮。

    ”他也确有能力,率兵西破吐蕃、回鹘(纥),奪甘州,盡取河西的土地,因此被立為太子。

    仁宗明道元年,德明病死,元昊繼立,他便整軍經武,建立政治體制,大力發揮他的抱負,國勢日強。

    不久,就據有了現在的甯夏、陝西、甘肅的大部分和内蒙古西南部分的領土,分立一十八州,奠都興慶(今甯夏銀川),實現了自當皇帝的野心。

    立國後,遣使奉表宋朝,說他已自建國,國号“大夏”,建元“天授”,要宋朝“許以西郊之地,冊為南面之君”。

    仁宗不能忍受元昊的公開叛逆,便下诏削奪他的官爵,斷絕雙方的互市,并且揭榜邊城,重賞緝購元昊的頭顱,于是西夏兵便連年入寇陝甘了。

     康定元年,元昊引兵攻保安軍,破金明寨(今陝西安塞),直薄延州城下,宋兵大敗。

    朝命韓琦安撫陝西,韓又舉薦範仲淹知永興軍,同負經略招讨之責。

    不料韓主集中兵力,先發制賊;而範則穩重,主張屯兵營田,備邊觀釁。

    主帥的意見不同,政策遂不一緻。

    至慶曆元年二月,西夏傾全國之力,入寇渭州(今甘肅隴西縣西南),好水川一役,宋軍又是大敗,于是朝廷将陝西分為四路,以韓琦、王?、範仲淹、龐籍各領重兵,都二十萬人環邊守禦,以抑西夏兇焰。

    但是慶曆二年之秋,西夏兵又再度入寇渭州,幅員六七百裡之間,焚蕩搶掠,幾成赤地,自泾邠以東,各地都隻閉壘自守,莫能救禦。

     西夏軍雖然年年入寇,屢屢得勝,但其人馬的傷亡也很嚴重,财用亦複不繼。

    而宋朝既于西邊布下重兵,韓範兩人雖然戰守意見不同,但其治軍嚴明,風紀大振,則是一樣。

    更重要的是他們兩人傾全力收拾邊疆的人心,諸羌畏威懷恩,不敢輕犯。

    所以西夏兵于大肆焚殺擄掠之後,無力長期占領,就撤兵自去。

     基于此一情勢,宋與西夏終于慶曆四年,達成和議,由宋朝冊封元昊為夏國主,歲賜币帛,西邊自此才得安靜。

    事距蘇轼之去鳳翔,已經相隔十八九年了,但是陝甘兩地,經曆那種野蠻的焚燒劫掠,原始性戰争的殺戮和破壞,西夏兵所至城邑,不但廬舍田地都變成了廢墟,所有壯丁牲畜又全被擄劫而去,連資以恢複生産的人力、畜力和工具也都沒有了。

    劫後荒原,亘二十年而不得恢複。

    蘇轼一路所見,地曠人稀,蕭條滿目,處處都還是戰争留下來的殘迹,以及苟活在殘迹上赤貧的百姓。

     嘉祐六年(1061)十二月十四日,蘇轼到鳳翔府簽判任。

     現任太守宋選,字子才,鄭州荥陽人,進士出身,早年在京,曾與司馬光、韓宗彥、沈遘同為三司僚屬,做地方官又一向聲望甚好,溫文爾雅,頗能敬禮同僚。

    他也是今年八月才來鳳翔的,待蘇轼尤其溫厚,使初次出仕的這個青年人頗有“幸遇”之感,如《和子由除日詩》說:“兄今雖小官,幸忝佐方伯。

    ”《東湖詩》說:“予今正疏懶,官長幸見涵。

    ”日後與宋選的兒子,畫家宋漢傑書說:“某初仕即佐先公,蒙顧遇之厚,話及疇昔,良複慨然!” 鳳翔縣令胡允文,在蜀時曾從老蘇問學,至此方才識面,相得甚歡。

     蘇轼住居官舍,在府衙之東北,為州長官官邸之西鄰,府衙的後圃,高柯喬木,森蔭繁茂,城北的終南山色都為這叢叢樹木所遮蔽。

    而他的園内,卻隻有一株老槐,一株榆樹,一株不夠大的棗樹,非常荒伧。

    蘇轼在廨北葺一小園,開辟一方隙地,築一亭,亭前為橫池,分堂屋北廈的一部分,裝置軒窗曲檻,可以俯瞰池水。

    堂屋南邊,加建回廊,廊之兩旁各鑿一池,引府廨的水注入池中,種蓮養魚于池内。

     池端造一闆橋,以達池北,手植桃杏松桧三十餘本,使與原有的槐榆相映帶,老槐樹上有野鶴巢居,又買了一叢牡丹花,種在池北。

     蘇轼辛辛苦苦經營這個小園,隻為“臨池飲酒”而已,但一想到任期有限,“三年辄去豈無鄉,種樹穿池亦漫忙”,自己也覺得好笑起來。

     抵任之初,時逢新年假期,蘇轼得有閑暇,遍遊鳳翔附近的名勝,浏覽古物。

     首谒孔廟,參觀了保藏在那裡的石鼓。

    這十個石雕的大鼓,表面刻有銘文,唐時出土,當時大家認是周文王時代的石刻,但據最近研究,推定為戰國時代秦靈公(?&mdash前415)或秦襄公(?&mdash前766)時的制作。

    很多唐代詩人為此古石刻作詩,而以韓愈的《石鼓歌》為最知名。

    初時這批石刻還随便散置在原野的露天裡,雨淋日曬,無人看顧,還是韓愈的朋友鄭餘慶将它搬進鳳翔縣的孔廟裡保存起來。

     石鼓上的銘文,歐陽修錄時存四百六十五字,磨滅不可辨識者過半,但仍是古文字學和考古學上非常重要的資料。

    蘇轼用心辨認,在所作《石鼓歌》中,說他“舊聞石鼓今見之,文字郁律蛟蛇走。

    細觀初以指畫肚,欲讀嗟如鉗在口”。

    初尋偏旁,再一點一畫地推詳,隻能認得十之一二,其餘的文字,像霧裡的月,稂莠間的禾,見面不識,它似乎隻是軒轅、倉颉的朋友,李斯、李陽冰的前輩,蘇轼雖有“餘生也晚”的惆怅,但當面對這個古代戰鼓的形象,禁不住要緬懷周代的王化政治,而慨然譴責暴虐的秦政,對幫兇法家李斯更投以無情的諷刺,如言:“自從周衰更七國,竟使秦人有九有。

    掃除詩書誦法律,投棄俎豆陳鞭杻。

    當年何人佐祖龍(始皇),上蔡公子(李斯)牽黃狗。

    登山刻石頌功烈,後者無繼前無偶。

    皆雲皇帝巡四國,烹滅強暴救黔首。

    六經既已委灰塵,此鼓亦當遭擊掊。

    &hellip&hellip”2自古以來,野心家一旦擁有權力,便都挂起救國救民的招牌而無所不為,也不愁沒有人來歌功頌德。

     蘇轼遊城北街開元寺,看了先秦的詛楚文碑,觀賞了吳道子畫的佛像和王維的畫竹。

    吳道子畫的是雙林樹下,朝暾暈彩,中有菩薩正在講說寂滅之理,很多人在聽道。

    王維畫竹兩叢,交柯亂葉,飛動若舞,而一枝一葉都有來處。

     在性情上,蘇轼很喜歡吳道子雄放得浩如波翻的筆墨,稱他“當其下手風雨快,筆所未到氣已吞”。

    王維本是詩人,以詩心寫竹,蘇轼稱其“摩诘得之于象外,有如仙翮謝籠樊”。

    兩者比較,蘇轼認為吳道子的畫雖然“妙絕”,但總還是畫工之畫,而對于王維所寫的竹,則衷心傾倒,說道:“吾觀二子皆神俊,又于維也斂衽無間言。

    ” 長安,從前有座故藏經龛,唐明皇所建,四邊各有一門,門各兩扇,門闆的兩面,都是吳道子畫佛像真迹,陽面是菩薩像,陰面是天王像,共十六軀。

     廣明之亂時,藏經龛遭賊兵焚燒,有個和尚搶下四扇門闆從兵火中舍命逃出。

    奔至半途,力竭不支,他想了一個辦法,将門闆各穿一洞,套在頭頸上跑路,如此輾轉來到鳳翔,寄住在烏牙僧舍裡。

    他死後,這四扇門闆留在那裡已經有一百八十多年了。

     有人花十萬錢将它買了下來,恰巧給蘇轼看到。

    其時,他已經做了一年多的官,身邊稍有積蓄,想到父親平生别無嗜好,就隻喜歡書畫,收藏一百餘件,但沒有吳道子的真迹,他就和這個畫主商量,照原價購買,以此獻與父親,這四扇門闆就成了老蘇收藏中天字第一号的珍品。

    3 蘇轼再遊鳳翔東北郊的天柱寺,參觀了楊惠之雕塑的維摩像。

    維摩的造型,顯得病骨支離如枯龜。

    蘇轼不禁生出一個感想,天下的至人,本來已将生死置于度外,人的肉體像天上的浮雲一樣,随時變滅,全不足恃,隻有心靈才是主宰的永恒。

    世上盡多體格非常壯碩而心病獨多的人,宛轉人間,才堪悲憫。

     岐山風物,實在不堪入目,“有山秃如赭,有水濁如泔”。

    蘇轼老是懷念他家鄉澄碧的蜀江,後來發現東門外,有個東湖,為古飲鳳池的舊迹,“入門便清奧,恍如夢西南”,才使他的休沐假日,有個去處,一遊再遊。

     以上諸遊,各有詩篇,連同《真興寺閣》《李氏園》及《秦穆公墓》三詩,合為《鳳翔八觀》。

     蘇轼到底年輕,又是一個文人氣質偏重的人,被派到這荒涼的鳳翔來,不免時有“爾來走塵土,意思殊不堪”“人生營居止,竟為何人蔔”的慨歎。

    趁着新年假期,遊山玩水,訪古、讀畫、寫詩,是他的興趣,而“扶風古三輔,政事豈汝谙”則又是初仕當時的心理壓力,但見别人都很忙碌,隻能獨自一個,往東湖去尋求一醉,借求片刻的解脫。

     所幸者,王弗夫人賢淑,使他由衷敬愛;與弟轍雖然遠别,但是還可通信。

    “詩成十日到,誰謂千裡隔。

    一月寄一篇,憂愁何足擲。

    ” 二 懷鄉念弟 嘉祐七年(1062)正月,到任謝執政啟,述其任務曰: 所任簽署一局,兼掌五曹文書。

    内有衙司,最為要事。

    編木筏竹,東下河渭;飛刍挽粟,西赴邊陲。

    大河有每歲之防,販務有不蠲之課。

    破蕩民業,忽如春冰。

    于今雖有優輕酬獎之名,其實不及所費百分之一。

    救之無術,坐以自慚。

    惟有署置之必均,姑使服勞而無怨。

    過此以往,未知所裁。

     上面所說的,都是蘇轼在簽判這個職務上該做的工作。

    核判五曹文書,雖已甚繁,但是本等的工作,且不說它。

    鳳翔府有兩大特别任務,一是終南山特産的木材,每年均須編成木筏,自渭水放入黃河,運往中央,供皇家土木建造之用;二則鳳翔是對西夏邊防軍的兵站基地,要負責集運糧米和刍秣,供給軍需。

    這兩大事務,且都以“衙前”被征召的老百姓來義務工作,困難重重,何況黃河堤防,每年要修,販務征課,更是繁雜。

    蘇轼是甚不耐煩的人,苦于被事務工作所困。

     衙前之役,始自五代,而宋承之,是由政府征召百姓義務擔任官物之供給或運輸的一種制度。

    老百姓服役“衙前”,費時失業不說,更須擔負運輸中途的風險,如公物損失,就必須賠償,這無窮無盡的負擔,使老百姓幾至無以為生的地步。

    鳳翔這地方,原來土地富足,中産之家所有土地,不以畝計,而以頃為計算單位,上戶不可以頃計而計以賦。

    但自西夏之變,經曆戰争以來,如湯沃雪,頓見消融,有産者殘存不及十之三四。

    戰争的傷殘未複,而又重之以衙前重役,一般人民,既負勞役,更苦于賠償,因而破産者,比比皆是。

     蘇轼遍問老校:“何以至此?”老校說:“木筏之害,本來還不至于到此地步,假如政府能将時間安排得好,趁渭水黃河都未漲水時放筏操運,以時進止,費用省而危險少,衙前服役的老百姓負擔就輕。

    目前的毛病,出在政府令不以時,叫木筏逆拒水勢挽運,就造成數不清的災難了。

    ”蘇轼分析後,認為有理,就着手修訂衙規,使衙前可以自擇水工的運作時間,筏行不發生危難,老百姓就不必于出力冒險之餘,再來承擔公物的賠償。

    此案經過宋太守的核可後實施,從此衙前之害,減了一半。

     七年二月,诏令淹水諸州減決囚禁。

    鳳翔所屬共有十縣,蘇轼被派往寶雞、虢、郿、盩四縣,督饬減刑釋囚的公事。

    至十七日事畢,回程朝谒盩厔東南二十餘裡的太平宮,瞻仰二聖禦容,泛舟南溪,複遊樓觀、大秦寺、延生觀,訪玉真公主遺迹,觀仙遊潭,取中興寺玉女洞的飛泉,從郿縣歸府複命,就整個遊程,寫成五百字的五排一首,寄與蘇轍。

     三月,因久旱不雨,蘇轼赴郿,祈雨于太白山之上清宮。

    數日後,雖有微雨,父老以為不足,于是,再陪宋太守親往祭禱,回程路上,便見道中有雲氣自山中來,如群馬奔突而至車座左右,蘇轼一時好奇心起,開籠收雲歸家,作《攓雲篇》。

     太守祭禱靈應,不久,大雨沛然而下,老百姓奔躍歡呼,垂枯的二麥,立見複起,生氣洋溢。

    蘇轼以北亭為喜雨之所,作《喜雨亭記》。

    凡是受過中等以上教育的人,對這篇名文,大多耳熟能詳,所謂:“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則無麥。

    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則無禾。

    無麥無禾,歲且薦饑,獄訟繁興,而盜賊滋熾。

    &hellip&hellip” 蘇轼有位好夫人,王弗夫人非但精明幹練,而且頗識大體。

    蘇轼在外面做些什麼,回到家去,夫人一項一項地要問個仔細,她說:“你離開父親遠了,凡事沒人指點,不可以不謹慎。

    ”她常引用公公說過的話來警戒蘇轼。

    蘇轼在家裡見客,她就站在屏風後面,聽他們說些什麼,然後對丈夫說:“某某這個人,說話模棱兩可,一味逢迎你的意向,你何用與這種人談天。

    ”有的人慣會拍馬,跑來表示熱絡,夫人說:“這種朋友,不會長久,交情套得那麼快,其去也必速。

    ”蘇轼非常佩服她的眼光和見識。

    4 一年大雪,住宅庭前積雪甚厚,隻見古柳樹下約有一尺見方的地方,獨無雪迹,等到天晴了,這方土地又高起數寸來,蘇轼懷疑是古人窖藏丹藥之處,丹藥性熱,所以地不積雪而土又墳起,他想發掘。

    王弗夫人說:“假使先姑在,一定不會許可的。

    ” 這是引用程太夫人不許發掘紗縠行老宅中地下大甕的故事,如此婉轉谏阻,使蘇轼覺得慚愧而止。

    5 然而,西北的強風黃土,鳳翔府的官吏生涯,處處都使蘇轼感覺厭倦。

    重九日,他不願參加群官歡聚的“府會”,獨自一人跑到東門外的普門寺去玩,懷鄉念弟,心情郁悶。

    作《壬寅重九不預會,獨遊普門寺僧閣,有懷子由》詩: 花開酒美盍言歸,來看南山冷翠微。

     憶弟淚如雲不散,望鄉心與雁南飛。

     明年縱健人應老,昨日追歡意正違。

     不問秋風強吹帽,秦人不笑楚人譏。

     西北早寒,九月下旬,天已微雪,再作懷子由二首,如言“愁腸别後能消酒,白發秋來已上簪”“江上同舟詩滿箧,鄭西分馬涕垂膺。

    未成報國慚書劍,豈不懷歸畏友朋”等,情緒非常低落。

     蘇轍十九歲登第五甲進士第,二十三歲中制科,一鼓作氣,可以算得其進也銳了,不料除命商州推官,被知制诰王安石駁回詞頭,不肯撰告,事情便在執政間琢磨拖宕了整整一年,弄得意氣消磨殆盡。

    一直到今年七月,诰命才下來,而老蘇在京,身旁别無侍子,蘇轍便以這個理由,辭不赴任。

     商州與鳳翔毗鄰,假使蘇轍赴商,還可希望能來鳳翔一聚,現在又落空,寄詩慰弟說:“遠别不知官爵好,思歸苦覺歲年長。

    ”“著書多暇真良計,從宦無功漫去鄉。

    ”再說,商山也不是一個什麼好地方,蘇轼聽商州縣令章惇說,商州人說話像外國語,一句也聽不懂,很多人生着大脖子(甲狀腺腫),不辨肩頸,這個樣子的地方,不去也罷,詩言:“夷音僅可通名姓,瘿俗無由辨頸腮。

    答策不堪宜落此,上書求免亦何哉!” 自秋徂冬,蘇轼身體一直不好,十一月間,大雪數日,索性賴在床上不起來,年前年後,懷念故鄉度歲的年中行事,作《饋歲》《别歲》《守歲》及《和子由踏青》《蠶市》諸詩。

     八年正月十五,大家都在歡度元宵夜,隻有蘇轼在家,獨坐無聊,一個人跑到城北街的開元寺東塔院去看王維的壁畫。

    其時,夜色已闌,蘇轼凝眸注視,但見殘燈影下的畫中僧人,個個都栩栩欲動的樣子,竟是看得呆了,對于詩人畫家的筆墨,自此便有更深一層的領悟。

     三 陳希亮 嘉祐八年(1063)三月,仁宗皇帝崩于福甯殿,四月一日,皇太子趙曙即位,是為英宗。

    英宗自少體弱,時方卧疾,由光獻太後曹氏權同處分國事。

     是年正月,宋選罷鳳翔太守,眉州青神縣人陳希亮(公弼)自京東轉運使來代。

     陳希亮身材矮小、清瘦,而為人剛勁,面目嚴冷,兩眼澄澈如水,說話斬釘截鐵,常常當面指責别人的過錯,不留情面。

    士大夫宴遊間,但聞陳希亮到來,立刻阖座肅然,語笑寡味,飲酒不樂起來。

    他對待僚屬,自然更加嚴厲,竟然有很多人吓得對他不敢仰視。

     蘇轼雖是以京朝官差充簽書節度判官廳公事,簡稱簽判,仍是幕職,有如現在地方政府的秘書長,職掌贊襄郡政,綜理諸案文移,斟酌可否,簽拟後報告首長,或罷或行。

    他與長官公事上的關聯,非常密切,而兩個人的性格,卻是如此的冰炭不相融合。

     蘇轼性豪闊,不會官僚滑頭,而做事卻勇于負責,意見不同時,便要據理力争。

    這二十七八歲的簽判,年少氣盛,就不免形諸辭色,一點不肯屈就退讓。

     陳希亮也有意要裁抑這個鋒芒太露的後輩,對他也一樣地端起架子,毫不客氣,使蘇轼更難忍受。

     府衙中的吏役,為了對這位制科出身的判官表示敬重,大家尊稱之為“蘇賢良”,這頗類似現代人之稱某博士者一樣,實是一件平常小事。

    不料被陳知府聽到了,大怒,憤然罵道:“府判官就是府判官,有什麼賢良不賢良的。

    ”把那吏役打了闆子,這當然使蘇轼十分難堪。

     蘇轼寫的公事,他也毫不客氣地塗抹删改,往返不休,此在以文章自負的蘇轼,更不容易忍受。

     陳希亮官僚架子很大,同僚晉見,任在客座中等候,久久都不出來接見,甚至有人在客位中打起瞌睡來。

    蘇轼心生不平,作《客位假寐》詩,諷刺他: 谒入不得去,兀坐如枯株。

     豈惟主忘客,今我亦忘吾。

     同僚不解事,愠色見髯須。

     雖無性命憂,且複忍須臾。

     兩人之間的摩擦,造成日深的成見。

    蘇轼益發落落寡合起來。

    他不預府宴,中元節也不過知府廳。

    陳希亮抓住這一點,竟然上奏朝廷糾劾他,被朝廷罰銅八斤,蘇轼也都不管,隻是日後作謝館職啟中,才說:“一參賓幕,辄蹈危機,已嘗名挂于深文,不自意全于今日。

    ” 陳希亮于廨宇後圃,築造一座淩虛台,以望南山,請蘇轼作記,轼乘此機會澆了他一頭冷水,如言:物之廢興成毀,不可得而知也。

    昔日的荒草野田,豈知有今日的淩虛台?而從前秦穆王的祈年、橐泉,漢武帝的長楊、五柞,隋之仁壽殿,唐之九成宮,其宏麗堅固,将百倍于淩虛台,而今複為破瓦頹垣,又安在者?所以結尾狠狠地諷刺他道:“夫台猶不足恃以長久,而況于人事之得喪,忽往而忽來者欤!而或者欲以誇世而自足,則過矣。

    蓋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台之存亡也。

    ”這是對陳知府奏劾一事,給予針鋒相對的答報。

     陳希亮是眉州人,蘇陳兩家原是數代世交,論輩分,且比老蘇還長一輩,當他讀過《淩虛台記》的稿子後,不易一字,吩咐上石,并且慨然道:“吾視蘇明允,猶子也;轼,猶孫子也。

    平日故不以辭色假之者,以其年少暴得大名,懼夫滿而不勝也,乃不吾樂耶!” 後來,蘇轼因其子陳慥之請,為作《陳公弼傳》,其中有一段說: 公于轼之先君子為丈人行,而轼官于鳳翔,實從公二年。

    方是時,年少氣盛,愚不更事,屢與公争議,形于言色,已而悔之。

     原任鳳翔法曹張琥,本與蘇轼為進士同年,共事兩載,曾同遊真興閣寺。

    嘉祐八年十一月,調職回京,蘇轼作《稼說》送其行,其中有一段說: &hellip&hellip吾少也有志于學,不幸而早得與吾子同年。

    吾子之得,亦不可謂不早也。

    吾今雖欲自以為不足,而衆且妄推之矣。

    嗚呼,吾子其去此而務學也哉!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吾告子止于此矣。

    子歸,過京師而問焉,有曰轍子由者,吾弟也,其亦以是語之。

     讀此文所言,顯見蘇轼當時已經體諒到陳希亮這位老前輩,為要矯治他少年早達的弊害,所設下的苦心,因此說“已而悔之”,因此作《稼說》以贈同年張琥。

    但是贈文張琥,卻真個是“與非其人”,此君陰險貪鄙,熱衷利祿,元豐年間,改名張璪,官知谏院兼侍禦史知雜事,詩獄案起,他與李定共治此案,必欲置蘇轼于死地者,就是這個同年。

     陳希亮于鳳翔任上,因将他州饋送的公使酒,據為私有,坐贓去職,抑郁而殁。

    後人造作希亮之所以獲罪,系由于歐陽修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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