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中國睿智與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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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哲學家寓言 序言 所有的中國古代哲學家都講過寓言,他們要麼從現實生活中汲取故事,要麼杜撰故事來闡述自己的觀點。

    從莊子選篇中的寓言可以看出,寓言是公元前四世紀、前三世紀早期哲學家采用的典型習慣性表述方式,叙述者可以完全自由地杜撰孔子、老子、長吾子和黃帝的對話。

    這一部分,我收錄了古代文本中一些最優秀、最流行的寓言。

    前兩則寓言為莊子所講,在這位哲學家前面的選文中沒有收錄。

    大部分寓言出自《列子》。

    對列子其人其事知之甚少,據稱他生活在莊子(卒于公元前275年)或莊子之前的時代。

    他名下的書籍一般被認為寫于更早的時期,但具有同樣的道家觀。

    韓非(韓非子)卒于公元前234年,是法家偉大的哲學家之一,帶有道家影響的痕迹。

    劉向是漢朝著名的重要作家和編纂者,生活在公元前77年—公元前6年。

    《戰國策》是一部著名的書籍,内有戰國時期(公元前四世紀和公元前三世紀)學者的妙語和策略。

    這部書充滿睿智,充滿戰争時期周遊列國,遊說國王結盟或反結盟的學者所講的深邃妙語。

    最後,我收錄了偉大、和藹、可愛的宋朝詩人蘇東坡的一個寓言(“眇者不識日”)。

    艾爾伯特·愛因斯坦曾用這則寓言闡釋一般人的相對論的概念。

     古代哲學家寓言 林語堂英譯 唾棄械者 子貢南遊于楚,反于晉,過漢陰,見一丈人方将為圃畦,鑿隧而入井,抱甕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見功寡。

    子貢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見功多,夫子不欲乎?”為圃者仰而視之曰:“奈何?”曰:“鑿木為機,後重前輕,挈水若抽;數如泆湯,其名為槔。

    ”為圃者憤然作色而笑曰:“吾聞之吾師,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于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

    吾非不知,羞而不為也。

    ”子貢瞞然慚,俯而不對。

     子貢卑陬失色,顼顼然不自得,行三十裡而後愈。

    其弟子曰:“向之人何為者邪?夫子何故見之變容失色,終日不自反邪?”曰:“始吾以為天下一人耳,不知複有夫人也。

    吾聞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

    用力少,見功多者,聖人之道。

    今徒不然。

    執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

    神全者,聖人之道也。

    托生與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汒乎淳備哉!功利機巧必忘夫人之心。

    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為。

    雖以天下譽之,得其所謂,謷然不顧;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謂,傥然不受。

    天下之非譽,無益損焉,是謂全德之人哉!” [《莊子》] 無為謂 知北遊于玄水之上,登隐弅之丘,而适遭無為謂焉。

    知問無為謂道,而無為謂不答也。

    非不答,不知答也。

     知不得問,反于白水之南,登孤阕之上,而睹狂屈焉。

    知以之言也問乎狂屈。

    狂屈曰:“唉!予知之,将語若。

    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

    ”知不得問。

     知反于帝宮,見黃帝而問焉。

    黃帝曰:“……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

    若死生為徒,吾又何患!故萬物一也,是其所美者為神奇,其所惡者為臭腐;臭腐複化為神奇,神奇複化為臭腐。

    故曰:‘通天下一氣耳。

    ’聖人故貴一。

    ” 知問黃帝曰:“我與若知之,彼與彼不知也,其孰是邪?”黃帝曰:“彼無為謂真是也,狂屈似之;我與汝終不近也。

    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 知謂黃帝曰:“吾問無為謂,無為謂不應我,非不我應,不知應我也。

    吾問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

    今予問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黃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與若終不近也,以其知也。

    ” 狂屈聞之,以黃帝為知言。

     [《莊子》] 蕉鹿之訟 鄭人有薪于野者,遇駭鹿,禦而擊之,斃之。

    恐人見之也,遽而藏諸隍中,覆之以蕉。

    不勝其喜。

    俄而遺其所藏之處,遂以為夢焉。

    順途而詠其事。

    傍人有聞者,用其言而取之。

    既歸,告其室人曰:“向薪者夢得鹿而不知其處;吾今得之,彼直真夢矣。

    ” 室人曰:“若将是夢見薪者之得鹿邪?讵有薪者邪?今真得鹿,是若之夢真邪?” 夫曰:“吾據得鹿,何用知彼夢我夢邪?” 薪者之歸,不厭失鹿。

    其夜真夢藏之之處,又夢得之之主。

    爽旦,案所夢而尋得之。

    遂訟而争之,歸之士師。

     士師曰:“若初真得鹿,妄謂之夢;真夢得鹿,妄謂之實。

    彼真取若鹿,而與若争鹿。

    室人又謂夢認人鹿,無人得鹿。

    今據有此鹿,請二分之。

    ” 以聞鄭君。

    鄭君曰:“嘻!士師将複夢分人鹿乎?” [《列子》] 忘者 宋陽裡華子,中年病忘,朝取而夕忘,夕與而朝忘;在途則忘行,在室則忘坐;今不識先,後不識今。

    阖家毒之。

    谒史而蔔之,弗占;谒巫而禱之,弗禁;谒醫而攻之,弗已。

    魯有儒生,自媒能治之,華子之妻子,以居産之半請其方。

    儒生曰:“此固非卦兆之所占,非祈請之所禱,非藥石之所攻。

    吾試化其心,變其慮,庶幾其瘳乎!” 于是試露之,而求衣;饑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

    試屏左右,獨與居室七日。

    莫知其所施為也,而積年之疾一朝都除。

     華子既悟,乃大怒,黜妻罰子,操戈逐儒生。

    宋人執而問其以。

    華子曰:“曩吾忘也,蕩蕩然不覺天地之有無。

    今頓識既往,數十年來存亡、得失、哀樂、好惡,擾擾萬緒起矣。

    吾恐将來之存亡、得失、哀樂、好惡之亂吾心如此也,須臾之忘,可複得乎?” [《列子》] 季梁之醫 楊朱之友曰季梁。

    季梁得病,七日大漸。

    其子環而泣之,請醫。

     季梁謂楊朱曰:“吾子不肖如此之甚,汝奚不為我歌以曉之?” 楊朱歌曰:“天其弗識,人胡能覺?匪祐自天,弗孽由人。

    我乎汝乎!其弗知乎!醫乎巫乎!其知之乎!” 其子弗曉,終谒三醫。

    一曰矯氏,二曰俞氏,三曰盧氏,診其所疾。

    矯氏謂季梁曰:“汝寒溫不節,虛實失度,病由饑飽色欲。

    精慮煩散,非天非鬼,雖漸,可攻也。

    ”季梁曰:“衆醫也。

    亟屏之!” 俞氏曰:“女始則胎氣不足,乳湩有餘。

    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漸矣,弗可已也。

    ”季梁曰:“良醫也。

    且食之!” 盧氏曰:“汝疾不由天,亦不由人,亦不由鬼。

    禀生受形,既有制之者矣,亦有知之者矣。

    藥石其如汝何?”季梁曰:“神醫也,重贶遣之!” 俄而季梁之疾自瘳。

     [《列子》] 誠實的商丘開 範氏474有子曰子華,善養私名,舉國服之;有寵于晉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

    目所偏視,晉國爵之;口所偏肥,晉國黜之。

    遊其庭者侔于朝。

    子華使其俠客,以智鄙相攻,強弱相淩。

    雖傷破于前,不用介意。

    終日夜以此為戲樂,國殆成俗。

     禾生、子伯,範氏之上客,出行,經坰外,宿於田更商丘開之舍。

    中夜,禾生、子伯二人相與言子華之名勢,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貧,貧者富。

    商丘開先窘于饑寒,潛于牖北聽之。

    因假糧荷畚之子華之門。

     子華之門徒皆世族也,缟衣乘軒,緩步闊視。

    顧見商丘開年老力弱,面目黧黑,衣冠不檢,莫不眲之。

    既而狎侮欺诒,摚柲挨抌,亡所不為。

    商丘開常無愠容,而諸客之技單,憊于嬉笑。

    遂與商丘開俱乘高台,于衆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賞百金。

    ”衆皆競應。

    商丘開以為信然,遂先投下,形若飛鳥,揚于地,肌骨無毀。

    範氏之黨以為偶然,未讵怪也。

    因複指河曲之淫隈曰:“彼中有寶珠,泳可得也。

    ”商丘開複從而泳之。

    既出,果得珠焉。

    衆昉同疑。

    子華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

    俄而範氏之藏大火。

    子華曰:“若能入火取錦者,從所得多少賞若。

    ”商丘開往無難色,入火往還,埃不漫,身不焦。

     範氏之黨以為有道,乃共謝之曰:“吾不知子有道而誕子,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

    子其愚我也,子其聾我也,子其盲我也。

    敢問其道。

    ” 商丘開曰:“吾亡道。

    雖吾之心,亦不知所以。

    雖然,有一于此,試與之言之。

    曩子二客之宿舍也,聞譽範氏之勢,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貧,貧者富。

    吾誠之無二心,故不遠而來。

    及來,以子黨之言皆實也,唯恐誠之之不至,行之之不及,不知形體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

    心一而已。

    物亡迕者,如斯而已。

    今昉知子黨之誕我,我内藏猜慮,外矜觀聽,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怛然内熱,惕然震悸矣。

    水火豈複可近哉?” 自此之後,範氏門徒路遇乞兒馬醫,弗敢辱也,必下車而揖之。

    宰我聞之,以告仲尼。

    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

    動天地,感鬼神,橫六合,而無逆者,豈但履危險,入水火而已哉?商丘開信僞物猶不逆,況彼我皆誠哉?小子識之!” [《列子》] 杞人憂天 杞國有人憂天地崩墜,身亡所寄,廢寝食者;又有憂彼之所憂者,因往曉之,曰:“天,積氣耳,亡處亡氣。

    若屈伸呼吸,終日在天中行止,奈何憂崩墜乎?”其人曰:“天果積氣,日月星宿,不當墜耶?”曉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積氣475中之有光耀者;隻使墜,亦不能有所中傷。

    ”其人曰:“奈地壞何?”曉者曰:“地積塊耳,充塞四虛,亡處亡塊。

    若躇步跐蹈,終日在地上行止,奈何憂其壞?”其人舍然大喜,曉之者亦舍然大喜。

     長廬子聞而笑之曰:“虹霓也,雲霧也,風雨也,四時也,此積氣之成乎天者也。

    山嶽也,河海也,金石也,火木也,此積形之成乎地者也。

    知積氣也,知積塊也,奚謂不壞?夫天地,空中之一細物,有中之最巨者。

    難終難窮,此固然矣;難測難識,此固然矣。

    憂其壞者,誠為大遠;言其不壞者,亦為未是。

    天地不得不壞,則會歸于壞。

    遇其壞時,奚為不憂哉?” 子列子聞而笑曰:“言天地壞者亦謬,言天地不壞者亦謬。

    壞與不壞,吾所不能知也。

    雖然,彼一也,此一也。

    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來不知去,去不知來。

    壞與不壞,吾何容心哉?” [《列子》] 愚公移山 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裡,高萬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陽之北。

    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

    懲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謀,曰:“吾與汝畢力平險,指通豫南,達于漢陰,可乎?”雜然相許。

    其妻獻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損魁父之丘。

    如太形王屋何?且焉置土石?”雜曰:“投諸渤海之尾,隐土之北。

    ”遂率子孫荷擔者三夫,叩石墾壤,箕畚運于渤海之尾。

    鄰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遺男,始龀,跳往助之。

    寒暑易節,始一反焉。

     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曰:“甚矣汝之不惠!以殘年餘力,曾不能毀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長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徹,曾不若孀妻弱子。

    雖我之死,有子存焉。

    子又生孫,孫又生子; 子又有子,子又有孫,子子孫孫,無窮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 河曲智叟亡以應。

    操蛇之神聞之,懼其不已也,告之于帝。

    帝感其誠,命誇蛾氏二子負二山,一厝朔東,一厝雍南。

    自此冀之南、漢之陰無隴斷焉。

     [《列子》] 兩小兒辯日 孔子東遊,見兩小兒辯鬥。

    問其故。

    一兒曰:“我以日始出時去人近,而日中時遠也。

    一兒以日初出遠,而日中時近也。

    ”一兒曰:“日初出大如車蓋,及日中,則如盤盂,此不為遠者小而近者大乎?”一兒曰:“日初出蒼蒼涼涼,及其日中如探湯,此不為近者熱而遠者涼乎?”孔子不能決也。

    兩小兒笑曰:“孰為汝多知乎?” [《列子》] 攫金者 昔齊人有欲金者,清旦衣冠而之市,适鬻金者之所,因攫其金而去。

    吏捕得之,問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對曰:“取金之時,不見人,徒見金。

    ” [《列子》] 似竊者 人有亡金者,意其鄰之子,視其行步,竊金也;顔色,竊金也;言語,竊金也;動作态度無為而不竊金也。

    俄而抇其谷而得其金,他日複見其鄰人之子,動作态度無似竊金者。

     [《列子》] 削足适履 鄭人有欲買履者,先自度其足,而置之其坐。

    至之市,而忘操之;已得履,乃曰:“吾忘持度。

    ”反歸取之。

    及反,市罷,遂不得履。

    人曰:“何不試之以足?”曰:“甯信度,無自信也。

    ” [《韓非子》] 齊桓公亡冠 齊桓公一日酒醉而亡冠,三日愧而弗見人。

    管仲曰:“此為王辱。

    何不行慨而去之?”王乃開倉放糧于貧者,三日不息。

    民乃頌王之德,曰:“王何不又亡冠?” [《韓非子》] 舌存齒亡 常枞有疾,老子往問焉,曰:“先生疾甚矣,無遺教可以語諸子弟者乎?”常枞曰:“子雖不問,吾将語之。

    ”常枞曰:“過故鄉而下車,子知之乎?”老子曰:“過故鄉而下車,非謂其不忘故耶?”常枞曰:“嘻,是已。

    ”常枞曰:“過喬木而趨,子知之乎?”老子曰:“過喬木而趨,非謂敬老耶?”常枞曰:“嘻,是已。

    ”張其口而示老子曰:“吾舌存乎?”老子曰:“然。

    ”“吾齒存乎?”老子曰:“亡。

    ”常枞曰:“子知之乎?”老子曰:“夫舌之存也,豈非以其柔邪?齒之亡也,豈非以其剛邪?”常枞曰:“嘻,是已,天下之事已盡矣,無以複語子哉。

    ” [劉向《說苑·敬慎》] 枭将東徙 枭逢鸠,鸠曰:“子将安之?”枭曰:“我将東徙。

    ”鸠曰:“何故?”枭曰:“鄉人皆惡我鳴,以故東徙。

    ”鸠曰:“子能更鳴可矣;不能更鳴,東徙猶惡子之聲。

    ” [劉向《說苑·談叢》] 狐假虎威 荊宣王問群臣曰:“吾聞北方之畏昭奚恤也,果誠何如?”群臣莫對。

    江乙對曰:“虎求百獸而食之,得狐,狐曰:‘子無敢食我也,天帝使我長百獸,今之食我,是逆天帝命也。

    子以我為不信,吾為子先行,子随我後,觀百獸之見我而敢不走乎?’虎以為然,故遂與之行。

    獸見之皆走,虎不知獸畏己而走也,以為畏狐也。

    今王之地方五千裡,帶甲百萬,而專屬之昭奚恤,故北方之畏昭奚恤也,其實畏王之甲兵也,猶百獸之畏虎也。

    ” [《戰國策》] 鹬蚌相争 趙且伐燕,蘇代為燕謂趙惠文王曰:“吾今來,過易水,蚌方出曝,而鹬啄其肉,蚌合而拑其啄。

    鹬曰:‘今日不再,明日不再,既有死蚌!’蚌亦謂鹬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鹬!’兩者不肯相舍,漁者得而并擒之。

    今趙且伐燕,燕趙戰久則民必憊,吾恐強秦為漁者也。

    王深思。

    ”趙惠王曰:“善。

    ”乃棄戰。

     [《戰國策》] 眇者不識日 生而眇者不識日,問之有目者。

    或告之曰:“日之狀如銅盤。

    ”扣盤而得其聲,他日聞鐘,以為日也。

    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燭。

    ”扪燭而得其形,他日揣龠,以為日也。

    日之與鐘,龠亦遠矣,而眇者不知其異,以其未嘗見而求之人也。

    道之難見也甚于日,而人之未達也無以異于眇。

    達者告之,雖有巧譬善導,亦無以過于盤與燭也。

    自盤而之鐘,自燭而之龠,轉而相之,豈有既乎?故世之道通者,或即其所見而名之,或莫之見而意之,皆求道之過也。

     [蘇東坡《日喻》] 中國詩人家書 序言 我想,鄭闆橋(1693—1765)家書和《浮生六記》盡管沒有把中國文化理想化,而是按照它在中國實際存在的樣子加以描述,但它們卻最能表現出中國人的天然性情和處于最佳狀态的中國文化的典型精神。

    因為正是在家書中,人們才可能把自己的真實性情表現出來。

    《浮生六記》表現了一對中國夫妻是怎樣看待失敗的,而這些家書則表現了一位中國學者是如何看待成功的。

    在民主生存的本質寬容和精神旁邊,所有關于民主政府政治機器和政黨機器的談論都顯得平淡無奇,無關緊要。

    我們講到民主時,曾經特别強調政治,就好像國會議員制造了共和國,這個推測完全沒有正當根據。

    很早以前,孔子和整個中華民族就擯棄了這種政治上的強調。

    我選取鄭闆橋家書,而沒有選取曾國藩家書,是因為前者在數量上要少些,但兩個人家書中表現出了同樣的精神。

    曾國藩的家書可以寫滿兩部千頁大書。

    有趣的是,曾國藩這位當時最偉大的将才、最受尊崇的人,其家書曾極大影響了蔣介石的人,還常寫家書詢問女兒是否學會了做鞋,建議他的官員家屬種青菜養家畜。

     鄭闆橋在詩、書、畫方面同樣出色,這是罕見的成就。

    在這三方面,他形成了無與倫比的風格。

    儒家學者對他嗤之以鼻,這意味着他非常偉大。

    鄭闆橋完全是儒家思想,但他“非同尋常”。

    他的“非同尋常”有個故事可以作為例證,說他是怎樣安排長女的婚姻大事的。

    鄭闆橋的女兒已經到了婚嫁年齡,但尚未有婚約。

    他非常敬重一位學者朋友,後者有個兒子。

    有一天,晚飯過後,鄭闆橋對女兒說:“跟我走,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他把女兒帶到了那位朋友家裡,對她說:“待在這兒,做一個好媳婦。

    ”說完便轉身走了。

    鄭闆橋的非同尋常,還在于他跟那些儒家佩克斯涅夫476式的僞君子不一樣,他受不了對人民征收的苛稅。

    鄭闆橋任山東濰縣縣令時,有一年收成不好,他便懇求州官救濟窮人,這激怒了州官。

    因此,他便告病假回鄉。

    鄭闆橋的詩歌運用最樸實的語言,以對窮人和郁悶之人懷有極大的感情而見長。

    他的詩要是譯得好的話,要比這些家書更能生動地展現出他的偉大心靈。

    他畫的竹子和蘭花特别著名。

     在他為自己詩歌撰寫的前言中,他說書中包含了他所有希望發表的東西。

    “要是在吾身後,有人以吾之名發表之,收錄吾對友人之責和社交場合的廢言,吾要變作鬼,敲碎他的腦殼。

    ” 總共僅有十六封家書。

    我略去了第三、四、九、十一和十二封家書,還有第十三封家書的第二後記以及第十六封家書的第一部分,因為對一般讀者而言,不易理解他對中國作家和曆史人物的批評觀點。

    這些家書中最好的部分是他對待侍仆和窮鄰居孩子的态度。

    這些是精神慈善的定論(尤見第十三、十四封家書)。

     《闆橋家書》 林語堂英譯 一、雍正十年杭州韬光庵中寄舍弟墨 誰非黃帝堯舜之子孫,而至于今日,其不幸而為臧獲,為婢妾,為輿台、皂隸,窘窮迫逼,無可奈何。

    非其數十代以前即自臧獲、婢妾、輿台、皂隸來也。

    一旦奮發有為,精勤不倦,有及身而富貴者矣,有及其子孫而富貴者矣,王侯将相豈有種乎!477而一二失路名家,落魄貴胄,借祖宗以欺人,述先代而自大。

    辄曰:“彼何人也,反在霄漢;我何人也,反在泥塗。

    天道不可憑,人事不可問!”嗟乎!不知此正所謂天道人事也。

    天道福善禍淫,彼善而富貴,爾淫而貧賤,理也,庸何傷?天道循環倚伏,彼祖宗貧賤,今當富貴,爾祖宗富貴,今當貧賤,理也,又何傷?天道如此,人事即在其中矣。

     愚兄為秀才時,檢家中舊書簏,得前代家奴契券,即于燈下焚去,并不返諸其人。

    恐明與之,反多一番形迹,增一番愧恧。

    自我用人,從不書券,合則留,不合則去。

    何苦存此一紙,使吾後世子孫,借為口實,以便苛求抑勒乎!如此存心,是為人處,即是為己處。

    若事事預留把柄,使入其網羅,無能逃脫,其窮愈速,其禍即來,其子孫即有不可問之事、不可測之憂。

    試看世間會打算的,何曾打算得别人一點,直是算盡自家耳!可哀可歎,吾弟識之。

     二、焦山讀書寄四弟墨 僧人遍滿天下,不是西域送來的。

    即吾中國之父兄子弟,窮而無歸,入而難返者也。

    削去頭發便是他,留起頭發還是我。

    怒眉嗔目,叱為異端而深惡痛絕之,亦覺太過。

    佛自周昭王478時下生,迄于滅度,足迹未嘗履中國土。

    後八百年而有漢明帝479,說謊說夢,惹出這場事來,佛實不聞不曉。

    今不責明帝,而齊聲罵佛,佛何辜乎?況自昌黎辟佛以來,孔道大明,佛焰漸息,帝王卿相,一遵“六經”、“四子”之書,以為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此時而猶言辟佛,亦如同嚼蠟而已。

    和尚是佛之罪人,殺盜淫妄,貪婪勢利,無複明心見性之規。

    秀才亦是孔子罪人,不仁不智,無禮無義,無複守先待後之意。

    秀才罵和尚,和尚亦罵秀才。

    語雲:“各人自掃階前雪,莫管他家屋瓦霜。

    ”老弟以為然否?偶有所觸,書以寄汝,并示無方師一笑也。

     五、焦山雙峰閣寄舍弟墨 郝家莊有墓田一塊,價十二兩,先君曾欲買置,因有無主孤墳一座,必須刨去。

    先君曰:“嗟乎!豈有掘人之冢以自立其冢者乎!”遂去之。

    但吾家不買,必有他人買者,此冢仍然不保。

    吾意欲緻書郝表弟,問此地下落,若未售,則封去十二金,買以葬吾夫婦。

    即留此孤墳,以為牛眠一伴,刻石示子孫,永永不廢,豈非先君忠厚之義而又深之乎!夫堪輿家言,亦何足信。

    吾輩存心,須刻刻去澆存厚,雖有惡風水,必變為善地,此理斷可信也。

    後世子孫,清明上冢,亦祭此墓,卮酒、隻雞、盂飯、紙錢百陌,著為例。

     六、淮安舟中寄舍弟墨 以人為可愛,而我亦可愛矣;以人為可惡,而我亦可惡矣。

    東坡一生覺得世上沒有不好的人,最是他好處。

    愚兄平生謾罵無禮,然人有一才一技之長,一行一言之美,未嘗不啧啧稱道。

    囊中數千金,随手散盡,愛人故也。

    至于缺厄欹危之處,亦往往得人之力。

    好罵人,尤好罵秀才。

    細細想來,秀才受病,隻是推廓不開,他若推廓得開,又不是秀才了。

    且專罵秀才,亦是冤屈,而今世上哪個是推廓得開的?年老身孤,當慎口過。

    愛人是好處,罵人是不好處。

    東坡以此受病480,況闆橋乎!老弟亦當時時勸我。

     七、範縣署中寄舍弟墨 刹院寺祖墳,是東門一枝大家公共的,我因葬父母無地,遂葬其傍。

    得風水力,成進士481,作宦數年無恙。

    是衆人之富貴福澤,我一人奪之也,于心安乎?不安乎?可憐我東門人,取魚撈蝦,撐船結網;破屋中吃秕糠,啜麥粥,搴取荇葉蘊頭蔣角煮之,旁貼荞麥鍋餅,便是美食,幼兒女争吵。

    每一念及,真含淚欲落也。

    汝執俸錢南歸,可挨家比戶,逐一散給。

    南門六家,竹橫港十八家,下佃一家,派雖遠,亦是一脈,皆當有所分惠。

    骐驎小叔祖亦安在?無父無母孤兒,村中人最能欺負,宜訪求而慰問之。

    自曾祖父至我兄弟四代親戚,有久而不相識面者,各贈二金,以相連續,此後便好來往。

    徐宗于、陸白義輩,是舊時同學,日夕相征逐者也。

    猶憶談文古廟中,破廊敗葉飕飕,至二三鼓不去;或又騎石獅子脊背上,論兵起舞,縱言天下事。

    今皆落落未遇,亦當分俸以敦夙好。

    凡人于文章學問,辄自謂己長,科名唾手而得,不知俱是徼幸。

    設我至今不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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