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風雨京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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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宰予。

    發其宿奸,谪之輔郡;尚疑改過,稍畀重權。

    複陳罔上之言,繼有砀山之貶。

    反複教戒,惡心不悛;躁輕矯誣,德音猶在。

     始與知己,共為欺君。

    喜則摩足以相歡,怒則反目以相噬。

    連起大獄,發其私書。

    黨與交攻,幾半天下。

    奸贓狼藉,橫被江東。

     至其複用之年,始創西戎之隙。

    妄出新意,變亂舊章。

    力引狂生之謀,馴至永樂之禍。

    興言及此,流涕何追。

    迨予踐祚之初,首發安邊之诏。

    假我号令,成汝詐謀。

    不圖渙汗之文,止為款賊之具。

    迷國不道,從古罕聞。

    尚寬兩觀之誅,薄示三危之竄。

    國有常典,朕不敢私。

     蘇轼這篇責詞,固然寫得大為快意,而讀者也覺得“利如并剪”,天下傳誦。

    但就個人的利害而言,則其後果,無異于在自己前途上,遍插荊棘,從此以後,終生都在荊棘叢中行路了。

    隻有像蘇轼這樣的人才會做如此傻事,官僚決不肯為。

     蘇轼為谏官,勇猛更如出山之虎,一鼓作氣,掃蕩群奸。

    他對王觌說:“張璪天資邪佞,易以為奸,宜除去。

    ”連章攻擊,至七月,張璪遂遭罷斥。

    張璪于詩獄案時,為知谏院兼侍禦史知雜事,同時受命與李定、何正臣、舒亶共為雜治該案的四兇之一。

     再說李定,本已降責:“李定備位侍從,終不言母為誰氏,強顔匿志,冒榮自欺。

    落龍圖閣直學士,守本官分司南京,許于揚州居住。

    ”蘇轼不服,繳進詞頭,與同官範百祿狀奏曰: 臣等看詳李定所犯,朝廷勘會得實,而使無母不孝之人,猶得以通議大夫分司南京,即是朝廷亦許如此等類得據高位,傷敗風教,為害不淺。

    所有告命,臣等未敢撰詞。

    11 于是,再被谪放滁州。

    這件事,很易被人誤會是蘇轼報複詩獄的仇怨,實則未必盡然。

    宋是盛倡以孝道治天下的時代,蘇轼深沐儒學教化,對于悖倫常者,疾視如仇,是其基本觀念,并非隻對李定如此。

    同時有旨貶谪虐母的張誠一提舉江州太平觀案,蘇轼一樣反對,認為像這種“惡逆不道之人,雖肆諸市朝,猶不為過”,不肯撰告。

    反之,如程遵彥事母至孝,他便據此狀請擢用。

    這都是“孝治之極,天下順之”的時代裡,一種維護倫理道德的行動,并不完全出于私人的恩怨。

     七八月間,司馬光告病在假,範純仁因為國庫空虛,支應匮乏,奏請再立常平錢谷給斂出息辦法,俾沾國用。

     其實,這辦法即是恢複已廢的青苗法,不過換個名目,遮人耳目而已。

    章上,台谏劉奏、上官均、王觌、蘇轍交章反對。

     司馬光在病中,未經詳細考較,也曾劄奏贊成純仁此議,至案下中書省,蘇轼即上《乞不給散青苗錢斛狀》,揭穿純仁“偷天換日”的把戲,略曰: 熙甯之法,本不許抑配,而其害至此,今雖複禁其抑配,其害故在也。

    農民之家,量入為出,縮衣節食,雖貧亦足。

    若令分外得錢,則費用自廣,何所不至。

    許人情願,未免設法罔民,使快一時非理之用,而不慮後日催納之患。

     他舉述當年從政地方,親眼目睹的經驗說,不肖官吏,每趁放款時期,必令酒務設鼓樂倡優,或關樸賣酒牌子,誘惑借到青苗貸款的農家子弟,前來玩樂,那些農民不明利害,常有将貸款花光,徒手而歸者,作為非理之用的事證。

    又曰:“每放青苗,酒課暴增。

    臣所親見,二十年間,因欠青苗至賣田宅、鬻妻女、投水自缢者,不可勝數。

    ”所以他請求不要再貸放青苗錢,盤剝老百姓,留下的舊欠,也請準于每屆豐熟收成時,分五年歸還,他們這許多年來,付出的利息已經很多,所以,對于四等以下貧戶,應該一律放免。

     其時,台谏們也一再上章乞罷此議,事情鬧大,司馬光才注意到事不可行,力疾請對,在太後簾前奏道:“是何奸邪,勸陛下複行此事?” 範純仁也在殿上,心想這個建議是經你同意劄奏的,現在卻說這樣的話,心裡很是憤怒,但在天子之前,執笏卻立,不敢說話。

    太皇太後從議,诏複常平舊法,青苗錢更不支俵。

     司馬光當朝,凡是王安石、呂惠卿所建立的新法,無不鏟除務盡,對于熙甯年間執行新法的大臣,也抱着徹底清除的成見。

    程頤對他說:“作新人才難,變化人才易。

    現在這些都是可用之才,而且人豈甘心為小人?若宰相用之為君子,誰不為君子?此等事欲他們自做,未必不勝如吾曹。

    ” 範純仁也主張:“消合黨類,兼收并用。

    ” 然而,司馬相公的成見牢不可破,他是“泾渭分明,不稍假借”。

    當時的朝士如曾子開、侯仲良等事後都說,假如程頤、範純仁的意思,得被溫公采納,必無後來紹聖年間的報複之禍。

     這一時期種下的另一惡因,則為對少年嗣君(哲宗)的忽視。

    皇帝已漸長大了,但朝事一切進止,但向太皇太後取決,非但不征皇帝同意,甚至皇帝指着問了,大臣也不具對。

    蘇頌看到這種情形,覺得很危險,嘗對諸大老說:“不要這樣紛纭多變,到皇帝長大時,誰任其咎呢?”這話,哲宗似亦微有所聞,所以後來親政時,便說:“朝臣中隻有蘇頌最知君臣之禮。

    ”論及太皇太後垂簾時期的政事時,哲宗說:“朕隻見臀背。

    ”12可見這青年皇帝的心裡,藏怒宿憤,早已種因此時。

     類此的忠告,也有人對司馬光當面說過: “熙豐舊臣,多??巧小人,将來若是有人以父子之義離間皇上和太後時,則大禍起矣。

    ” 然而司馬丞相隻是危身正色答道:“天若祚宋,必無此事。

    ” 以道德文章而論,司馬光固是天下第一流人物,但以政治能力來說,則不無疑問,如三朝名臣韓琦便批評過他:“司馬君實才偏量窄。

    ”程颢也說:“君實自謂如人參甘草,病未甚時可用,病甚則非所能及。

    ”13 而宋至元祐,内憂外患,病已甚深,司馬光實在不是一個救時的國手。

     至于蘇轼之為中書舍人,也很難适應嚴格的官僚制度。

    從來文人都不适于從政,搞政治的人,首重實際利害,而文人隻管發揮自己的理想。

    做官的人要用傳統的典常來約束一切,而文人則重視自由意志的考慮,不屑規例。

    蘇轼生有極為堅強的個性,其不适于從政,尤其如操持中書省這樣需要最高幕僚技術的實際政務,就處處露出破綻來了。

     蘇轼初至中書,當時的執政當局,因為中書省的公事常有洩漏,所以要在舍人廳的後面,築一道露籬,禁與同省其他部門往來。

    這本來是一件必要的保密措施,但他看不慣這種作風,便說: 諸公應須簡要清通,何必栽籬插棘。

     這個籬笆雖然暫時停工,但至明年還是築了,他還大發牢騷,說《白樂天集》有這樣一段話:“西省北院,新構小亭,種竹開窗,東通騎省,與李常侍窗下飲酒作詩。

    ”可見唐朝時,可以西掖開窗以通東省,而現在則本省之内都不能自由往來,覺得可歎&mdash&mdash由這件小事,可見他實在不通實際政務。

    14 古時的成文法,不如現代完備,所以幕僚業務的法寶,是遵循典故,援引成例。

    但是蘇轼認為世事複雜多變,不能以典常成例當作永遠不變的金科玉律,天下沒有任何标準,足以适應萬事萬物。

    所以他要運用聰明來随機應變,覺得沒有思想内容的典常則例,隻是妨礙以自由意志來裁量庶政的一種束縛。

     蘇轼在中書與司馬門人劉安世(器之)共事,安世是一個熟谙典章的官僚,每遇蘇轼處事逾越分寸時,他必非常冷靜地搬出典故來約束他,蘇轼當時很生氣,背後罵道:“何處把上曳得一個劉正言來,知得許多典故!” 把上,是農人乘以耕田的工具,相當于現在罵人為土包子的意思。

    安世聽得此話,慨然道:“子瞻是怕典故的,但如任他但憑才氣而變亂故常,總不可以。

    ” 中國幅員太大,政治上向來有南北的地方成見。

    王安石領導的新黨,都是南人,如蔡确、呂惠卿是福建晉江人,章惇是浦城人,曾布是江西南豐人,等等;而元祐的主幹,自司馬光、呂公著以至呂大防、劉摯等,幾乎盡是北方人,因此,對南人不免歧視。

    當時,朝士間流傳一句罵人的俗諺:“閩蜀同風,腹中有蟲。

    ”這句話不但罵了福建仔,也罵了四川佬。

    蘇轼聽了,遽然作色道:“書稱立賢無方,何得乃爾!” 大名人劉安世冷冷地接口道:“我先前未曾聽說過這句話,不過立賢無方,須是賢者才可以;如是中人以下者,安得不受土地風俗的影響。

    ” 蘇轼默不作聲,心裡則很不喜歡這個北方籍的鄉下佬。

    15 這個故事,充分說明文人從政與職業官僚的處事态度,根本不同。

     四 老成凋謝 元祐元年(1086)四月癸巳,王安石薨于金陵。

     是年閏二月司馬光拜相時,安石已經卧病在床。

    他的弟弟安禮帶了朝報來看他,安石在病床上展讀,他隻慨然說了一句:“司馬十二作相矣。

    ”别的什麼也沒說。

     後來陸續聽到朝廷在頻頻廢止他所創建的新法,他也夷然不以為意,從不說話。

    直到聽到罷免役、複差役事時,他才愕然失聲道:“連這個也罷了。

    ”停頓好久,又緩緩接着道:“此法終究是不該罷廢的。

    某與先帝反反複複讨論了兩年,才付諸實行,此中利害,講求無不曲盡,此法終不可罷。

    ” 安石去世的噩耗傳至京師時,司馬光也在病中,他怕政治上的投機分子,乘勢诋毀這位國家元老,趕忙在病床上倚枕作書給呂公著說: 介甫文章節義,過人處甚多。

    但性不曉事而喜遂非,緻忠直疏遠,讒佞輻辏,敗壤百度,以至于此。

     今方矯其失,革其弊,不幸介甫謝世,反複之徒,必诋毀百端。

    光意以為朝廷特宜優加厚禮,以振起浮薄之風。

    苟有所得,辄以上聞。

    不識晦叔以為何如?更不煩答以筆劄,扆前力言,則全仗晦叔也。

     朝廷追贈太傅,蘇轼撰敕,竭誠推美。

    如言: 将有非常之大事,必生希世之異人。

    使其名高一時,學貫千載,智足以達其道,辯足以行其言,瑰玮之文足以藻飾萬物,卓絕之行足以風動四方。

    用能于期歲之間,靡然變天下之俗。

     又稱其學術造詣曰: 少學孔孟,晚師瞿聃。

    網羅六藝之遺文,斷以己意;糠粃百家之陳迹,作新斯人。

     稱朝廷對他的眷悼,則曰: 朕方臨禦之初,哀疚罔極。

    乃眷三朝之老,邈在大江之南。

    究觀規模,想見風采。

    豈謂告終之問,在餘諒暗之中。

    胡不百年,為之一涕。

     安石薨逝之日,正是政治上極端的反對派當權之時,滿朝盡是當年被他排擠的人物,飾終論典,何嘗沒有人不想乘機打一場死老虎!幸而司馬光識得大體,蘇轼也善代王言,元祐朝士胸襟氣度的寬宏闊大,真不可及。

     司馬溫公自與王荊公議政不合,退出中樞,居住洛陽,一十五年,邀約門人在獨樂園裡,專心著作《資治通鑒》,脫稿未久,就受宣仁太後的征召還朝,時已六七高齡,身體一向不好,拜相後工作繁劇,于是百病叢生。

    但他上則感激太後倚任之重,下則凜懼人民望治之切,無法顧及自己的病體,日夜孜孜,唯恐不及。

    他的門人弟子舉諸葛亮“食少事繁,其能久乎”的故事來勸他,他則淡然說道:“死生,命也。

    ”依然終日營營,不肯稍息。

     太皇太後知道司馬光力疾從公的情形,立即下诏免他朝參,準在禁城中乘轎,三日一入省。

    司馬光認為“不敢當”,又說:“不見君,不可視事。

    ”于是太後隻好诏令:由他兒子司馬康扶掖入對。

    這樣的情形,何能持久,終于到了真正撐持不住的一天,他隻好寫信給呂公著說: 光以身付醫,以家事付子,惟國事未有所托,今以屬公。

     遺憾的是病體拖延已經太久,繼久疾之後,死亡便悄悄來到。

     元祐元年(1086)九月初一,宋尚書左仆射司馬光薨于位,享年六十八歲。

    還朝主政,為時不過一年,距王荊公之薨于金陵,亦隻差遲四個多月而已。

     溫公薨日,皇帝方領大臣舉行明堂祀典,朝臣以緻齋,不能趨奠,至禮成降赦畢,參與祀典的三省官亟欲趕往司馬相邸吊唁時,不料時任崇政殿說書的程頤,攔着衆官道: “《論語》:子于是日哭,則不歌。

    豈可賀赦才了,便去吊喪。

    ”這時候旁邊有人诘難道:“孔子說:&lsquo哭則不歌。

    &rsquo沒有說歌則不哭。

    ” 蘇轼平常就很讨厭這位拘泥古禮、不近人情的道學先生,這時再也按捺不住,便嘲笑程頤道:“此乃枉死市叔孫通所制的禮。

    ”衆官大笑。

    16 其時蘇轼已受任翰林學士,作了祭文,不顧程頤的反對,和兩制官一同前往祭奠。

    程頤看攔阻衆人不住,便去跟司馬家的孝子說:“不得受悼。

    ”大家去碰了一個壁,很是生氣。

     蘇轼又說:“可謂鏖糟陂裡叔孫通。

    ”17 程頤為溫公主辦喪事,一切都遵古禮。

    用錦綢做囊,把遺體裝在囊中為斂。

     蘇轼實在看不過去,便指着錦囊道:“還欠一物,當寫信物一角,送上閻羅大王。

    ”18 伊川程子是個道貌岸然的人,面色淡黃,目有棱角,顴骨微收,一臉結實剛勁的神氣,短短的白須在頰上如欲飛動,剛方莊重,凜然不可侵犯。

    19蘇轼卻那樣笑谑了他,這不但傷害了程頤的尊嚴,而且開罪了視程頤為聖人的一班洛學弟子,遺下後來無窮的後患。

     程頤是司馬光、呂公著兩人會同薦舉的河南處士。

    他十五六歲時,與其兄程颢從周濂溪學,為承襲宋學的代表人物,人稱“二程子”,居學術界的領導地位。

    英宗、神宗兩朝,大臣屢次推薦,他都拒不出任。

    元祐初,他因少年皇帝的教育,關系國家未來隆替,所以,以五十之年才出山來,要以成就君德為己任。

    初诏為西京國子監教授,力辭不就,元年二月再召為秘書省校書郎,入對稱旨,改崇政殿說書。

    宋制:經筵講官,地位高者為侍講、侍讀,秩卑資淺者為說書。

    程頤起于處士,故叙官僅得“說書”,他也不以為意。

    隻是照他理想,動辄誦說三代古禮,言則必稱堯舜孔孟,這迂夫子的樣子在官場中卻很惹人厭惡。

    蘇轼和他同樣不适于做官,但卻相反,處處以精神自由為重的人,心裡非常鄙薄程頤的矯揉造作,視之為僞君子;程頤看蘇轼,則是一個浮薄文人,彼此都很瞧不起對方。

     程頤在經筵為皇帝講書,中間有段休息時間,移坐殿旁小軒。

    哲宗當時還是一個十一歲的孩子,閑着,靠在窗檻上,随手折了一條柳枝來玩。

    這本是平常小事,不料程頤便拉長了臉告誡起來,說什麼時當春和,萬物發生,不可無故折柳,緻傷天地和氣等,噜噜蘇蘇一大套,說得少年皇帝很不高興,把那條柳枝恨恨地擲在地上。

    司馬光聽得這個報告,便很感慨地對門人批評道:“使人主不願親近儒生,正因為有這等樣人的緣故。

    ”20 其實,一般人都有同樣的觀念,所謂道學家,上焉者自立崖岸,高不可攀;下焉者,冬烘猥瑣,不過供人讪笑。

    程頤的作風,遠不如他的老哥程颢通達,他那種僵硬頑固的态度,即使同是研治天人性命之學的洛學泰鬥邵雍(康節),也認為伊川已經鑽入牛角尖裡,救拔甚不容易。

     相傳,邵康節病亟将殁,程頤趕去向他問“道”,康節笑道:“正叔,你這人可謂生在姜樹頭上,将來亦必死于姜樹上。

    ” “此話怎解?”程頤沒能聽懂。

    康節張開兩手示意,他還是不解。

    康節說:“面前路徑須令寬,路窄時,自身且無着處,何能使别人行?” 然而,他自立朝以來,所言所行,卻仍然是最狹窄的路徑,生姜樹頭的三代古禮。

     程門弟子認為蘇轼侮辱了老師,就誣言蘇轼欲主辦溫公的喪事,為程頤所得,因此生了妒嫉之心。

    這是卑劣的人身攻擊,蘇轼也不必以主辦丞相的喪事來增高自己的身價。

    另有一種批評: “子瞻,溫公門下士也,聞其捐館,不見有慘切之容,悼惜之語,而輕浮谑笑,無異平時。

    ”21 不論蘇轼對程頤的谑笑,原系極端鄙薄的變形發洩,然而,身臨喪家,态度總欠莊敬,這還不失是一種合理的批評。

     司馬光飾終之典,非常隆重,太皇太後和皇上都親臨吊奠,同時辍朝三日志哀。

    贈太師溫國公,予谥“文正”,襚以一品禮服,賜龍腦水銀棺斂,赙贈銀三千兩,絹四千匹,派員護喪,歸葬于他的故鄉&mdash&mdash陝州夏縣之涑水鄉。

     司馬既逝,朝中大事裨倚右相呂公著,再以呂大防為中書侍郎,劉摯為尚書右丞,輔佐公著。

     呂大防,字微仲,原籍汲郡,生長在京兆藍田,是個樸實厚重的北方人。

    身長七尺,眉目英秀,說話聲若洪鐘,每日朝會,在殿廷趨跄進退,威儀翼翼,神宗往往目送其退。

     大防為人,态度嚴肅,過市,從不左顧右盼,平時家居,終日如對賓客。

    在執政中,不免有人以私事幹請,他便正身危坐,隻聽不答,不論多久,絕對不發一言,所以,他有個綽号叫“鐵蛤蜊”。

    22 蘇轼與大防向來交好。

    後來,蘇轍在朝,與大防合作得更是非常密切,劉摯則成為逆派的領袖,與蘇氏兄弟完全對立了。

     五 學士院風波 蘇轼擢升中書舍人,還不滿半年,元祐元年八月間,又蒙太皇太後诏遷翰林學士、知制诰。

    金馬玉堂的翰林學士,位三品,是侍從近臣中的高階職官,地位超越給事中、六尚書。

     翰林故事:學士入朝,有朱衣院吏二人,雙雙引至朝堂而止;給三省公文,不必用申狀,隻以尺紙直書其事,品位清華,從可想見。

    所以,當時的士大夫間,但凡聽到有人新任翰林學士,便稱“一佛出世”,其于世人心目中的尊榮,竟至如此。

     然在蘇轼,起自憂患未久,一再升遷,已遭他人側目而視,現在更有新命,預見必将招來許多嫉妒,轉生無窮煩惱。

    因此一再懇辭,卻不蒙太皇太後允準。

     宋制,兩制以上官,初除之日,須舉自代官一人,此亦沿襲唐朝的舊制,唐則常參官視事之三日,令舉一人自代,目的是擴大延攬人才的門徑,被舉的人,隻是登記儲備,并非真欲進用。

    23 蘇轼舉以自代者,是他所尊重的朋友&mdash&mdash黃庭堅。

     庭堅初以秘書省校書郎被召入京,不久,除修神宗實錄院檢讨官,與王安石門下的陸佃共事,觀點不同,時生龃龉,工作甚不愉快,而蘇轼舉以自代的狀文,則推重備至,如曰: 伏見某官黃某,孝友之行,追配古人,瑰玮之文,妙絕當世。

    &hellip&hellip 蘇轼始供翰林學士職,官中派遣西頭供奉官充待诏董士隆到蘇宅來傳讀聖旨,宣召入學士院。

    24按唐制,宰相以下,初命都不舉行宣召禮。

    唯有翰林學士,則必宣召。

    那個氣派,真所謂已極儒臣的尊榮,故《謝宣召入院狀》說: 裡巷傳呼,親臨诏使;私庭望拜,恭被德音。

    &hellip&hellip伏以朝論所高,禁林為重。

    非徒翰墨之選,乃是将相之儲。

     學士院設在宮禁内,非内臣宣召,不能進去。

    學士院的院門之外,另又設置一道複門,也是因為該院直通宮廷,門禁非得那麼森嚴不可。

    25 宋太宗于汴京西郊鑿金明池,簡稱西池,中有台榭,以閱水戲。

    26地在順天門外,池九裡三十步。

    每年三月一日起開放,準許士庶入園遊覽,至上巳日帝駕臨幸畢,即關閉。

    每歲朝廷賜二府從官宴及進士聞喜宴,皆在西池舉行。

    張擇端所畫《清明上河圖》,追摹汴京景物,即是此時此事。

     蘇轼受任之次年三月十四日,出遊西池,宋肇(懋宗)親見都人聚觀翰林公出遊之盛,作詩征和,黃庭堅次韻詩曰: 金狨系馬曉莺邊,不比春江上水船。

     人語車聲喧法曲,花光樓影倒晴天。

     人間化鶴三千歲,海上看羊十九年。

     還作遨頭驚俗眼,風流文物屬蘇仙。

     遨頭,蜀人俗語,謂遊樂也。

    此詩所說金馬玉堂人物的威儀之重,以及被社會尊崇的普遍,也是宋代文化的特色之一。

     蘇轼還朝,不到一年,扶搖直上,忽已身入玉堂,跻位禁林,固非始料所及,而太皇太後對他簾眷之隆,隻是使他自感兩肩沉重,深為踧踖不安。

    依照宋朝常例,翰林學士常為宰輔的後備人選,搞政治的人,對這方面最為敏感。

    诏命既頒,朝士們就紛紛議論起來,認為照這樣快的進度發展下去,蘇轼遲早會拜相。

    有一部分人就生怕蘇轼拜相,照他這種善善惡惡、毫不假借的脾氣,别人還怎麼能“搞政治”?他們有意要給他兜頭澆桶冷水,以杜後患。

     有兩個現成的掌故可用,一是從前王安石深膺帝眷,神宗有意大用,咨詢韓琦的意見,韓說:“安石為翰林學士有餘,處輔弼之地則不可。

    ”27現在不是大家都在罵王安石嗎?又如孫升曾對司馬光說:“蘇轼為翰林學士,其任已極,不可以加。

    如用文章為執政,則國朝趙普、王旦、韓琦,未嘗以文稱。

    ”28 現在,孫升為侍禦史奏曰: 輔弼經綸之業,不在乎文章學問。

    今蘇轼之學,中外所服,然德業器識,有所不足。

    為翰林學士,可謂極其任矣,若或輔佐經綸,則願陛下以王安石為戒。

     蘇轼自知生性甚不适于做官,更未期望過輔弼經綸的相業,因為他明白自己缺乏做宰相必需的政治手腕。

    意識深處,寄望較為實際的蘇轍,能夠發揮眉山蘇氏的政治抱負。

    所以眼見蘇轍同月除起居郎,入侍迩英;十一月又擢升中書舍人,這才是他最大的愉悅。

     果然,升遷,在蘇轼不啻是一個新的災難的開頭。

    就職後主辦第一次“試館職”,首由洛學弟子借機發難,随後司馬門下的官僚集團也參加了,聯合攻擊起來。

    蘇轼的預慮沒有錯,樹大招風,是現實政治上必然會發生的風波。

     “試館職”是學士院的職掌。

    進士候選館職,必須試而後用。

    英宗治平二年,蘇轼自鳳翔任滿還朝,也是通過館職試,才得“直史館”這個職務的。

    按照規定,應試的進士經大臣保薦,獲得省劄通知,方具應試資格。

    然後,皇帝命太史局擇定日期,到考試前一天,内侍省還要差官一員充監門,鎖學士院29,有如現在的入闱,在院内撰策題三道,送請皇上點定一題。

    至第二天清晨,才派員引導應試進士入院考試,參加考試的人可領在藏庫錢三十缗,充作餐費。

    試畢,恭錄策題,連同試卷,送呈皇帝禦批等策。

     這次考試的策問題,共拟三道。

    第一、第二兩題,是翰林承旨鄧溫伯撰的,第三道“師仁祖之忠厚,法神考之勵精”題,為蘇轼所拟。

    這三道題目由蘇轼親自繕正進呈,蒙禦筆點定用第三道,恰為蘇轼所撰。

    30 不料這道題目,卻發生了極大的風波。

     這場風波,首先發難的是朱光庭。

    光庭,字公掞,偃師人,與蘇轼進士同年,是程頤的得意弟子,以司馬光之薦,于元豐八年為左正言,乞罷青苗法,論蔡确、章惇、韓缜等直言耿耿,故蘇轼作《次韻朱光庭初夏》詩: 朝罷人人識鄭崇,直聲如在履聲中。

     卧聞疏響梧桐雨,獨詠微涼殿閣風。

     &hellip&hellip&hellip&hellip 不料現在惡意抨擊他的,卻是這位老朋友。

    光庭現任左司谏,他割裂全題中的兩段:一是“今朝廷欲師仁祖之忠厚,而患百官有司不舉其職,或至于媮。

    欲法神考之勵精,而恐監司守令不識其意,流入于刻”。

    二是“昔漢文寬仁長者,至于朝廷之間,恥言人過而不聞其有怠廢不舉之病。

    宣帝綜核名實,至于文理之士,鹹精其能,而不聞其有督責過甚之失”。

     既從原題中割出這樣本不連貫的兩段,斷章取義,加以“箋注”,便可據以彈劾蘇轼為臣不忠,譏議先朝,控他有诽謗仁宗、神宗兩代先帝的大罪。

    光庭的結論說: 臣以為仁宗之深仁厚德,如天之為大,漢文不足以為也。

    神考之雄才大略,如神之不測,宣帝不足以為也。

    今學士院考試官不識大體,反以媮刻為議論,乞正考試官之罪。

     章上,太後不相信蘇轼會有譏議先帝的意思,明白谏官們尋瑕摘疵,隻是嫉妒而已,所以下诏:“蘇轼特放罪。

    ”放罪即免罪之意。

    蘇轼認為他本無罪,不甘被人平白誣謗,十二月十八日上章自辯道: 臣之所謂媮與刻者,專指今日之百官有司及監司守令不能奉行,恐緻此病,于二帝何與焉?至前論周公太公,後論文帝宣帝,皆為文引證之常,亦無比拟二帝之意。

     他最後說:“這道策題是經禦筆點定的,若有諷譏之意,豈能逃過聖鑒?”31這封辯狀遞上去後,诏又追命放罪。

     其時蜀人呂陶為右司谏,頗為蘇轼不平,上疏糾彈朱光庭。

    他說:“蘇轼所撰策題,蓋設此問以觀其答,非謂仁宗不如漢文,神考不如漢宣。

    台谏當徇至公,不可假借事權,以報私隙。

    ” 于是,他揭發此案的真實背景道: 議者謂轼嘗戲薄程頤,光庭乃其門人,故為報怨。

    夫欲加轼罪,何所不可?必指其策問以為讪謗,恐朋黨之弊自此起矣。

     呂陶,字元鈞,蜀之成都人。

    蔣堂守蜀,親自到州學考課,呂陶時年十三,所作為蔣太守所激賞,譽為賈誼之文,故有神童之目。

    後來成進士,又中熙甯制科,元祐初召為谏官。

     本來這件案子,尚屬簡單,不過是洛學弟子為他們的老師報一箭之仇而已。

    但在此時,忽然有個謠言說,朝廷以為朱光庭論罪不當,将逐去之,于是司馬門下那班正格的官僚,對蘇轼,不能不生恐懼心理,趁此機會,群起而攻。

    十二月二十七日,禦史中丞傅堯俞疏論,二十八日侍禦史王岩叟又繼起上奏,幫朱光庭說話,疏論蘇轼“以文帝有蔽,則仁宗不為無蔽;以宣帝有失,則神宗不為無失,雖不明言,其意在此”,乞正蘇轼應得之罪。

    這簡直是以訟師們慣用的伎倆,拿來羅織蘇轼。

    蘇轼認為洛學弟子以國家賦予的谏權,作為報複私怨的工具,實在可恥;而司馬門下的傅堯俞,是他多年好友,王岩叟是韓魏公的幕賓,淵源私交,兩皆深厚,現在卻為什麼也來趁火打劫,他不能理解,隻覺得政治上的人情詭變,令他非常沮喪。

     二年正月十七日,蘇轼再上辯劄。

    十八日太皇太後召傅、王兩人入對,目的本在疏解,不料堯俞、岩叟在太後簾前,卻又再度強調蘇轼策題的不當。

    太皇太後憤怒了,面诘道:“這是朱光庭的私意,卿等與朱光庭一黨嗎?” 這話說得太重了一點,弄得傅、王二人下不了台。

    堯俞、岩叟便同奏道:“臣等蒙宣論,黨附朱光庭糾彈蘇轼,上辜任使,更不敢詣台供職,伏祈譴斥。

    ”&mdash&mdash他們隻好自掼紗帽了。

    32 蘇轼當朱、傅、王三人聯合圍攻他的時候,逐漸明白這已不是講理的事情,也不是那兩三個人見解差異的問題。

    策題的文理,粲若黑白,何嘗有絲毫可以疑似議論先朝的地方,隻是官僚們排斥異己的陣仗,他就不願再和他們做毫無意義的争論,一切不過為了做官而已,不做官就沒有是非,從此不再辯白,因為辯白還有戀棧的意思,他隻接連四上章奏,竭力求去。

     蘇轼既已決心請辭,便不去翰林院上班,在家等候诏旨。

    作書緻楊繪(元素),略說他的心事道: 某近數章請郡,未允,數日來杜門待命,期于必得耳。

    公必聞其略,蓋為台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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