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在上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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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正在歡喜的時候,擡頭一看,就得發愁了。

    這一天是星期四,是作文的日子。

    黑闆上寫着兩個題目: 論題:原日本之所由強。

     經義題:古之為關也将以禦暴,今之為關也将以為暴。

     我從來不知道“經義”是怎樣做的,所以想都不敢去想他。

    可是日本在天南地北,我還不很清楚,這個“原日本之所由強”又從哪裡說起呢?既不敢去問先生,班上同學又沒有一個熟人,我心裡頗怪沈先生太魯莽,不應該把我升的這麼高,這麼快。

     忽然學堂的茶房走到廳上來,對先生說了幾句話,呈上一張字條,先生看了字條,對我說,我家中有要緊事,派了人來領我回家,卷子可以帶回去做,下星期四交卷,我正在着急,聽了先生的話,抄了題目,逃出課堂,趕到門房,才知道三哥病危,二哥在漢口沒有回來,店裡(我家那時在上海南市開一個公義油棧)的管事慌了,所以趕人來領我回去。

     我趕到店裡,三哥還能說話。

    但不到幾個鐘頭,他就死了,死時他的頭還靠在我手腕上。

    第三天,二哥從漢口趕到。

    喪事辦了之後,我把升班的事告訴二哥,并且問他“原日本之所由強”一個題目應該參考一些什麼書。

    二哥檢了《明治維新三十年史》,壬寅《新民叢報彙編》&hellip&hellip一類的書,裝了一大籃,叫我帶回學堂去翻看。

    費了幾天的工夫,才勉強湊了一篇論說交進去。

    不久我也會做“經義”了。

    幾個月之後,我居然算是頭班學生了,但英文還不曾讀完《華英初階》,算學還隻做到“利息”。

     這一年梅溪學堂改為梅溪小學,年底要辦畢業第一班。

    我們聽說學堂裡要送張在貞、王言、鄭璋和我四個人到上海道衙門去考試。

    我和王、鄭二人都不願意去考試,都不等到考試日期,就離開學堂了。

     為什麼我們不願受上海道的考試呢?這一年之中,我們都經過了思想上的一種激烈變動,都自命為“新人物”了。

    二哥給我的一大籃子的“新書”,其中很多是梁啟超先生一派人的著述。

    這時代是梁先生的文章最有勢力的時代,他雖不曾明白提倡種族革命,卻在一班少年人的腦海裡種下了不少革命種子。

    有一天,王言君借來了一本鄒容的《革命軍》,我們幾個人傳觀,都很受感動。

    借來的書是要還人的,所以我們到了晚上,等舍監查夜過去之後,偷偷起來點着蠟燭,輪流抄了一本《革命軍》。

    正在傳抄《革命軍》的少年,怎肯投到官廳去考試呢? 這一年是日俄戰争的第一年。

    上海的報紙上每天登着很詳細的戰事新聞,愛看報的少年學生都感覺絕大的興奮。

    這時候中國的輿論和民衆心理都表同情于日本,都痛恨俄國,又都痛恨清政府的宣告中立。

    仇俄的心理增加了不少排滿的心理。

    這一年,上海發生了幾件刺激人心的案子。

    一件是革命黨萬福華在租界内槍擊前廣西巡撫王之春,因為王之春從前是個聯俄派。

    一件是上海黃浦灘上一個甯波木匠周生有被一個俄國水兵無故砍殺。

    這兩件事都引起上海報紙的注意;尤其是那年新出現的《時報》,天天用簡短沉痛的時評替周生有喊冤,攻擊上海的官廳。

    我們少年人初讀這種短評,沒有一個不受刺激的。

    周生有案的判決使許多人失望。

    我和王言、鄭璋三個人都恨極了上海道袁海觀,所以聯合寫了一封長信去痛罵他。

    這封信是匿名的,但我們總覺得不願意去受他的考試。

    所以我們三個人都離開梅溪學堂了。

    (王言是黟縣人,後來不知下落了;鄭璋是潮陽人,後改名仲誠,畢業于複旦,不久病死。

    ) 二 我進的第二個學堂是澄衷學堂。

    這學堂是甯波富商葉成忠先生創辦的,原來的目的是教育甯波的貧寒子弟;後來規模稍大,漸漸成了上海一個有名的私立學校,來學的人便不限止于甯波人了。

    這時候的監督是章一山先生,總教是白振民先生。

    白先生和我二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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