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編 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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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讀書的先決問題 平常人總會以為做學問就是讀書,書讀好了,就會有官做,做得官了,則富貴利祿,乃至聲色貨利,都會源源而來。

    故曰:“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顔如玉。

    ”此可見一般人對于讀書的觀念。

    而讀書一事,所以會占整個學問的領域,也無非為此。

    因此我們可以得到一個結論:做學問就是讀書,讀書可以升官發财。

    這句話固然不能包括過去現在的一切學者,但确是一般讀書人的普遍心理。

    故讀書這件事,在社會上的确看的很重要,然而讀書人愈多,社會國家隻有弄得愈糟,尋根究柢,不能不歸結到讀書的目标問題。

    彼其以“顔如玉”、“黃金屋”為讀書目标,當然時時刻刻,對目标以追求,人人如是,社會尚堪問耶? 曾氏數十年來,雖在戎馬倥偬之中,而讀書為文不辍,其教生徒,教子弟之讀書方法,尤能親切踏實,而為後進入學之門。

    不過他不是主張讀死書的,更不是拿讀書做尋求官階的工具。

    他以為讀書是做學問的一部分,而做學問的目标,應在“化民成俗”。

    他那個時代士氣頹喪,讀書人除帖括詩賦之外,已不知何為學問;除欲得舉人進士之外,已無所謂志向。

    所以他是一心一意想挽回這個頹風,先由自己本身做起,然後由近及遠,以造成一個良好風氣,正風俗而救人心。

    雖然事體甚大,但是他相信隻要有一部分人,在那裡真能以身作則,真心倡導傳播,則亦未嘗不可以“轉移習俗而陶鑄一世之人”。

    他說:“風氣無常,随人事而變遷,有一二人好學,則數輩皆思力追先哲;有一二人好仁,則數輩皆思康濟斯民。

    倡者啟其緒,和者衍其波,倡者可傳諸同志,和者又可嬗諸無窮。

    倡者如有本之泉,放乎川渎,和者如支河溝浍,交彙旁流。

    先覺後覺,互相勸誘,譬如大水小水,互相灌注。

    以直隸之士風,誠得有志者導夫先路,不過數年,必有體用兼備之才,彬蔚而四出,泉湧而雲興。

    ”(《勸學篇·示直隸士子》)可知此事雖然甚大,隻要去做,效果倒也無難。

    故曰:“凡一命以上,皆興有責焉者也。

    ”他又說:“讀書不能體貼到身上去,雖使能文能詩,博雅自诩,亦隻算得識字之牧豬奴耳!用此等人做官,與用牧豬奴做官,何以異哉?”因此我們知道要想做“化民成俗”的事業,固然不可以不讀書,但是專讀死書,是不會“化民成俗”的,雖不讀死書而無遠大的志願,也不能“化民成俗”的;所以他認為讀書第一個先決問題,就是要“志大人之學”。

    他說: 讀書之志,須以困勉工夫,志大人之學。

    (日記) 君子之立志也,有民胞物與之量,有内聖外王之業,而後不忝于父母之所生,不愧為天地之完人,故其為憂也,以不如舜,不如周公為憂也,以德不修,學不講為憂也。

    是故頑民梗化則憂之,蠻夷猾夏則憂之,所謂悲天命而闵人窮,此君子之所憂也。

    若夫一身之屈伸,一家之饑飽,世俗之榮辱,得失,貴賤,毀譽,君子固不暇憂及此也。

    (道光二十二年十月二十六日緻弟書) 人之氣質,由于天生,本難改變;惟讀書則可以變化氣質,古之精相法者,并言讀書可以變換骨相,欲求變化之法,總須先立堅卓之志。

    即以餘生平言之,卅歲最好吃煙,片刻不離,至道光壬寅十一月廿日,立志戒煙,至今不再吃。

    四十六歲以前,作事無恒,近五年深以為戒,現在大小事均尚有恒。

    即此二端,可見無事不可變也。

    古稱金丹換骨,餘謂立志即丹也。

    (同治元年四月二十四日緻紀澤) 凡此都是志大人之學之事。

    所謂大人之學,這裡也說得很具體,民胞物與之量,内聖外王之業,使匹夫匹婦,皆得其所,所謂悲天命而闵人窮,這是何等盛德大業?豈是讀書求官之輩所能夢見?又豈終日占畢咿唔于詩賦帖括者所能望其項背?然而同一讀書,或彼或此,便是所謂堅卓之志的作用。

    凡人讀書,莫不有志,志大人之學者固謂之志,即志在升官發财,詩賦帖括者,亦何嘗不日夜孜孜,求達其志?故在讀書之始,假如不把志向定得正大,則其流毒将不堪聞問。

    記得是張蒿庵說的吧,“學者一日之志,天下治亂之源,生人憂樂之本矣。

    ”所謂一日之志,我以為就是學者讀書為學之初,自己所期于自己者,是若何趨向,若何願望。

    這便叫一日之志。

    這種趨向,若在一身之屈伸,一家之饑飽,世俗之榮辱得失呢?那麼不得志倒算是天有眼,一經得志,便要地無皮了。

    假如趨向在民胞物與,悲天闵人呢?則所謂得志與民同之,不得志修身俟于世。

    無論在上在下,都可以正人心而厚風俗,才算是學者正經,讀書亦才有用,且亦才需要讀書。

    有了這種志願,雖自己氣質稍下,亦可借讀書以改變。

    并不是書籍有這大力量,不然古今讀書人都應入聖賢之域了。

    又何以大奸巨猾,往往滿腹文章呢?就可見書要看什麼人讀:大奸巨猾,則書中所載,莫非為其奸猾之資;以民胞物與為懷者,則聖賢之言,皆我之言,書中之事,皆份内事,自然會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不如周公者,而求其所以為舜為周公者。

    孜孜矻矻,朝乾夕惕,則未有不能達其願望者。

    而其得力處,則在自己有堅卓之志。

    所以說立志就是換骨之金丹。

    然而所謂立志,又不是或作或辍,一暴十寒所能奏效,必朝斯夕斯,抱定一息尚存此志不容稍懈的精神,然後才能毋望其速成,毋誘于勢利。

    所以他常在立志之下,加“有恒”二字,意謂始終不懈的精神,乃讀書第二個先決問題。

    他說: 士人讀書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識,第三要有恒。

    有志則斷不甘為下流;有識則知學問無盡,不敢以一得自足,如河伯之觀海,如井蛙之窺天,皆無見識也;有恒則斷無不成之事。

    此三者缺一不可。

    諸弟此時,惟有識不可以驟幾,至于有志有恒,則諸弟勉之而已。

    (道光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日緻諸弟書) 學問之道無窮,而總以有恒為主,兄往年極無恒,近年略好,而猶未純熟。

    自七月初一起,至今則無一日間斷,每日臨帖百字,抄書百字,看書少亦須滿廿頁,多則不論。

    自七月起,至今已看過《王荊公文集》百卷、《歸震川文集》四十卷、《詩經大全》廿卷、《後漢書》百卷,皆朱筆加圈批。

    雖極忙亦須了本日功課,不以昨日耽擱而今日補做,不以明日有事,而今日預做。

    諸弟若能有恒如此,則雖四弟中等之資亦當有所精進,況六弟七弟上等之資乎?……諸弟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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