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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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新郎 賦琵琶 鳳尾龍香撥。

    自開元、霓裳曲罷,幾番風月?最苦浔陽江頭客,畫舸亭亭待發。

    記出塞、黃雲堆雪。

    馬上離愁三萬裡,望昭陽宮殿孤鴻沒。

    弦解語,恨難說。

    遼陽驿使音塵絕。

    瑣窗寒、輕攏慢撚,淚珠盈睫。

    推手含情還卻手,一抹涼州哀徹。

    千古事、雲飛煙滅。

    賀老定場無消息,想沉香亭北繁華歇。

    彈到此,為嗚咽。

     讀辛老子詞,且不可徒看他橫沖直撞,野戰八方。

    即如此詞,看他将上下千古與琵琶有關的公案,颠來倒去,說又重說。

    難道是幾個典故在胸中作怪?須知他自有個道理在。

    原夫詠物之作,最怕為題所縛,死于句下;必須有一番手段使他活起來。

    獅子輥繡球,那球滿地一個團團轉,獅子方好使出通身解數。

    然而又要能發能收,能擒能縱,方不至不可收拾。

    稼軒此作,用了許多故實,恰如獅子輥繡球相似,上下,前後,左右,獅不離球,球不離獅,獅子全副精神,注在球子身上。

    球子通個命脈,卻在獅子腳下。

    古今詞人一到用典詠物,有多少人不是弄泥團漢。

    龍跳虎卧,鳳翥鸾翔,幾個及得稼軒這老漢來?雖然如是,尚且不是辛老子最後一着。

    如何是這老子最後一着?試看換頭以下曲曲折折,寫到“輕攏慢撚”,“推手”“卻手”,已是回腸蕩氣;及至“一抹涼州哀徹”,真是四弦一聲如裂帛,又如高漸離易水擊築,字字俱作變徵之聲。

    若是别人,從開端至此,費盡氣力,好容易掙得一片家緣,不知要如何愛惜維護,兢兢業業,惟恐失去。

    然而稼軒卻緊釘一句:“千古事雲飛煙滅。

    ”這自然不是“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但是七寶樓台,一拳粉碎,此是何等手段,何等胸襟。

    真使讀者如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一瓢冰雪來。

    又如虬髯客見太原公子,值得心死兩字也。

    要會稼軒最後一着麼?隻這便是。

    然而若認為是武松景陽岡上打虎的末後一拳,老虎便即氣絕身死,動彈不得,卻又不可。

    何以故?武行者雖是一片神威,千斤膂力,卻隻能打得活虎死去,不會救得死虎活來。

    辛老子則既有殺人刀,亦有活人劍,所以不但活虎可以打死,亦且死虎可以救活。

    不信麼?不信,試看他“賀老定場無消息,想沉香亭北繁華歇”十五個字,一口氣便呵得死虎活轉來了也。

     念奴嬌 重九席上 龍山何處?記當年高會,重陽佳節。

    誰與老兵供一笑?落帽參軍華發。

    莫倚忘懷,西風也解,點檢尊前客。

    凄涼今古,眼中三兩飛蝶。

    須信采菊東籬,高情千載,隻有陶彭澤。

    愛說琴中如得趣,弦上何勞聲切?試把空杯,翁還肯道:何必杯中物?臨風一笑,請翁同醉今夕。

     稼軒性情、見解、手段,皆過人一等。

    苦水如此說,并非要高擡稼軒聲價,乃是要指出稼軒悲哀與痛苦底根苗。

    凡過人之人,不獨無人可以共事,而且無人可以共語。

    以此心頭寂寞愈蘊愈深,即成為悲哀與痛苦。

    發為篇章,或涉憤慨。

    千萬不要認作名士行徑、才子習氣。

    彼世之所謂名士才子者,皆是繡花枕、麒麟楦,裝腔作勢,自擡身分,大言不慚,陸士衡所謂詞浮漂而不歸者也。

    即如明遠、太白,有時亦未能免此,況其下焉者乎。

    稼軒即不然,實實有此性情、見解與手段,實實感此寂寞,且又實實抱此痛苦與悲哀,實實怪不得他也。

     此詞起得不見有甚好,為是重九席上,所以又隻好如此起。

    迤逦寫來,到得“誰與老兵供一笑,落帽參軍華發”兩句,便已透得些子消息。

    老兵者誰?昔之桓溫,今之稼軒也。

    桓溫當年面前尚有一個孟嘉,可供一笑。

    稼軒此時眼中一個孟嘉也無。

    往者古,來者今,上是天,下是地,當此秋高氣爽,草木搖落之際,登高獨立,眇眇餘懷,何以為情?所以又有“莫倚忘懷,西風也解,點檢尊前客”三句,是嘲是罵,是哭是笑,兼而有之。

    卻又嫌他忒殺鋒铓逼人,所以今日被苦水一眼觑破,一口道出。

    直劍“凄涼今古,眼中三兩飛蝶”,寫得如此其感喟,而又如彼其含蓄;納芥子于須彌,而又納須彌于芥子。

    直使苦水通身是眼,也觑不破,遍體排牙,也道不出。

    英雄心事,詩人手眼,悲天憫人,動心忍性,而出之以蘊藉清淡,若向此等處會得,始不辜負這老漢;若一味向鹵莽滅裂處求之,便到驢年也不會也。

     稼軒手段既高,心腸又熱,一力擔當,故多煩惱。

    英雄本色,争怪得他?陶公是聖賢中人,擔荷時則掮起便行,放下時則懸崖撒手。

    稼軒大段及不得。

    試看他《滿江紅》詞句,“天遠難窮休久望,樓高欲下還重倚”,提不起,放不下,如何及得陶公自在。

    這及不得處,稼軒甚有自知之明,所以對陶公時時緻其高山景行之意。

    一部長短句,提到陶公處甚多。

    隻看他《水調歌頭》詞中有雲:“我愧淵明久矣,猶借此翁湔洗,素壁寫《歸來》。

    ”真是滿心欽佩,非複尋常贊歎。

    古今詩人,提起彭澤,那個又不是極口贊歎,何止老辛一人?然而他人效陶、和陶,扭捏做作,隻緣人品學問,不能相及,用盡伎倆,隻成學步,捉襟見肘,百無是處。

    稼軒作詞,語語皆自胸臆流出。

    深知自家與陶公境界不同,隻管贊歎,并不效颦。

    所以苦水不但肯他贊陶,更肯他不效陶;尤其肯他雖不效陶,卻又了解陶公心事。

    此不止是人各有志,正是各有能與不能,不必綴腳跟、拾牙慧耳。

    隻如此詞後片,忽然借了重九一個題目,一把抓住彭澤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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