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初步的建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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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冗未能随答,然諸所請者,一一具如尊指,屬所司複行矣。

    堯山少司馬(21)行時,已屢囑之雲:“宣大事體,與他鎮不同,北門有寇公,諸無足慮者,歸來但可告成事耳。

    無煩刻核,徒亂人意。

    ”然此公爽朗闊大,必能成也。

    (22) 辱教,滿紙皆藥石之言,但謂仆驕抗,輕棄天下士,則實未敢,然因此而益加警惕,無不可也。

    吳堯山奉命閱視宣大,仆數年以來,經營此地,頗費心力,今以托之,屬望匪淺,不知肯為國家措一臂否也?(23) 百朋去後,着實做出一番成績。

    他以(一)糧饷、(二)險隘、(三)兵馬、(四)器械、(五)屯田、(六)鹽法、(七)番馬、(八)逆黨,一共八項考核邊臣。

    他對于宣大總督王崇古、宣府巡撫吳兌,以及山西總兵郭琥這一群人,都分别指出功過,奏請升黜。

    同時他對于大同總兵馬芳,嚴重地提出彈劾。

    他認定馬芳行賄,當然非嚴加懲處不可。

    百朋是閱視大臣,這一點完全沒有做錯;但是居正是首輔,便不免有無限的遲疑。

    明代的軍隊,久已是一個腐化的機構,從下層到上層,是層層的剝削。

    總兵官是最上層的了,他再把剝削所得,分潤京官。

    科道受賄,兵部受賄,有時大學士也受賄。

    舞弊貪贓,成為一般的風氣。

    遇到清明的高級長官,談不到賄賂,總兵官便和長官的家丁聯絡,高級長官也難免受到一些嫌疑。

    明朝中葉以後,武人在社會中的地位,正在逐日地低落。

    當他們到兵部領取公文的時候,三軍司命的總兵官,都要長跪,這是奴才,不是長官。

    他已經取得奴才的身分,那麼和大官的家丁聯絡,也正是恰巧适合,整個國家的命運,付托給這一群人物,不能不算是前途的大慮。

    居正看到這一點,所以到萬曆元年便有西北邊用書生為将的意念。

    (24)書生受的文化陶冶多了,自然會比較注重名節和操守。

    這是後話。

    但是隆慶六年,居正還是遲疑。

    吳百朋彈劾馬芳的奏折到了,言官們又在彈劾宣府總兵趙奇,居正隻是說: 仆與馬、趙,素不識面。

    異時當國者之家奴,率與邊将結拜,鮮不受其啖者。

    自仆任事以來,内外隔絕,幸門盡墐,朝房接受公谒,門巷間可張羅,亦無敢有以間語谮言,入于仆之耳者,又何所私庇于人。

    即此兩人之狡猾無狀,仆豈不知?第以其俱嚄唶宿将,部下又多犷少,代者未必能馭,即有疵颣,猶可驅策而用之。

    貢市羁虜,本難久恃,猝有緩急,無可使者,故為保全,徒以為國家耳。

    士大夫乃獨不諒鄙心,謂之何哉!(25) 但是居正保全不得了。

    吳道南正在攻擊居正,認定他是包庇馬芳,忽略吳百朋。

    怎樣辦呢?馬芳免職了,同時居正再給百朋去信: 馬帥褫職,國法已彰。

    仆以淺薄,謬肩重任,雖不足以當天下事,然一念公虛平直,則可以告于天地祖宗之靈,不敢措一毫私意于其間也。

    乃昨吳少參(26)有書,甚為公不平,其辭怨憤,使人難堪。

    今九邊之事,宣大為重,不以付之他人而托公者,以公為心知故也。

    又面請于上,特賜命服以寵其行,公視仆此心為何如哉!渠乃以仆為厚猾帥而薄故舊,豈不厚誣我哉?區區之心,惟公垂鑒焉。

    (27) 居正的一番苦心,沒有得到同僚的諒解,但是他對于北邊的布置,始終是着着不懈。

    對于九邊重鎮,他派人巡閱;對于九邊督撫,他注重人選:這是對内的事。

    他對外的策略,也是不斷籌措。

    北方的鞑靼,除了土蠻一支以外,俺答這一個系統,已經通過封貢手續,和明朝處在停戰狀态中了。

    俺答對于幾個重要的領袖,如他的胞弟昆都力哈,胞侄永邵蔔、吉能,以及他的兒子黃台吉,本來是可以指揮的,但是因為那時的鞑靼,是一個組織不健全的部族,實際不能合作。

    居正的計劃是要盡量地使他們分離為無數的單位,單位的增加,便是力量的減小。

    鞑靼沒有聯合向北邊進攻的能力,國家的安全便增加一層保障。

     隆慶五年,謠傳昆都力哈(28)和吉能死了,居正準備扶植把都的兒子青台吉,使他和黃台吉對抗。

    他說: 把酋之子,不知何如。

    仆料黃酋必思東并,今當扶植青把都,使之力抗黃酋。

    黃酋若有東并之志,隻可責之以大義,亦不必力禁之。

    待其兩敝而歸命于我。

    (29) 把都、吉能,一時俱殒,黃酋亦且病發,天之亡彼,于茲見矣。

    但在我處之,須以恩信。

    其子但能管束其部落,即令告于順義,奏請襲職,不必擇賢。

    要令其勢分而釁構,則我可因其機而制之,數十年之利也。

    (30) 俺答的問題解決了,但是一個桀骜不馴的黃台吉,連俺答也無可奈何。

    昆都力哈之妻,又聯絡永邵蔔,不肯進貢,事情有些棘手。

    隆慶六年居正當政以後,又說起: 昆婦愚悍,似無來期,永邵蔔雖為所牽,終貪嗜關市财物,可招而緻,然皆無足為輕重,第常以大義責之,時出小利誘之,毋令東合土蠻,為薊鎮害,足矣。

    (31) 就在這一年,昆都力哈提出要求來了,他要和俺答一樣封王。

    封王隻是一個名義,在中國沒有什麼損失,但是中國不能受他的威脅。

    居正明白現在不是世宗時代了,中國有的是準備。

    所以他再和王崇古說: 辱示昆都力、黃台吉二酋事情,先已有人言之。

    黃酋驕悍,誠為難馴,然剛躁寡謀,部下多怨,且其子父不和,勢難獨逞,将來疆場小釁,或不能無,然使處置有方,亦終當歸吾羁绁也。

    昆都老而谲,數年以來,東糾土蠻,西合俺酋,皆此人為之,比之黃酋,反為難制。

    然俺答既已帖服,黃酋素不附之。

    昨已令薊人散布流言于邊外雲:“昆都與吾有約,将合兵以擊土蠻。

    ”虜性多疑,必相猜忌,則此酋亦孤立,無能為也。

    如再言封王事,可以好語款之雲:“俺答汝兄,倫序為長,且首發歸順之端,又執吾叛人,奉吾約束,朝廷嘉其悃誠,故厚赉而王之。

    汝頻年為患,于中國未有尺寸功,何得遂與汝兄等?我皇上并包兼容,何惜一王号而不汝畀,但于事體,有未順耳。

    汝若能依汝兄之言,遵奉約束,堅守盟誓,二三年後,當與汝奏聞朝廷,一體封王加赉。

    若欲借此事以啟釁,則我惟有一戰耳。

    ”渠聞此言,必不敢動。

    量此孤虜,以上谷一鎮之兵當之,東連雲朔,彼雖入,亦不足畏也。

    (32) 居正對付鞑靼的計劃,是充實邊防,準備随時出擊,同時利用一切機會,使鞑靼分裂。

    這樣一來,北邊的敵人,隻是散漫的部落而不是整個的集體,無形中減輕北方的威脅,北方的軍隊,便随時有決勝的可能。

    在這一點,很有些類似帝國主義“分而滅之”的政策,但是中間有一個絕大的區别。

    帝國主義的目标,是對于敵人,加以奴役或剿滅;居正的目标,是容許敵人的存在,而消弭敵人的威脅。

    帝國主義是攻勢的,居正是守勢的;帝國主義隻希望片面勝利,居正卻希望雙方共存。

    中國強盛的時候,對外采取的方略,經常和居正的主張一緻,這是中國文化和近代帝國主義的區别。

     隆慶六年過去了,次年改元萬曆,是年正月庚子,發生王大臣之獄。

     事情本來很簡單。

    這一天神宗在乾清宮,看到一個人,神色倉惶地走過,吩咐左右把他拿下。

    經過訊問之後,才知道這是王大臣,從薊州來的一個逃兵。

    逃兵的處分也還簡單,但是消息到了馮保,便不簡單了。

    馮保認定這是一個機會。

    他想起高拱,真是恨之切骨。

    高拱已經卸任回籍了,但是馮保的怨恨沒有消滅。

    唯有血、血、血,才能洗盡馮保的怨憤。

    王大臣送到東廠了,經過東廠的搜檢,王大臣身上,果然搜出刀來。

    證物有了,這一定是行刺,而且在乾清宮外走過,不是謀刺皇上是刺誰呢?誰主使的?東廠所錄的供詞裡明明寫着,是高拱主使的。

    兇手有了,兇刀有了,主使的人也有了,馮保決定要徹查這一件案子。

     徹查又怎樣呢?東廠的威權在馮保手裡,要殺王大臣,殺高拱,不是很容易麼?但是馮保手中的東廠,和憲宗時代汪直手中的西廠,以及熹宗時代魏忠賢手中的東廠相比,差得遠了。

    馮保的人品,不知道比汪直、魏忠賢究竟怎樣,但是神宗初年的朝廷,确實比憲宗、熹宗時代高明了。

    居正曾經說過,“朝多長者”。

    在這個環境之下,即使馮保有作惡的意志,他也沒有作惡的機會。

    “朝多長者”,一切出于居正的布置,這裡更顯出居正的作用。

     不幸居正和馮保的關系太密切了,而且高拱的解職,居正又是最大的收獲者。

    “馮保的陰謀,有居正參預嗎?甚至還是他主謀吧!驅逐高拱已經過分了,現在又要殺高拱!”一般人的懷疑,又集中到居正身上。

    從嘉靖二十七年殺夏言以來,掌握政權的人,最後都發生身家性命的危害。

    嚴嵩當權,殺夏言,徐階當權,殺嚴世蕃,八十幾歲的嚴嵩,也被平白逼死;高拱當權,徐階的兒子充軍,徐階也旦夕莫保。

    二十五年的傳統了。

    唯有血,才是政權的代價,現在大緻又是高拱支付代價的時候了。

    這個傳統,真是又殘酷,又兇暴。

    大衆指着居正,認定他正要壓迫高拱,支付最後的血債。

     大臣中最有聲望、最有氣魄的是楊博和葛守禮。

    守禮約楊博一同去訪居正。

     “已經和他說過了。

    ”楊博說。

     “一般的輿望都在楊公,”守禮說,“認定隻有楊公能不殺人、媚人。

    目前事情更吃重了,談不得已經說過,不便再說啊。

    ” 他們一同拜訪居正。

    他們替高拱辯護,他們指明東廠沒有良心,他們唯恐株連大衆,他們甚至于以全家百口,擔保高拱的無辜。

     也許他們說得太熱切了一點,居正有些氣憤了。

    他不期望一般人的諒解,然而他不能想象平生所欽佩的人也會對自己懷疑。

     “兩位以為我也要甘心高公嗎?”他憤憤地說。

     “不是的,”楊博說,“但是隻有相公,才有回天之力。

    ” 居正決定了辦法,東廠的訊問隻是初審,居正奏明神宗,交掌錦衣衛左都督朱希孝和左都禦史葛守禮以及馮保複審。

    葛守禮和馮保當然責無旁貸。

    希孝是第二名靖難功臣成國公朱能之後,第六代成國公朱希忠之弟。

    明朝自成祖以後,特别看重靖難功臣,第一名靖難功臣淇國公丘福的後代削除了,所以成國公是當時的第一世家。

    加以希忠、希孝,自世宗以來,都是特蒙恩寵的勳臣,居正提出希孝,正是看重他的資望。

    但是事情卻把希孝難住了,他和希忠商量。

    遵照馮保的計劃吧,他們不願意得罪士大夫;遵照良心吧,他們又不願意得罪馮保。

    希孝認定了事情的困難,他向居正請教,居正教他再和楊博、葛守禮商量。

    審訊的經過相當複雜,但是這件事情的結果非常簡單。

    萬曆二年,希孝逝世,居正在他的神道碑記着: 今上踐祚之元年,有賊挾刃至宮門,驚跸。

    捕得,下東廠治,賊冀緩死,妄言有主者。

    于是内外錯愕,索賊甚急。

    然餘心知其誣,乃見上,言斯事重,請令錦衣衛與東廠雜治之。

    上曰:“可。

    ”公既受命,即獨宿外舍,燕居深念,多設方略,密偵之,如是十餘日,乃得其情,趣具獄上,戮止一人,餘無所問。

    當是時,微公,搢紳禍且不測,其所存活,不啻數百千人矣。

    (33) 王大臣灌下一杯生漆酒,啞了;他不能誣賴高拱指使,也不能陳述馮保唆供,就這樣糊塗地交給刑部拟罪,得到斬首的處分。

    王大臣的無辜的血液,洗清高拱的被誣,但是沒有洗去居正的嫌疑。

    居正在給總理河道萬恭的信中說起: 昨會舍親西石公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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