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唐代之繪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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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高祖受隋禅統一天下,不久即繼以太宗貞觀之世,四海昌平,文物燦然。

    乃複北征突厥薛延陀,東伐高麗,南讨南越,西平吐谷渾高昌,兼臣西域諸地,領土被于四垂矣。

    而又遠覽成周,近觀叔世,度立國之宏規,成一王之典制。

    不特大漢天聲,震古爍今,即中原文物,亦臻極軌。

    雖貞觀以後,習于奢侈逸樂,招武韋之亂,至玄宗即位,勵精圖治,重現開元天寶之大治世,成空前之隆盛。

     考吾國文運,衰于西晉,極于梁陳,至隋雖稍有振作,然不久即遭滅亡。

    至唐,中原文物,亦随氣運而振展,以言經學,則有孔顔諸人之權衡一代。

    以言詩文,則有李杜韓柳諸家之馳譽千秋。

    以言書法,則有虞褚顔柳諸家之耀光百世。

    以言宗教,除景教、回教、拜火教之先後流入外,實為儒、釋、道三教彙流時代。

    蓋吾國自魏晉以來,崇尚黃老,道教漸盛。

    而宋齊以下,浮屠之教義,又泛濫于天下。

    齊梁間,三教調和,恒為張融等諸當世學者之理想。

    唐興,太宗高宗,均崇尚儒學,砥砺經術,屢幸國子監,獎進天下名儒。

    一面又皈依佛教,尊崇道教。

    如玄奘三藏,赍譯印度經論一千三百三十餘卷,太宗高宗,皆信仰之。

    高宗鹹亨二年,有義淨三藏者,航南海入印度,住印度二十五年,始偕印僧日照及菩提流志等,同歸中土,最為武後所信仰。

    造寺度僧,歲無虛日。

    至玄宗時,有印僧善無畏三藏、金剛智三藏、不空三藏,相繼東來,稱開元三大士。

    又慧日三藏遊印度還,深為當時諸名士所重;如顔真卿、王摩诘諸人,均信奉之。

    當時中印僧人,并以師承派别之差異,各據門戶,以為倡導。

    如智者之天台、賢首之華嚴、善導之淨土、道宣之南山、吉藏之三論、不空之真言,以及慧能、神秀之南北禅,波翻浪湧,成空古之盛狀。

    佛寺畫壁,見《曆代名畫記》兩京外州寺觀者,已近三百壁之多,可知唐代壁畫之盛行。

    雖武宗以好神仙,毀佛寺伽藍至四萬餘,佛畫頓受一大劫,然宣宗即位,又銳意修複之,佛畫遂複風行。

    但比諸會昌以前,則稍差遠耳。

    故以唐代之佛畫言,實比六朝有過之無不及。

    道教,以老子之姓李氏,而與唐為同姓,太宗即位,極加尊崇,位于釋氏之上。

    高宗更尊為太上玄黃帝。

    至中宗,竟禁畫道相于佛寺。

    非不許畫道相也,蓋欲專畫道相于道觀,以打破自漢以來浮屠老子并祀一宮之風,以示尊敬。

    至此,道教畫與佛畫,乃為時人所并重。

    惟于三教之應用,則以儒家為政治之基礎,道釋為宗教之根本,兩不相同耳。

    故以唐代之全繪畫言,則仍以道釋人物畫為主題。

    雖當時山水繪畫之風雲湧起,花鳥繪畫之由萌芽而蓬勃滋長,以及貴族仕女遊宴戲樂之圖寫,均為有唐繪畫上,不可一世之新趨向,開始蹈入文學化之新境地。

    然其勢力,終不及道釋繪畫之盛強。

     文學、繪畫,均為國民思想之反映。

    有唐二百八十餘年間,因政治風尚之遞嬗,文學繪畫二者,亦自受其推移之影響。

    文學史家,每依其推移變化之痕迹,分唐代之詩,為初、盛、中、晚四時期。

    陸放翁分唐詩為初唐、盛唐、中唐、晚唐四時期。

    自高祖武德元年,至玄宗開元初,為初唐;自玄宗開元元年,至代宗大曆初,為盛唐;自代宗大曆元年,至文宗太和九年,為中唐;自文宗開成元年,至昭宗天祐三年,為晚唐。

    以言繪畫,實與之有同樣情形,可沿用以叙述之,殊為簡便。

    蓋唐初繪畫,原由陳隋平平發展而來,其作風尚未脫去陳隋之舊式。

    故唐初之二閻,實與隋之楊展,可歸入同一領域之内。

    至開元天寶之際,繪畫始大發揮其燦爛之光彩,以成盛唐沉雄博厚之新風格,為唐代藝術史上最有意義之時期,亦即為吾國繪畫史中樞之核心。

    中唐之繪畫,則僅繼續盛唐之新發展而充實之。

    中唐以後,政綱漸替,繪畫之思潮,亦失其主題。

    雜作并起,各有專詣,則又另開一風氣矣。

    因即順次叙述于下: (甲)初唐之繪畫自高宗武德至玄宗開元初,凡百年,是為初唐。

    其間繪畫,因陶養于初唐政教之力量尚淺,不能轉移六朝傳統之風格,幾全承其餘緒。

    雖技術略見一段之進步,然其作風,則仍盛行鈎斫之手法,以細緻潤豔為工。

    山水樹石等,亦拘守前人之成法,不能如盛唐之各辟蹊徑,盡揮灑自如之能事。

    純如初唐文學之王、楊、沈、宋,尚蹈襲四六骈體绮麗豔冶之餘韻者相似。

    然貞觀之世,文學繪畫各面,均漸見涵蘊盛隆之迹象。

    且高宗、太宗,均以文教為治國之本,兼重繪畫,喜收藏。

    當楊隋之末,維揚扈從之珍,為窦建德所取,兩京秘藏之迹,為王世充所得,武德五年,皆克平之,諸珍迹專歸唐有。

    命宋遵貴奉命船載西上,經砥柱,忽遭湮沒,所存者,僅十之一二,張彥遠謂國初内庫所藏,僅三百卷,均為隋朝以前相承禦府所寶,概為砥柱漂沒所存餘者。

    然太宗特所耽玩,因購求于人間,于是名畫之錄入《貞觀公私畫史》者,達二百九十三卷。

    天後朝,張易之奏召天下畫工,修内府圖畫,因使工人各推所長,銳意摹寫,緻摹拓之風,盛行于當時内府之間。

    張彥遠雲:“國朝内庫翰林,集賢秘閣,拓寫不辍,艱難之後,斯事漸廢。

    ”大開崇古之風。

    此雖沿陳隋之舊習,實為盛唐繪畫新發展之基礎。

    且高宗太宗均擅繪畫,王族親貴,如漢王元昌,高祖第七子,太宗之弟,博綜伎藝,善繪畫,長人物故事,鷹鹘雉兔及馬,風韻超舉。

    韓王元嘉,高祖第十三子,善畫龍馬虎豹。

    滕王元嬰,高祖二十二子,善丹青,長蜂蜨。

    江都王緒,霍王元軌之子,太宗猶子也。

    多才善藝,擅書畫,長鞍馬蟬雀,極造神妙。

    等,亦以能畫擅名于時。

    兼以國基初奠,每以繪畫點飾盛治,當戰勝奏凱,蠻夷職貢之事,辄命臣工圖寫,以示威德。

    當時熟典制,善人物故事道釋,為一代宗匠者,則有閻氏兄弟,相繼而起。

     閻讓 立德,以字行,雍州萬年人,隋殿内少監閻毗之子。

    有巧思,能傳父藝,武德中,累除尚衣奉禦,為将作大匠。

    貞觀初,封大安縣男,以作翠微玉華宮稱旨,遷工部尚書,進封為公。

    凡宮殿城池陵寝,皆為營建。

    貞觀三年,蠻酋謝元深入朝,顔思古援成周舊例,請作《王會圖》,立德應命作之。

    又曾作《職貢圖》,異方人物,詭怪之質,盡入毫芒,雖梁魏以來名手,不是過也。

    李嗣真有“大安博陵,難兄難弟,自江左陸謝雲亡,北朝子華長逝,象人之妙,号為中興。

    至若萬國來廷,奉塗山之玉帛;百蠻朝貢,接應門之位序;折旋矩度,端簪奉笏之儀,魁詭谲怪,鼻飲頭飛之俗,盡該毫末,備得人情”之語。

    有《職貢圖》、《文成公主降番圖》、《采芝太上像》、《遊行天王圖》、《玉華宮圖》、《詩意圖》、《鬥雞圖》等傳于代。

     閻立本 立德弟,顯慶中,以将作大匠,代立德為工部尚書。

    總章元年,拜右相,封博陵縣男。

    長文學,有應務才,尤擅繪畫,道釋人物故事寫真以及鞍馬,無一不能,當時号為丹青神手。

    太宗時,天下初定,異國來朝,嘗奉诏畫諸夷及職貢鹵簿諸圖。

    又奉诏畫《秦府十八學士》、《淩煙閣功臣》等圖。

    初太宗泛舟春宛池,見異鳥容與波上,悅之。

    诏坐者賦詩,召立本侔狀,閣外傳呼閻畫師。

    是時立本,已為主爵中郎,俯伏池左,研吮丹粉,望坐者羞怅流汗,歸戒其子曰:“吾少讀書文辭,不減侪輩,今獨以畫見知,與厮役等;若曹慎無習。

    然性所好,雖被訾屈,亦未能罷也。

    ”又嘗至荊州,得見張僧繇畫,初猶未解,曰:“定虛得名耳。

    ”明日又往,曰:“猶是近代佳手。

    ”明日又往,曰:“名下定無虛士。

    ”十日不能去。

    寝卧其下對之,其性所好如此,時姜恪,以戰功擢左相,故時人有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馳譽丹青之語。

    有《三清像》、《行化太上像》、《延壽天尊像》、《宣聖像》、《維摩像》、《淩煙閣功臣圖》、《醉道圖》等傳于代。

     道釋繪畫,原為有唐一代繪畫之主題。

    初唐承六朝道釋畫盛勢而下,尤為興盛。

    當時朝散大夫王玄策,于貞觀十七年及顯慶二年,兩使天竺,于安撫西垂外,探讨佛迹。

    随行者有巧匠宋法智,摹寫摩揭陀之諸佛迹,及菩提樹伽藍之《彌勒像》等,赍之而返。

    《法宛珠林》載王氏著書中,有《天竺行記》十卷,中附《天竺國圖》三卷。

    又《玄奘三藏》之五遊印度,亦赍歸佛像殊多。

    又麟德間,百官奉敕撰《西域記》六十卷,中有圖畫四十卷,即為當時風俗畫家範長壽所作。

    尤為于阗國人尉遲乙僧之善印度暈染法,即梁時所謂凹凸花者,東來中土,大有推助盛唐繪畫新思想之勃起。

    道畫亦由唐初諸帝王之尊崇維護,大興盛于當時,足與顯赫之佛畫相抗衡。

    其畫題則為天尊、天師、天君、真人、星君、星官、太上、道君諸像。

    此等畫迹,出于二閻之手者實多。

    《圖畫見聞志》雲:“張僧繇曾作《醉僧圖》,道士每以此嘲僧;群僧于是聚镪數十萬,求立本作《醉道圖》。

    ”于此可見僧道勢力之不相上下,與道釋繪畫之互相分庭抗禮之大略。

    當時有名于道釋畫者,除二閻尉遲乙僧外,有張孝師、範長壽、王韶應、何長壽、勒智翼、尹琳、劉行臣等。

     尉遲乙 僧于阗國人,父跋質那,士于隋。

    于阗王以乙僧丹青奇妙,貞觀初,薦之中都,授宿衛官,後封郡公。

    承父藝,故時人稱為小尉遲。

    工佛畫外國人物花鳥,尤長凹凸花。

    所作菩薩,小則用筆緊勁,如曲鐵盤絲,大則灑落有氣概。

    曾在慈恩寺塔前畫功德,于凹凸之花面中,現有千手眼大悲精妙之狀,不可名焉。

    光澤寺七寶台後,畫《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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