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馬入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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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三載與君同,馬入塵埃鶴入籠。

    ” (《次韻周邠寄雁蕩山圖》) 一 湖畔孤鴻 中國之東南,尤其是俗稱“江南”的這一地區,由于長江的沖積作用,使它成為一大片土壤肥沃的三角洲,農桑發達,物産富饒。

    雖然遲至公元四世紀前後,始行開發,但在唐代,它已是國家财政收入的重要支柱;五代時,錢镠建吳越國于此,開發的程度更形增長;至宋,遂有“蘇常熟,天下足”之稱。

    這一地區農田收成的豐歉,往往代表民生經濟的寬裕或貧乏,而左右國家的财政,故有“天下谷倉”之目。

     三吳境内水路縱橫,貨物流通便暢,所以到處都有新興的商業城市建立起來。

    各地所生産的糧食和大宗民生物資,彙集在直通開封的大運河邊,舶運京師,供養都城中百萬市民之所需。

    杭州,是運河南端的起點,與北端的蘇州,同為江南經濟的中心都市。

     杭州在北宋當年,是京朝人眼中的東南第一大都會,如袁褧《楓窗小牍》說:“汴中呼餘杭百事繁庶,地上天宮。

    ”嘉祐三年(1058),梅摯出守杭州,仁宗賜詩寵行,首聯即曰: 地有湖山美,東南第一州。

     梅在任中,就在吳山上造了一座有美堂,歐陽修作記曾說:“&hellip&hellip今其民幸富完安樂。

    又其習俗工巧,邑屋華麗,蓋十餘萬家。

    環以湖山,左右映帶。

    而閩商海賈,風帆浪舶,出入于江濤浩渺、煙雲杳霭之間,可謂盛矣。

    ”記北宋杭州之盛,極言盡美如此,對于門人蘇轼之行将赴杭任官,歐陽修心裡非常快慰,臨别,對他道:“西湖有僧惠勤,人很文雅,長于作詩。

    我曾作《山中樂》三章贈他,你公暇若欲求友于湖山間而不可得者,則不妨往尋惠勤。

    ” 蘇轼于熙甯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抵杭州任,到官三日,就往西湖孤山,訪問惠勤、惠思二僧。

     西湖孤山,在錢塘門外四裡許的北山路上,湖中一峰獨立,碧波環繞,必須坐船才到,山前山後,林木幽深。

    唐宋間,這一帶地方,古刹名藍,參差相望,山後到處都是花圃,為湖上一大勝境。

    蘇轼去的這一日,天色晦暗,似有雪意,初見西湖,又在僧舍的紙窗竹屋裡盤桓終日,頓覺心情舒坦,幾乎就已不想回家了。

    作《臘日遊孤山訪惠勤惠思二僧》詩: 天欲雪,雲滿湖,樓台明滅山有無。

     水清石出魚可數,林深無人鳥相呼。

     臘日不歸對妻孥,名尋道人實自娛。

     &hellip&hellip&hellip&hellip 天寒路遠愁仆夫,整駕催歸及未晡。

     出山回望雲木合,但見野鹘盤浮圖。

     茲遊淡薄歡有餘,到家恍如夢蘧蘧。

     &hellip&hellip&hellip&hellip 但這不過是長時間的積郁,得一日的疏解而已。

    正如莊周之夢為蝴蝶,固然自以為是栩栩然的蝴蝶了,而從夢中醒來,則仍然是個蘧蘧然的莊周。

     當時的杭州太守沈立,字立之,曆陽人,以右谏議大夫出為江淮發運使,知越州,甫于今年正月才調到杭州來。

    他是個精勤吏事的好官,蘇轼屢以“湖上棠陰”來頌揚他的愛民,兩人相處不壞。

    而其他同僚,如監司張靓、俞希旦等,則大多是浮沉利祿的俗吏,蘇轼常苦無可與言,但又不能不口是心非地敷衍他們,曾向老弟抱怨道:“居高忘下真何益,氣節消縮今無幾。

    ” 蘇轼天生是個率性任情的人,在虛僞的官僚社會裡,不能鄉願,就變成了怪物“狂者”。

    他覺得自己從未矯世違俗,何以卻與世俗格格不入。

    同鄉岑象求将以提舉梓州路常平還蜀,在送行詩裡,蘇轼傾吐苦水道:“我本不違世,而世與我殊。

    拙于林間鸠,懶于冰底魚。

    人皆笑其狂,子獨憐其愚。

    ”蘇轼自認疏懶和拙于應付,是他的無可救藥的痼疾,此病不除,則其精神上之陷于孤獨,也就很難自拔了。

     人生,被命運播弄,發生變化,常在意外,如這變化竟然荒謬到令人不能自信時,則你已陷入命運的陷阱,遍身芒刺,動彈不得了。

     在荊公變法所發生的政争中,蘇轼是反對派中的少壯分子,他的激烈而動人的言論,為衆目所共睹;他與保守派重臣間的交往活動,更被新政人物側目疑忌。

    他是這樣一個反對新政的彰著人物,卻被派到地方政府來,地方官在職責上,必須遵守中央命令,執行新法,推行新政,否則即是渎職,所以他到杭州來做通判,本身即是一大諷刺。

     江南是國家經濟的命脈,在富國強兵的總目标下,重建财經政策的重點,必置于此。

    王安石要為天下生财,要充裕國庫的收益,也必然要以全力督促這個地區積極進行新政。

    其時青苗、募役、市易諸法,都已先後頒布實施。

    募役法雖然也遭人反對,但實際施行時,倒還相當順利,地方上的大地主,每戶隻消繳納六百貫文的免役錢,就可免掉差役的痛苦,這辦法甚受有錢人歡迎;拿不出錢來的貧民,本來服慣差役,隻要不另加苛雜,也就無可反對;單丁女戶,到底是少數,阻力不大。

    隻是青苗法的流弊卻很嚴重,起先是執行的官吏強迫推銷“貸款”,現在則已到了受貸的老百姓還不出錢來,被官府逮捕、拷打、追保以緻入獄等,一連串壓迫的慘劇,就天天在地方政府的公堂上,熱烈登場。

     州政府裡,問囚決獄是通判的職務。

    預言這惡法必将有此惡果的蘇轼,卻必須每日冠帶整齊,高坐堂上,看衙役着力鞭棰這些窮人,在一片号哭聲中,簽署無情的判詞&mdash&mdash這是何等不堪的工作,這是何等荒謬的命運。

     杭州發運使李杞和了前舉遊孤山詩,蘇轼再以原韻答詩曰: 獸在薮,魚在湖,一入池檻歸期無。

     誤随弓旌落塵土,坐使鞭棰環呻呼。

     追胥連保罪及孥,百日愁歎一日娛。

     白雲舊有終老約,朱绶豈合山人纡。

     &hellip&hellip&hellip&hellip 陶潛自作《五柳傳》,潘阆畫入三峰圖。

     吾年凜凜今幾餘,知非不去慚衛蘧。

     &hellip&hellip&hellip&hellip 蘇轼剛強獨立,不能首鼠兩端,以一個激烈的反對論者,卻無可奈何地來執行新法,一批一批囚首垢面的人犯,觳觫堂下,哭聲震瓦,而堂上的這位通判,慚汗滿臉,手執判筆,逡巡難下,落筆時幾乎沒有一次不是熱淚盈眶,隐隐作痛的良心,總在汩汩泣血。

     衙門舊例,除夕這一天,必須将獄中囚犯提出來逐一點名,這也是屬于通判的公事。

    熙甯四年(1071)除夕,别人都回家過年去了,蘇轼卻須在都廳裡值班,眼看鐵索锒铛的犯人,一個個從堂下走過,執筆點名,一直忙到天黑,還沒點完,不能回家。

    蘇轼心想:我和他們沒有兩樣,他們為了要吃飯才犯法,我亦不過為了生活才貪戀這份俸祿,做這違心喪志的事情。

    心底裡有個沖動,很想學一學古人,将這些人犯暫時開釋,讓他們各自回家去過個年,但卻沒有這份膽量,暗自慚愧,作《題獄壁》詩: 除日當早歸,官事乃見留。

     執筆對之泣,哀此系中囚。

     小人營糇糧,堕網不知羞。

     我亦戀薄祿,因循失歸休。

     不須論賢愚,均是為食謀。

     誰能暫縱遣,闵默愧前修。

     蘇轼就任後,公事就一直非常忙碌,即使向來酷愛山水,而且此身已在西湖,卻無時間可以逛個痛快。

    郎中蔡準(蔡京的父親)新春邀他遊湖,蘇轼說: 湖上四時看不足,惟有人生飄若浮。

     解顔一笑豈易得,主人有酒君應留。

     君不見錢塘遊宦客,朝推囚,暮決獄,不因人喚何時休。

     &hellip&hellip&hellip&hellip 又曰:“&hellip&hellip君不見壯士憔悴時,饑謀食,渴謀飲,功名有時無罷休。

    ”心雄萬丈的志士,竟因區區衣食而憔悴,如何能叫他心甘情願。

     蘇轼廁身官僚群中,精神上總覺得非常孤獨。

    京中舊友劉恕從九江寄了詩來,胸中浩氣忽然為之複蘇,作《和劉道原見寄》詩曰: 敢向清時怨不容,直嗟吾道與君東。

     坐談足使淮南懼,歸去方知冀北空。

     獨鶴不須驚夜旦,群烏未可辨雌雄。

     廬山自古不到處,得與幽人子細窮。

     這首詩,固是對風骨嶙峋、使新政頭痛的劉恕,緻其一片向往之情,但也反映出群烏中的蘇轼,心頭卻有無邊的寂寞,“出口談治亂,一生溷塵垢”,他曾那麼痛苦地自忏。

     這寂寞腐蝕心靈,使人産生虛無的念頭。

    如幾乎同一時期内所作的《和劉道原詠史》那首詩,他寫下了現實世界中先知的寂寞,古往今來作為一個天才所抱持的生命的沉哀。

    詩曰: 仲尼憂世接輿狂,臧谷雖殊竟兩亡。

     吳客漫陳豪士賦,桓侯初笑越人方。

     名高不朽終安用,日飲無何計亦良。

     獨掩陳編吊興廢,窗前山雨夜浪浪。

     整頓農田水利,是新政的基本工作。

    王安石執政之初,即分遣諸路常平官,使專責辦理調查、開發農田水利等事務,其後又不斷派遣勸農專使到地方來考察和督導。

    這批人中,不免有人仗勢淩人,百般挑剔,動辄以檢舉奉行新法不職來威脅地方官吏,弄得地方官戰戰兢兢,如逢豺虎。

    蘇轼看在眼裡,滿懷憤懑,忽然覺得還是老弟運氣好,他做學官,沒有吏責,雖然生活清苦,但可不遭這批惡棍虐侮,于是作《戲子由》詩: 宛丘(陳州古名)先生(子由)長如丘,宛丘學舍小如舟。

     常時低頭誦經史,忽然欠伸屋打頭。

     斜風吹帷雨注面,先生不愧傍人羞。

     任從飽死笑方朔,肯為雨立求秦優。

     眼前勃溪何足道,處置六鑿須天遊。

     讀書萬卷不讀律,緻君堯舜知無術。

     勸農冠蓋鬧如雲,送老齑鹽甘似蜜。

     門前萬事不挂眼,頭雖長低氣不屈。

     餘杭别駕(自稱)無功勞,畫堂五丈容旂旄。

     重樓跨空雨聲遠,屋多人少風騷騷。

     平生所慚今不恥,坐對疲氓更鞭棰。

     道逢陽虎呼與言,心知其非口諾唯。

     居高忘下真何益,氣節消縮今無幾。

     文章小技安足程,先生别駕舊齊名。

     如今衰老俱無用,付與時人分重輕。

     台州推官孔文仲過江來看他,蘇轼興奮不已,他說:“一對高人談,稍忘俗吏卑。

    ” 蘇轼說他自己生性隻合是一匹遨遊原野的麋鹿,如今卻跑來做“立仗馬”&mdash&mdash那種儀仗隊裡,金鞍玉勒裝飾起來的馬匹,旁人看得非常華貴,在它自己隻有厭惡。

    立仗馬終日無聲,那是用皮鞭子訓練出來的,不準一嘶,此非馬的本性。

    蘇轼很激憤地說:“一樣為别人勞作,我甯願拉鹽車,也不做僅存皮骨的立仗馬。

    ” 這年深秋,雨水豐足,蘇轼白天聽人說今年農家的收成都很好,夜雨敲窗,輾轉不能成眠,深悔當年無端放棄家鄉的田園生活,實在大錯特錯,秋懷難遣,竟至通宵不寐,坐以待旦,《秋懷二首》詩,有曰: 念我平生歡,寂寞守環堵。

     壺漿慰作勞,裹飯救寒苦。

     今年秋應熟,過從飽雞黍。

     嗟我獨何求,萬裡涉江浦。

     居貧豈無食,自不安畎畝。

     念此坐達晨,殘燈翳複吐。

     二 湖寺尋僧 群芳譜中,唐人獨重牡丹,洛陽花會,萬人空巷,宋亦承襲此一餘風,每年春天,看花是件大事。

    杭州安國坊(今衆安橋畔)吉祥寺的和尚守璘養牡丹千本,有幾百樣不同的品種,每年花開,也都有盛會。

     熙甯五年(1072),暮春三月,蘇轼從沈太守等往吉祥寺賞花,置酒作樂。

    數以萬計的老百姓也趕來參加花會,其中有五十三個代表,以金盤彩籃載花來獻官長,吏民同歡,飲酒樂甚,連向來不飲的人,都喝醉了,輿台皂隸的頭上都插了鮮花。

    當此春風骀蕩、花光嬌豔的景色裡,蘇轼忽然有種遲暮的感覺,覺得自己已經蒼老得不配戴花,其實在那時候他還隻三十七歲,隻是詩人敏感,在美好的造物前自卑而已,醉吟道: 人老簪花不自羞,花應羞上老人頭。

     醉歸扶路人應笑,十裡珠簾半上鈎。

     蘇轼曾說:“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

    ”西湖的開鑿,始于唐穆宗長慶二年,水源本來出自錢塘江,杭州刺史白居易于錢塘門至武林門之間,築塘防海,始将江水與湖水相隔絕。

     湖産魚鮮,腴美非凡。

    吳越建國,不許百姓網捕湖魚,特權人物才能享受,名曰“使君魚”,經常設置湖兵千人,打撈葑草,湖光山色,益發明媚。

    宋天禧年間,真宗從宰相王欽若的建議,指定西湖為皇家的放生池,禁捕魚鳥,目的則為人主祈福,所以當日湖中,遊魚成群,并不畏人。

     吳越建國時,所建府治之西,即為西湖。

    天下的好山好水,大抵都在郊野,隻有西湖卻在城市之中,使杭州有“城市山林”之樂。

    蘇轼歌頌西湖,有曰:“城市不識江湖幽,如與蟪蛄語春秋。

    試令江湖處城市,卻似麋鹿遊汀洲。

    ” 六月二十七日,蘇轼獨上錢塘門外昭慶寺前的望湖樓喝酒,天忽陣雨,他盡情觀賞了湖上的雨景,醉書五首絕句,其第一首曰: 黑雲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

     卷地風來忽吹散,望湖樓下水如天。

     躺在瓜皮小艇上,随波上下,眼看湖邊群山,一一似在躍動;夜坐小艇,随風容與,便覺得天上那一輪皓月,總跟在船的左右。

    所以蘇轼詩說:“水枕能令山俯仰,風船解與月徘徊。

    ”蘇轼說過,西湖遊者,賢愚不一,所得深淺,随人而異,但能像他這樣深入自然流變中,于靜中見動,充分享受湖山之美的,該是千年來西湖的第一知己。

     湖上有“烏菱白芡不論錢,亂系青菰裹綠盤”的鮮果,有往來水上的賣花女,“獻花遊女木蘭桡,細雨斜風濕翠翹”的绮麗風光。

    她們乘着小艇,追到你的舷邊來兜售白蘭、茉莉花串成的花球,這個買賣,現在仍還存在。

     西湖的美好,使蘇轼情不自禁地想道:“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一時既然都還做不到,則站在杭州,聊為中隐,實也不壞。

    ”近一年來,蘇轼的心情,從未有如今日這樣暢快,湖風為他吹涼熱躁,湖水為他洗盡煩憂,他高唱道: 未成小隐聊中隐,可得長閑勝暫閑。

     我本無家更安往,故鄉無此好湖山。

     通判有巡視轄屬各縣的職責。

    七月初,正是铄石流金的酷熱天氣,蘇轼出城坐船到餘杭縣去,夜宿法喜寺後的綠野堂。

    次日,從餘杭轉到臨安的淨土寺,時已正午,又熱又餓,來不及參禅,先要忙着吃飯,飯後好好睡了一個午覺,詩曰:“雞鳴發餘杭,到寺已亭午。

    參禅固未暇,飽食良先務。

    平生睡不足,急掃清風宇。

    &hellip&hellip”蘇轼從來不說裝模作樣的話,讀這首詩,如見大熱天裡,一個饑渴的行路之人,跑進廟裡來,求食求飲的急迫,每個人都會有過同樣的經驗,他和我們一樣。

     從淨土寺步行到錢武肅王所建造的功臣寺去玩,不論廟貌如何金碧輝煌,他隻覺得人間的榮華,隔世就歸消歇,隻有那盞長明燈,孤照深殿而已。

     次往臨安縣西五十裡,天目東北峰之徑山,他隻覺得天地那麼遼闊,有生之倫既然同在一個天地的覆載之内,為何要自相殘害。

    他在詩中說了一句真心話:“近來愈覺世路隘,每到寬處差安便。

    ”從徑山歸來,自覺心情寬舒得多,所以又說:“我行得所嗜,十日忘家室。

    ” 既回杭州,興猶未盡,也不立刻回家,住到望湖樓去,邀觀察推官呂穆仲來同遊夜湖。

    穆仲是呂蒙正的孫子,蘇轼的詩友,不巧他因事未能應約,蘇轼就獨自一人,坐上小艇,夜泛西湖。

    是日隻有半月,須從三更看起,蘇轼就三更、四更地細細欣賞夜湖之美,直到東方大白,才回上岸來。

    《夜泛西湖五絕》錄三: 三更向闌月漸垂,欲落未落景特奇。

     明朝人事誰料得,看到蒼龍西沒時。

     蒼龍已沒牛鬥橫,東方芒角升長庚。

     漁人收筒及未曉,船過惟有菰蒲聲。

     菰蒲無邊水茫茫,荷花夜開風露香。

     漸見燈明出遠寺,更待月黑看湖光。

     前人論詩者,說蘇轼西湖諸詩,都特别“加意出色”。

    一日,飲酒湖上,初晴後雨,作詩二首,其一雲: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此篇一出,在西湖詩中,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西湖本無定稱,最早傳說湖中曾有金牛見瑞,故唐人别集稱之為金牛湖;郦道元注《水經》,稱之為明聖湖;白居易治湖,作石函洩水,故大家又稱之為石函湖;宋初,俗稱放生湖。

    但至蘇轼前詩流傳衆口,從此奠定了西湖的名稱,更有人稱之為西子湖者,亦本于此。

     “若欲求友于湖山間而不可得者&hellip&hellip”這是歐陽老師對他說的話,同僚中既少可與言者,則何不求諸方外。

     西湖僧寺之盛,冠于全國,田汝成《西湖遊覽志餘》說,杭州内外及湖山之間,唐以前就有三百六十寺之多,錢氏吳越立國後,更增至四百八十寺。

    如此好山好水的供養中,必有靜中生慧的智者,孤山所見的惠勤外,一定尚有高人在。

    蘇轼到杭未久,情緒還很低落,往訪上天竺的都師(僧官)慧辯,清談終日,不料使他憂勞糾結的心情,獲得意外的解脫,後來作《海月辯公真贊》說: (都師)神宇澄穆,不見愠喜,而缁素悅服,予固喜從之遊。

    時東南多事,吏治少暇,而予方年壯氣盛,不安厥官。

    每往見師,清坐相對,時聞一言,則百憂冰解,形神俱泰。

    因悟莊周所言東郭順子之為人,人貌而天虛,緣而葆真,清而容物,物無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蓋師之謂也。

     從此,蘇轼每遊湖上,就遍曆寺院,留連僧舍,訪求遠離名利之場的和尚來做朋友。

    在這方面,所得甚多,日後作《懷西湖寄晁美叔同年》時,還說: 嗟我本狂直,早為世所捐。

     獨專山水樂,付與甯非天。

     三百六十寺,幽尋遂窮年。

     所至得其妙,心知口難傳。

     至今清夜夢,耳目餘芳鮮。

     熙甯年間,西湖僧中以詩名者,有清順、可久二人。

    可久最工古詩和律詩,居錢塘門外的祥符寺,清苦耿介,不與貴遊交結。

    有人送米給他,所取不過數升,日煮二三合食之,雖茹蔬菜,亦非每日皆有。

    舍房窗外,但紅蕉數本,翠竹百竿而已。

     一年,元宵之夜,祥符寺九曲舉行燈會,遊人雜沓,熱鬧非凡。

    蘇轼悄悄将他的侍從遣開,獨自步入祥符寺,往尋可久,原想找他聊天,不料他的房間一片漆黑,了無燈火,但聞檐蔔(花名)餘香,随風飄揚,竟是另一個世界,不禁歎仰留詩曰: 門前歌鼓鬥分朋,一室清風冷欲冰。

     不把琉璃閑照佛,始知無盡本無燈。

     蘇轼湖上尋僧,覺得佛門的道理,确能叫人跳出塵羅俗網,得于另一個清涼世界中,來重定生命價值的取向。

    一個人眼界遠了,則糾結一身的是非煩惱,毵毵自落,心理上便能獲得無限的平和。

    從這個時期開始,他就時亦涉獵佛書,雖非深入研究佛典,卻可取以疏解種種心理上的壓迫。

     一日,漫遊至寶嚴院,見壁上題有一詩曰:“竹暗不通日,泉聲落如雨。

    春風自有期,桃李亂深塢。

    ”蘇轼問誰所作,人曰:“清順。

    ”蘇轼立刻就去找他,清順詩名,從此鵲起。

    這和尚在院中築有借竹軒和垂雲亭,蘇轼為之作《垂雲亭詩》。

     江南五月,入梅天氣,霪雨連月,蘇轼“尋僧去無路,潋潋水拍檐”,氣悶得慌,就邀了兩個同僚登上湖中畫舫,沿北山路各個廟宇,請來五六個僧人一同遊湖,興味甚濃,高興得自謂:“世人骛朝市,獨向溪山廉。

    此樂得有命,輕薄神所殲。

    ” 在所交往的南北諸山衆僧中,蘇轼與上天竺的辯才法師交誼最深。

    辯才名元淨,與海月禅師慧辯,都是天竺靈山寺明智大師的弟子,蘇轼為作塔銘,稱其“心具定慧,學具禅律”。

    凡人見了他,就會尊其道,奉其教,是個頗有影響力、道行很高的和尚。

    沈遘做杭州太守時,請他住持上天竺,香火鼎盛,起造很多座殿宇,崇樓傑閣,冠于浙西。

    蘇轼對他的印象是:“南北一山門,上下兩天竺。

    中有老法師,瘦長如鹳鹄。

    不知修何行,碧眼照山谷。

    見之自清涼,洗盡煩惱毒。

    &hellip&hellip” 蘇轼有次子迨,長得高顱巨顴,家人昵呼之為“長頭兒”,生來體弱多病,已經三歲多了,還不會走路,行動都要大人抱負,父母怕養不大他,要求辯才法師在觀音菩薩座前為他落發,做了沙彌,取名“竺僧”。

     法師為他摩頂祝贊後,沒有幾天,就能像平常的兒童一樣行走了。

    辯才本是律宗,所以蘇轼感歎道:“乃知戒律中,妙用謝羁束。

    ” 蘇州瑞光寺的名僧圓照禅師宗本,到杭州來住持南屏山下的淨慈寺。

    一日,蘇轼忽然興起,飄然單乘獨出,往谒宗本,詩言:“欲問雲公覓心地,要知何處是無還。

    ”語出《楞嚴經》,由此可見,蘇轼求友方外,還是因為心理上的壓迫太重,欲求疏解于佛門而已。

     這一兩年間,蘇轼時患目疾,詩言:“白發長嫌歲月侵,病眸兼怕酒杯深。

    ”又曰:“遲暮賞心驚節物,登臨病眼怯秋光。

    ”皆是。

    病中,推開公事,謝絕燈紅酒綠的酬應,獨自漫遊湖上,他便有“笙歌叢裡抽身出,雲水光中洗眼來”的輕快。

    一日,往遊虎跑的定慧禅寺,俗稱祖塔院,蘇轼但凡到得這等地方,就如遊子回到家裡一樣,他的心情就會變得非常開朗、非常平靜,《病中遊祖塔院》詩: 紫李黃瓜村路香,烏紗白葛道衣涼。

     閉門野寺松陰轉,欹枕風軒客夢長。

     因病得閑殊不惡,安心是藥更無方。

     道人不惜階前水,借與匏樽自在嘗。

     現代的科學醫說,安眠是心身疾病最好的治療。

    蘇轼漫遊湖山群寺,也屢屢稱道在寺院清靜的環境中午睡的酣暢。

    如《瑞鹧鸪》詞,有句雲:“老病逢春隻思睡,獨求僧榻寄須臾。

    ”又在寶山僧舍晝寝,題壁雲: 七尺頑軀走世塵,十圍便腹貯天真。

     此中空洞渾無物,何止容君數百人。

     從這首短詩看得出來,蘇轼是個毫無心機的人,并且慢慢地在學習對世俗的“容忍”。

     西湖諸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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