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中國民主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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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書》181 序言 一、中國民主文獻 關于中國有無民主,廢話已經講得太多。

    民主通常指的是像美國這樣的典型現代共和國裡政府運行的民主機制,或者随之而來的評判标準(競選活動、投票、國會對總統的控制等)。

    它指的并不是真正的平民統治。

    另一方面,我們把民主說成是一種生活方式或在談論民主精神時,很容易在諸如“自由”和“個體的尊嚴”這樣的一般性詞語裡尋得慰藉,在現代的美國或古代的中國,這些都是相對的東西。

     我依舊認為亞伯拉罕·林肯給出的定義是最佳的。

    以此作為标準,我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即在古代中國,我們已經肯定地發展了為人民和經人民同意的政府這一思想,但并非是人民确立的人民的政府。

    另一方面,把民主視為一個廣義的人類理想,而不是一種政治機制形式。

    我看到了下面這些奇怪的特點:中國人的氣質是民主的氣質;事實上,維護國家和平和秩序并不依賴于政府或士兵,而百分之九十是依賴于人民的自治;自從公元前三世紀末秦朝第一位皇帝實行了災難性的獨裁試驗以來,理想的做法一直是:不要去管理人民;無為是重要的政策;沒有找到其他靈驗奏效的政策;偉大的中華帝國總是沒有政策進行統治;武力統治早就被認為不實際而被摒棄,而且自秦朝以來再也沒有嘗試過;法律的作用總是消極的,人們認為去法庭是件醜事;沒有律師;士兵受人蔑視,在混亂時期用兵與企圖奪取王國的土匪鬥争,但在政府正常運作中從來不指靠他們;“文”“武”之間有着尖銳的區分,前者總是優于後者。

     在積極的方面,我發現:(1)自漢代以來,中國社會一直是真正的無階級社會。

    廢除周朝的封建制度以及漢朝的長嗣繼承權,使得貴族不可能作為一個階級而存在。

    (2)科舉制度存在了大約一千五百年,其選拔人才的方式形成了一個不斷變化的學者統治階級,确保鄉下人才的崛起。

    誰要想參加科考,不會有人阻止他,就連乞丐的兒子都可以參加。

    隻要有才,任何才子,無論窮富,都不會被村裡視而不見,而會得到訓練從而上升到學者統治階級。

    結果,誰都可以為相,正如中國俗語所言,“王侯将相,甯有種乎!”(3)從很早很早的時候,反抗的權利論就得到完善,這一點從下面《尚書》和《孟子》的選篇中可以看到。

    這基于(4)“天命”論,即統治者接受上天的指派,為了人民的幸福去統治人民,統治者若是濫用權力,則會自動喪失其統治權。

    孟子被問及武王起來反抗周的獨裁,推翻了商朝的原因時,他的回答是,國君濫用權力,就是天下公賊。

    這與忠誠順從君王的理論恰恰相反。

    事實上,“天命”論構成了整部《尚書》的突出特色。

    這種理論的一個推論是,天命在不斷變化,國君不要認為自身是穩妥的。

    在《尚書》和《詩經》裡,“天賜不易保,上天更難靠”這些言論到處可見。

    革命的威脅總是存在,中文的“革命”意為“改變命令”。

    結果,國君的神聖權力變成非常不穩靠、指望不住的東西。

    (5)君主隻在理論上不受任何約束,審查制度不是用來審查人民而是審查皇帝本人和大臣的,這種制度得到很好的确立和發展。

    在《中國新聞輿論史》(芝加哥大學)一書中,我舉了一些例子,譬如皇帝不能随意去南方巡遊一番,不能任命寵妃的兒子做太子,國君、審查者和學者的争鬥拖拉了十六年。

    182(6)輿論重要性的思想與審查制度相關。

    中國文明開端之際的舜統治時期(前2255—前2198),宰相臯陶曰:“天聰明,自我民聰明。

    天明畏,自我民明威,達于上下。

    ”因而使人民的聲音成為上帝的聲音。

    在《泰誓》(前1122)裡,武王向衆士宣布說:“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

    ”這些言論後來得到孟子的發展,成為宮廷官員和曆史學家的政府哲學,因而“保持講話渠道的暢通”總是一個重要的信條。

    (7)這些背後是這樣的概念:人民和統治者是國家結構的補充,這一概念在《尚書》的好幾個地方都可看到,并且得到孟子的進一步發揮。

    關于國家的不同成分,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因為《孟子》被設立為各個學校的必讀書目,因而每個小學生打小就學了這個格言,而且必須把它銘記在心。

    (8)孟子進一步發揮了所有人都平等的理論。

    “聖人,與我同類者。

    ”“人皆可為堯舜。

    ”中國人是怎樣發現所有這些思想的呢?通過常識。

     隻有回溯到中國思想的最初源頭,我們才可以理解中國民主的獨特發展。

    如若對儒學進行缜密的思考,那麼中國為何沒有發展出來議會制、選舉統治者以及民權,将會一目了然;儒學德與政(“仁政”等)融合的特點,強調道德和諧作為政治和諧的基礎,以及統治者和被統治者之間或任何領域的“鬥争”思想的完全缺席,也會一目了然。

    必須記住,議會制的哲學基礎是對統治者的不信任感。

    總體而言,儒學暗示着對統治者的天真信任,幾乎跟人民的真正政府已經成為現實的思想一樣天真。

    事實上,我認為儒家的政治理想特點是嚴格的無政府主義,其中人民的道德修養使得政府的存在沒有必要,這種修養成為理想。

    要是問起來住在紐約唐人街的中國人怎麼從來不動用警察,答案就是儒學。

    中國四千年來沒有警察,人民必須學會從社會的角度來調解自身的生活,而不依賴法律。

    法律應該是無賴采用的辦法。

     二、《尚書》 《尚書》的重要性是本質性的,它對儒學而言就像《奧義書》對印度教一樣。

    其本質重要性不僅來自它包含最早的曆史文獻和最早的中文著述這樣一個事實,而且還來自它包含深刻的道德智慧這樣的事實,這種智慧是儒家思想的源泉。

    嚴格意義上講,孔子是個曆史學家,他從事曆史研究,自稱為傳播者而不是改革家。

    他對曆史情有獨鐘。

    讀過《尚書》之後,我們可以明白儒家思想——包括儒家道德化的天賦——是怎樣興起的。

    認真研究一下孟子,也會表明他對《尚書》特别熟悉,經常引用之來論證自己的觀點。

    “仁政”(始于孟子而非孔子)的整個思想就是從《尚書》發展而來的。

    随意浏覽一下《泰誓》,這一點顯而易見。

    同樣,“家長制”的思想、道德範例重要性的思想、“天命”的思想以及人民的聲音即為上帝的聲音的思想,都在那兒。

     與民主思想和原則有最直接關聯的文獻有:《鹹有一德》《泰誓》和《召诰》。

     這部作品收集了在曆史場合或儀式場合所作的重要演說和誓師詞,比如開戰之際對衆士宣布的誓師詞或征服之後向民衆所發表的訓令,在新城落成典禮時對人民所作的演說,宰相辭職時的講話等。

    從形式上講,有“誓”、“诰”、“谟”、“命”以及記載明智君王和謀士的重要談話。

    像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說這樣的重要演說在最早的時候就以書面的形式得以保存。

    有一種模糊的傳統,說有一百篇。

    不管怎麼說,像《禮記》集子一樣,《尚書》通過孔子之手——因為《詩經》是孔子編纂的——成為儒家學者執教著述的一部經典,幾乎成了他們的專長。

    因為必須記住的是,儒家學派主要是一個曆史學派,跟其他學派有所區别。

    究竟有多少篇這樣的文獻,這很難說,但肯定的一點是,遠遠不止漢朝初年伏生的今文《尚書》裡所包含的二十八篇或二十九篇。

    孔子之後幾個世紀的哲學家著述中都可見到對該書的引用。

    單是《左傳》就有六十八處援引,其中在今文《尚書》中僅僅查到二十五處,其餘的引用都在古文《尚書》當中。

     如今,标準文本有五十八篇(包括重分部分),其中三十四篇在兩個文本裡都有,二十四篇僅以古文《尚書》為依據。

    正是這一劃分才引起了關于古文《尚書》真實性的巨大争議。

     三、關于“古文《尚書》”的真實性 在這裡,全面詳盡地讨論贊成或反對古文《尚書》的證據,并不太合适。

    但是,說到目前文本中包含的古文《尚書》文獻要比今文《尚書》和古文《尚書》中共有的文獻要多,而且一些最佳的文章出現在古文《尚書》中,大多數現代學者認為這是僞造,因而有必要在這兒簡單梳理一下收錄古文《尚書》的原因,以嗜普通讀者。

     1.古文《尚書》和今文《尚書》指的是什麼? 公元前213年,秦朝第一位皇帝焚書坑儒,大部分儒家著作都被燒毀。

    四年之後,秦始皇去世,他的龐大帝國開始瓦解。

    又過了三年,到了公元前206年,帝國完全崩潰。

    有許多老學者尚在人世,他們腦子裡記下了這些儒家文本。

    在秦朝統治時期,李斯下令簡化中文本。

    這些學者開始把自己腦海當中記憶下來的内容記錄在“今文《尚書》”裡。

    每部儒家經典的版本都有一種特别的傳統闡釋,幾乎是極為虔誠地從老師那兒傳給了學生。

    古文《尚書》不斷被人發現,最重要的是在孔子舊宅牆壁中發現的文本,顯然是在受迫害時期偷藏在那兒的。

    當時魯共王要把牆壁推倒,為孔子重建一個好些的寺廟。

    這些文本被稱為“古文《尚書》”。

    接下來,文本和闡釋的一個獨立傳統發展起來了。

    兩種傳統的劃分不但觸及了《尚書》,還觸及了儒家的其他著述。

    必須記住,現代學者試圖推翻的古文《尚書》包括像《左傳》和《毛詩》這樣的标準文本,這些仍是我們公認的聖本。

     對于古本傳統的攻擊始于《尚書》。

    對于其真實性的第一個可怕攻擊是十七世紀的閻若璩發起的。

    到了十八世紀和十九世紀,時興起一個接一個地攻擊不同經典的古本,一部分是針對文本,更主要是針對古代制度的闡釋。

    今文《尚書》學派的這些學者繼續這一行動,緻力于對“目光短淺”的無益研究,而不研究豐富的經典《左傳》;還緻力于齊、韓、魯《詩經》的研究,而不研究毛詩。

    《周禮》被認為是僞造。

    結果粗劣極了。

    僞造的過錯通常歸結于王肅或劉歆。

    最後,在康有為——1898年維新變革的改革家——橫掃一切的言論聲中達到頂點,康聲稱正是孔子本人“托古改制”,為了讓他的學說附庸上一層古色古香而僞造了這些書。

     2.《尚書》存在的時間順序。

     《尚書》兩個文本存在的時間順序如下: 公元前三世紀: 根據較晚一些的傳統,在孔子時代(公元前六世紀),約有一百篇或再少一些篇章存在。

    公元前213年,大部分書在焚書坑儒期間都被燒毀了,但也有很多被人藏了起來。

    在孔子和焚書坑儒之間的期間,許多學者引用《尚書》。

    有些篇章此前可能已經佚失(參見《禮記》一書的混亂)。

     公元前二世紀: 随着秦朝的崩潰和漢朝的建立(公元前206年),在焚書坑儒的七年之後,山東濟南一位名叫伏勝的學者開始把自己藏在牆壁裡的書拿出來,人們都稱他做伏生,他專門講授《尚書》,書中許多篇章已經佚失。

    這就是今文《尚書》,内有二十八篇或二十九篇。

    183漢文帝統治時期(前179—前157),伏勝尚在人世,年逾九旬。

    由于年老體衰,話已經講不清楚了。

    皇帝隻好命兼管文教事務的奉常派屬下一個名叫晁錯的到伏生家裡去受教。

    伏生之女口授講解,晁錯筆錄下來。

    由于口音的不同,據說這位大臣丢掉了文本中百分之二三十的内容。

    從漢武帝(前140—前87)開始,該文本的保護和教書由皇宮大臣專門負責。

     公元前140年和公元前128年間,魯共王下令拆掉孔子家宅,結果發現了幾部經典的古本。

    孔子的一位後裔孔安國(肯定生活在公元前156年—公元前74年間)花了三個月的時間細讀這些經典,把它們與伏勝的今文《尚書》加以對比研究,并呈奉給皇帝。

    由于一些人的幹預,這些經典沒有得到皇宮的保護和研究。

    這就是古文《尚書》,内含五十八篇。

    據說——但有争議——孔安國還撰寫了評注(《孔傳古文尚書》),編寫了前言。

    《史記》的作者、偉大曆史學家司馬遷(前145—前86)之前曾見過孔本人及其文本,并對這些文本加以引用。

     公元前一世紀: 古文《尚書》的書名和文本為漢朝各位學者所知。

    劉向(前79—前6)在他書目中可以給出五十八篇的篇名,有七百多處的變動。

    後來,劉向的兒子劉歆也參加了整理工作。

     公元一世紀和二世紀: 賈逵(30—101)、馬融(79—166)和鄭康成(127—200)曾撰寫了《尚書》評注,但馬融認為古文《尚書》的十六篇(重分部分就是二十四篇)并不“墨守師法”。

    然而,鄭康成援引孔安國的注解,給出了五十八篇的全部書目,與一些現有文本有所不同。

    公元25年—公元56年,佚失了一篇。

    他們還利用漆制古文《尚書》184中的一“卷”,這是生活在光武帝時期(25—57)的杜林發現的。

     公元三世紀: 與鄭康成同時代的王肅(159—256)——所謂的“僞造者”撰寫了《尚書》評注,與鄭康成的不同,與孔安國的相同。

    皇甫谧(215—282)和何晏(卒于249年)在著述中也引用了孔安國的評注。

     公元四世紀: 在元帝統治時期(317—322),豫章内史梅赜向元帝獻上了《孔傳古文尚書》,這就是我們現在的官方文本,内有五十八篇。

    梅赜的傳統追溯到長達五代的王肅時期的鄭沖。

    梅赜被指控僞造了古文《尚書》。

     公元五世紀: 王肅與鄭沖的評注被同時接受,王注主要在南方,而鄭注主要在北方。

     公元六世紀: 唐朝,孔穎達受皇帝指派撰寫五十八篇的評注(《尚書正義》),把所謂的孔注融合起來,成為自那時起至今的标準《尚書》文本。

     3.真實性問題。

     大多數現代學者為學者批評家表現出來的巨大淵博所脅迫,都接受了古文《尚書》是僞造的說法,認為古文《尚書》并非孔安國的那個文本,一些重分無法證明,所謂的孔注也不是真正的孔注,但他們普遍相信鄭注。

    後面兩點不如第一點重要。

    閻若璩185認為古文《尚書》在西晉時期已不複存在,梅赜是僞造者,但丁晏認為它在西晉時期确實存在,僞造者是王肅,因為他是西晉第一位皇帝的外祖父,因而能夠把該書施加給當時的學者。

    但是,丁晏關注的是證明孔注并不真實,還有一點,孔根本沒有撰寫過評注。

    1855年,魏源又向前走了一步,他攻擊鄭康成和馬融的評注,甚至斷言孔本人就是今文《尚書》傳統。

    事實上,在西漢時期,根本不存在古文《尚書》和今文《尚書》學派的區分。

    這樣對立的論點表明,每人推斷自己結論的證據是多麼不足以信。

     盡管這些“文本批評家”的學術著述冗長,但我認為,根據現代文本批評标準,他們的方法并不科學。

    這些批評家(包括姚際恒在内)把巨大的學術勤奮博學與松散的推理結合起來,盡管惠棟186是一位極其準确且有道義感的學者,是滿族王朝最優秀的學者之一。

    還必須記住的是,當時偉大的學者毛奇齡并不接受這一理論,後來孫星衍187采取了折中的态度。

    這一案子必須重新開庭。

     惠棟和閻若璩都是在兜圈子辯論。

    主要事實是,古代文本(《論語》《孟子》《左傳》《史記》《禮記》《墨子》《荀子》等)中存在數以百計的《尚書》引文,在今文《尚書》的二十八篇(或重分部分的三十四篇)中都看不到,但大部分可以在古文《尚書》中看到。

    論據是“僞造者”把這些引文都收集起來,借助于其他古代思想和語句,把它們編織成大雜燴,作為《尚書》的佚失文獻。

    惠棟費力追溯這些思想、語句和實際引文的“源頭”。

    他說“其思想毫無問題”。

    閻若璩認為“(僞造本中)任何一句重要的話語都有古代出處”。

    就連随意運用的詞語也與古代用法一緻。

    這證明了什麼呢? 論證類型如下。

    我核查過惠棟的十五點,發現沒有一點能站得住腳,盡管他在每一點上隻是得出謹慎懷疑的結論。

    如果孟子引用《尚書》,古文《尚書》中又有這個引文的話,他們會說“你瞧,有僞造的出處”。

    要是引文的用語不一緻,就會指控古文《尚書》“敗壞”之。

    如果孟子直接引用像“湯誓”或“泰誓”這樣的名篇,今文《尚書》裡沒有這些引文,他們就辯論說,目前的今文《尚書》當然在這些篇章上不完整,而把“湯诰”和古文《尚書》的“泰誓”裡确實存在這些引文證據擱置一邊。

    追溯一些普遍使用的詞語更加糟糕:如果《左傳》中把“誠”這樣的形容詞用來形容人,那麼古文《尚書》要是使用這個詞描述同一個人,就會被指控借鑒了《左傳》。

    《禮記》一章的一句話裡,把“殷”宅說為“伊”,古文《尚書》有同樣的引文。

    因此人們争論說古文《尚書》不應寫作“伊”,卻沒人對《禮記》文本本身這樣做的權利提出質疑。

    這就是兜圈子辯論。

    但是使用的大部分松散推理類型則純粹是主觀且不科學的。

    根據古文《尚書》,舜把土著人(苗)趕了出去,禹帝前去鎮壓他們。

    批評家就說了,既然舜已經把他們驅逐了出去,他的繼位者怎麼還要去與之征戰呢?再說,作為皇帝,他該派大将出征呀!他們想忘掉“平定”的土著人不斷起來反抗,這在曆史上并不罕見。

    根據古文《尚書》,舜帝在戰前發表了演說,但這些批評家說,根據今文《尚書》,開戰之際戰前演說始于他的繼位者禹帝,因此這一風俗不應該始于善良的舜。

    演說的風俗突然成為禹的發明,這一推測完全是臆斷,無法證明其正确性。

    如果今文《尚書》說堯把王位讓給了蚩和稷,那麼這就是堯把同一個王位讓給了臯陶(古文《尚書》)的僞造證據。

    也就是說,堯可能把王位接連讓位給兩個人,但不可能連續讓位給三個人。

    事實上,這三人當中,堯最終誰也沒給他們王位,而是把王位傳給了舜。

    根據其他古代出處,如果一首曲子隻由禹帝的兒子演奏,那麼古文《尚書》中提到他父親演奏同一首曲子就被引證為與古代出處有矛盾的證據。

    沒有哪條法律規定不許兒子跟父親欣賞一樣的音樂,而且沒有證據表明這首曲子是在父親去世之後兒子譜成的。

    事實上,孟子提到的許多内容隻是與今文《尚書》傳統相“矛盾”,或者說對其中的内容有同樣多的增加,但是《孟子》的真實性并無人質疑。

    我對此類松散推理并不太信服。

     唯一真正的三字“文本”批評似乎要好得多,但推理卻不見得好。

    “相”(宰相)與“論”(讨論)兩個字在《五典》中并沒有出現,但在《論語》《孟子》和《左傳》裡卻随處可見,論證不是結論性的。

    但是,要說《禮記》中可能用了“業”(最初的意思是“鋸”,然後是“懼”,再往後是“事業”和“成就”之意)這個字,孔子傳了下來,但在《尚書》中使用的意義卻不一樣,也是孔子傳下來的,确實歪曲了這一點。

    最糟糕的是,在孔子和孟子時代不通用的詞語,一個也沒使用。

     這一罪過的“動機”并沒有得以充分确立。

    據說王肅僞造之來反對鄭的闡釋。

    實際上,王注所講的幾乎完全是今文《尚書》。

    王肅可能僞造了孔注,而非文本本身。

    此外,批評家的努力證明,在保護古文《尚書》方面有着傳統的連續性,幾乎沒有哪個時期古文《尚書》不為人所知或消失不見的現象出現。

     毫無疑問,所有儒家經典的幾個文本同時存在(如《詩經》的四個版本),沒有哪個版本可以說是确切完整、未經損壞,文本一代代抄錄下來,訛誤在所難免,包括《論語》在内的所有文本都有插語(通常在章節末尾),梅赜的文本也不例外。

    他與在孔子家宅牆壁中發現古文《尚書》的時間相隔四個多世紀。

    就連公元前213年焚書坑儒前通過使徒統緒的方法188,隻傳下來一本正确無誤、未遭破壞、原原本本的文本,這一推斷也不正确。

    像《墨子》《孟子》《莊子》《屈原》《荀子》《國語》和《左傳》等其他書籍是怎樣得以幸存下來的呢?難道說孔子時代就有1500年的堯典原本嗎?幾乎可以肯定的是,引入不同的版本,至少又重分了兩篇。

    重分和插語是大部分古代文本曆史的一部分。

    但是插語或再分跟僞造是兩碼事,也可能目前孔注被王肅或其他人僞造了。

     還有個事實,如若把古文《尚書》與《尚書》斷裂開來,将使對《尚書》數以百計的引文無法解釋,尤其是一個引文提到某一篇名,我們根據今文《尚書》查一下的時候。

    孫星衍(1753—1818)試圖不用古文《尚書》來恢複《泰誓》,結果内容上非常拙劣可笑,因為該篇的所有最佳引文都不見了。

    仍然存在的事實是,古文《尚書》包含作品中最為豐富的部分,盡管人們争論究竟我們目前的版本是在孔宅牆壁裡發現的原始文本呢,還是後來發現的幾個文本之一,還是隻是後來的大雜燴,但通過批評家的努力,證明該本大部分文章是其他作品中引用的《尚書》部分,其真實性不容置疑。

    即使作為這樣引文的大雜燴,它也是一個非常有用的編撰本。

    但還不隻這些,古文《尚書》不僅包含直接的引用,還包含使用古代術語的其他材料和思想。

    這些篇章表現出極大的連續性,其真實性有着内在的依據,就連節奏也是古代的。

    這部作品非常厲害,把學者們蒙騙了一千三百多年,它一定還關涉超人的努力。

    我倒真希望那些學者嘗試着自己學着僞造一下;就連孔子本人對這一任務也一定會縮手縮腳。

    最後,關于文本的狀況,我們在它以後的著述中都可看到,事實上,《論語》和《禮記》亦是如此。

     因此,讀者至少可以在等待案子重開庭之際,把古文《尚書》中的那些篇章視作《尚書》的一部分而存在,因為這些篇章得到像《孟子》這樣的其他古代出處中的引文的支持,而且孟子也這樣講過。

    在注解中,我已經試圖指出,論證出處隻是用于那些我認為比較重要的篇章。

    通過這些注解,讀者可以得到贊成或反對古文《尚書》論争本性的一些概念。

    順便提一句,如果哪位讀者希望收集到這部作品的最重要的“民主”論說,隻需查查腳注即可。

     我采用了理雅各的譯文,他那有點狂妄别緻的措辭似乎也适合這些古代文獻。

    我隻是在專有名詞的拼寫上做了一些變化,以便于與目前的韋氏羅馬拼法相吻合,比如說,理雅各把周朝的名稱拼寫為“Kau”,他那奇怪的拼寫是因為東方聖書的統一拼寫體制以及他的粵語發音。

     尚書 理雅各英譯 堯典189 1.曰若稽古190,帝堯曰放勳,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克明俊德,以親九族。

    九族既睦,平章百姓。

    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民于變時雍。

     2.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

    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

    寅賓出日,平秩東作。

    日中星鳥,以殷仲春。

    厥民析,鳥獸孳尾。

    申命羲叔,宅南交,曰明都。

    平秩南訛,敬緻。

    日永星火,以正仲夏。

    厥民因,鳥獸希革。

    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

    寅餞納日,平秩西成。

    宵中星虛,以殷仲秋。

    厥民夷,鳥獸毛毨。

    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

    平在朔易。

    日短星昴,以正仲冬。

    厥民隩,鳥獸氄毛。

    帝191曰:“咨!汝羲暨和。

    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閏月定四時成歲。

    允厘百工,庶績鹹熙。

    ” 3.帝曰:“疇咨若時登庸?”放齊曰:“胤子朱啟明。

    ”帝曰:“籲!嚚訟,可乎?”帝曰:“疇咨若予采?”兜曰:“都!共工方鸠僝功。

    ”帝曰:“籲!靜言庸違,象恭滔天。

    ” 帝曰:“咨!四嶽,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

    下民其咨,有能俾義?”佥曰:“於!鲧哉。

    ”帝曰:“籲!咈哉,方命圮族。

    ”嶽曰:“異哉,試可乃已。

    ”帝曰:“往欽哉!”九載績用弗成。

     帝曰:“咨!四嶽。

    朕在位七十載。

    汝能庸命巽朕位?”嶽曰:“否德忝帝位。

    ”曰:“明明揚側陋。

    ”師錫帝曰:“有鳏在下,曰虞舜192。

    ”帝曰:“俞!予聞,如何?”嶽曰:“瞽子,父頑,母嚚,象傲,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奸。

    ”帝曰:“我其試哉!女于時,觀厥刑于二女。

    ”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

    帝曰:“欽哉!”193 4.慎徽五典,五典克從,納于百揆,百揆時叙。

    賓于四門,四門穆穆。

    納于大麓,烈風雷雨弗迷。

     帝曰:“格!汝舜。

    詢事考言,乃言紙可績,三載。

    汝陟帝位。

    ”舜讓于德,弗嗣。

     5.正月上日,受終于文祖。

    在璇玑玉衡,以齊七政。

    肆類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

    輯五瑞。

    既月乃日,觐四嶽群牧194,班瑞于群後。

     歲二月,東巡守,至于岱宗,柴。

    望秩于山川,肆觐東後,協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

    修五禮、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

    如五器,卒乃複。

    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嶽,如岱禮。

    八月西巡守,至于西嶽,如初。

    十有一月朔巡守,至于北嶽,如西禮,歸,格于藝祖,用特。

    五載一巡守。

    群後四朝,敷奏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

     肇十有二州,封十有二山,浚川。

    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撲作教刑,金作贖刑。

    眚災肆赦,怙終賊刑。

    “欽哉,欽哉,唯刑之恤哉!” 流共工于幽州,放兜于崇山,竄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鹹服。

     6.二十又八載,帝乃殂落。

    百姓如喪考妣,三載,四海遏密八音。

     7.月正元日,舜格于文祖。

    詢于四嶽,辟四門,明四目,達四聰。

    咨十有二牧,曰:“食哉!唯時柔遠能迩;惇德允元,而難任人,蠻夷率服。

    ” 舜曰:“咨!四嶽。

    有能奮庸熙帝之載。

    使宅百揆,亮采惠疇?”佥曰:“伯禹作司空。

    ”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唯時懋哉!”禹拜稽首,讓于稷、契暨臯陶,帝曰:“俞!汝往哉!”帝曰:“棄,黎民阻饑,汝後稷,播時百谷。

    ”帝曰:“契,百姓不親,五品不遜,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寬。

    ”帝曰:“臯陶,蠻夷猾夏,寇賊奸宄。

    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唯明克允。

    ” 帝曰:“疇若予工?”佥曰:“垂哉!”帝曰:“俞!咨垂。

    汝共工。

    ”垂拜稽首,讓于殳斨暨伯與。

    帝曰:“俞!往哉!汝諧。

    ”帝曰:“疇若予上下草木鳥獸?”佥曰:“益哉!”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

    ”益拜稽首,讓于朱虎熊罴195。

    帝曰:“俞!往哉!汝諧。

    ” 帝曰:“咨!四嶽。

    有能典朕三禮?”佥曰:“伯夷。

    ”帝曰:“俞!咨伯。

    汝作秩宗。

    夙夜唯寅,直哉唯清。

    ”伯拜稽首,讓于夔196、龍。

    帝曰:“俞,往,欽哉!” 帝曰:“夔!命汝典樂,教胄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

    詩言志,歌詠言,聲依詠,律和聲。

    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

    ”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

    ”帝曰:“龍!朕塈讒說殄行,震驚朕師。

    命汝作納言197,夙夜出納朕命,唯允。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欽哉,唯時亮天功。

    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庶績鹹熙。

    分北三苗。

    ” 8.舜生三十征庸,三十在位,五十載,陟方乃死。

     [《湯書》,今文《尚書》與古文《尚書》]198 大禹谟 1.曰若稽古,大禹199曰文命,敷于四海,祗承于帝。

    曰:“後克艱厥後,臣克艱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

    ” 帝曰:“俞!允若茲,嘉言罔攸伏,野無遺賢,萬邦鹹甯。

    稽于衆,舍己從人,不虐無告,不廢困窮,唯帝時克。

    ”益曰:“都!帝德廣運,乃聖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為天下君。

    ”禹曰:“惠迪吉,從逆兇,唯影響。

    ”益曰:“籲!戒哉!儆戒無虞,罔失法度,罔遊于逸,罔淫于樂。

    任賢勿貳,去邪勿疑,疑謀勿成,百志唯熙。

    罔違道以幹百姓之譽,罔咈百姓以從己之欲。

    無怠無荒,四夷來王。

    ” 禹曰:“於!帝念哉!德唯善政,政在養民200。

    水、火、金、木、土、谷唯修;正德、利用、厚生、唯和,九功唯叙,九叙唯歌。

    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勸之以九歌,俾勿壞。

    ”帝曰:“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萬世永賴,時乃功。

    ” 2.帝曰:“格汝禹!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載,耄期倦于勤,汝唯不怠,總朕師。

    ”201禹曰:“朕德罔克,民不依。

    臯陶邁種德,德乃降,黎民懷之。

    帝念哉!念茲在茲,釋茲在茲,名言茲在茲,允出茲在茲。

    唯帝念功!” 帝曰:“臯陶!唯茲臣庶,罔或幹予正,汝做士,明于五刑,以弼五教。

    期于予治,刑期于無刑202,民協于中。

    時乃功,懋哉!”臯陶曰:“帝德罔愆。

    臨下以簡,禦衆以寬;罰弗及嗣,賞延于世;宥過無大,刑故無小203;罪疑唯輕,功疑唯重;與其殺無辜,甯失不經204。

    好生之德,洽于民心,茲用不犯于有司。

    ”帝曰:“俾予從欲,以治四方風動,唯乃之休。

    ” 帝曰:“來,禹!降水儆予,成允成功,唯汝賢;克勤于邦,克儉于家,不自滿假,唯汝賢。

    汝唯不矜,天下莫與汝争能;汝唯不伐,天下莫與汝争功205。

    予懋乃德,嘉乃丕績。

    天之曆數在汝躬,汝終陟元後。

    人心唯危,道心唯微206,唯精唯一,允執厥中207。

    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毋庸。

    可愛非君?可畏非民?衆非元後何戴?後非衆罔與守邦。

    欽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願。

    四海困窮,天祿永終。

    唯口出好興戎,朕言不再。

    ”禹曰:“枚蔔功臣,唯吉之從。

    ”帝曰:“禹!官占,唯先蔽志,昆命于元龜208。

    朕志先定,詢謀佥同,鬼神其依,龜筮協從,蔔不習吉。

    ”禹拜稽首,固辭。

    帝曰:“毋!唯汝諧。

    ” 正月朔旦,受命于神宗,率百官若帝之初。

     3.帝曰:“咨,禹!唯時有苗弗率,汝徂征!”禹乃會群後,誓于師曰:“濟濟有衆,鹹聽朕命!蠢茲有苗,昏迷不恭,侮慢自賢,反道敗德。

    君子在野,小人在位。

    民棄不保,天降之咎。

    肆予以爾衆士,奉辭伐罪。

    爾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勳。

    ” 三旬209,苗民逆命。

    益贊于禹曰:“唯德動天,無遠弗屆。

    滿招損,謙受益210,時乃天道。

    帝初于曆山,往于田,日号泣于旻天,于父母,負罪引慝;祗載見瞽瞍211,夔夔齋慄。

    瞽亦允諾。

    至誠感神,矧茲有苗?”禹拜昌言曰:“俞!”班師振旅,帝乃誕敷文德,舞幹羽于兩階。

    七旬,有苗格212。

     [《禹書》213(二),古文《尚書》] 臯陶谟 1.曰若稽古,臯陶214曰:“允迪厥德,谟明弼諧。

    ”禹拜昌言曰:“俞!如何?”臯陶曰:“都!慎厥身,修思永。

    惇叙九族,庶明勵翼,迩可遠在茲。

    ”禹拜昌言曰:“俞!” 臯陶曰:“都,在知人安民。

    ”禹曰:“籲!鹹若時,唯帝其難之。

    知人則哲,能官人。

    安民則惠,黎民懷之215。

    能哲而惠,何憂乎兜?何遷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 2.臯陶曰:“都!亦行有九德。

    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載采采。

    ”禹曰:“何?”臯陶曰:“寬而栗,柔而立,願而恭,亂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強而義。

    彰厥有常,吉哉!日宣三德,夙夜浚明有家。

    日嚴祗敬六德,亮采有邦。

    翕受敷施,九德鹹事。

    俊乂在官,百僚師師,百工唯時,撫于五辰,庶績其凝。

    無教逸欲有邦,兢兢業業,一日二日萬幾。

    無曠庶官,天工人其代之。

    ” 3.“天叙有典,勅我五典五惇哉216!天秩有禮,自我五禮有庸哉!同寅協恭和衷哉!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政事懋哉!懋哉! “天聰明,自我民聰明。

    天明畏,自我民明威217,達于上下,敬哉有土。

    ” 4.臯陶曰:“朕言惠可厎行?”禹曰:“俞!乃言厎可績。

    ”臯陶曰:“予未有知,思曰贊贊襄哉!”218 [《禹書》(三)。

    今文《尚書》和古文《尚書》] 五子之歌 1.太康219屍位,以逸豫滅厥德,黎民鹹貳。

    乃盤遊無度,畋于有洛之表,十旬弗反。

    有窮後羿因民弗忍,距于河220。

    厥弟五人禦其母以從,徯于洛之汭。

    五子鹹怨,述大禹221之戒以作歌。

     2.其一曰:“皇祖有訓:民可近,不可下。

    222民唯邦本,本固邦甯。

    223予視天下,愚夫愚婦一能勝予。

    一人三失,怨豈在明?不見是圖。

    224予臨兆民,檁乎若朽索之馭六馬;為人上者,奈何不敬?” 其二曰:“訓有之: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牆。

    有一于此,未或不亡。

    ”225 其三曰:“唯彼陶唐226,有此冀方。

    今失厥道,亂其紀綱。

    乃厎滅亡。

    ” 其四曰:“明明我祖,萬邦之君。

    有典有則,贻厥子孫。

    關石和鈞,王府則有。

    荒墜厥緒,覆宗絕祀。

    ” 其五曰:“嗚呼曷歸?予懷之悲。

    萬姓仇予,予将疇依?郁陶乎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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