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 政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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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自古為一統一大國,政統于上,學統于下。

    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傅說、伊尹、周公,政在上,而學亦輔之。

    孔子起,學在下,而政亦尊之。

    魯哀公、齊襄公、衛靈公、衛出公,以及陳楚君臣,皆知尊孔子。

    曾子居費,子夏居西河,同為主政者所尊。

    墨子尊于天下,與孔子同。

    齊稷下先生七十人,厚其廪祿,恣其教授,不煩以政,為學官之增設。

    秦博士官亦七十人,非政職,而得參預政議。

    漢武帝改為五經博士,主學不主政,亦得參預政議,與秦博士同。

    漢宣帝欲增公羊博士一席,亦由朝廷公卿與諸博士洽議始定。

    王莽、劉歆欲增設博士,諸博士皆反抗,雖勉增設,光武中興,随即罷廢。

    然東漢博士多倚席不講,在野開門授徒者,則聽衆四集,其盛遠勝于國立之太學。

    黃巾作亂,相戒勿入鄭玄之鄉。

    當時儒生之見重于社會有如此。

     魏晉南北朝,學在門第。

    魏孝文尤敬學,北周、北齊繼之,其風益甚。

    隋初王通講學河汾,後世聲名遠超于魏晉南北朝曆代帝王卿相一切政治人物之上。

    唐代亦設太學,而學者競趨進士考試,不以列名太學為榮。

    宋胡瑗蘇湖講學,朝廷取其法為太學規模,并聘胡瑗掌教。

    王荊公、程伊川任天子師,主師坐講,天子當立而聽。

    及南宋朱子集儒學大成,雖與伊川先後遭僞學之禁,然下迄元代,其注四書及詩易諸經,定為國家科舉取士标準,曆明清兩代相承不變。

     元代異族入主,一時學者群以不仕為高,而書院遍天下。

    地方官初到任,必先赴書院聽講學。

    明承其風,學者不尚仕進。

    吳康齋、陳白沙身居林野,名高一世。

    王陽明弟子亦多決意不仕。

    東林始矯之,勉學者當志在廊廟,不當輕政務不以為重。

    清政權亦以異族入主。

    一時學者如顧亭林、李二曲、黃梨洲、王船山、陸桴亭,皆不仕。

    亭林言:“國家興亡,肉食者謀之。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以匹夫而負天下興亡之責,非學林莫屬。

     故中國人傳統觀念,學尤在政之上。

    政當尊學,而學必通政。

    可則進,不可則退。

    合則留,不合則去。

    學者可不仕,但不當學不通政,故必以經史為學。

    詩、書、春秋,亦經亦史。

    易言商周之際,亦仍史也。

    政尚禮治,禮随時變,則禮通于政适于時,禮亦史也。

    故曰六經皆史。

    司馬遷為史記,即上承董仲舒發明孔子春秋之義,故曰:“通天人之際,明古今之變。

    ”而司馬遷以其父議封禅與當時帝王意不合,禀承遺志,作為史記。

    議禮即議政之大者,封禅之禮,即天人之際。

    司馬遷為此下史學鼻祖。

    史學即經學,經史一貫,其義如此。

     唐杜佑著通典,典亦禮也。

    一代之政,即一代之禮,古今一貫。

    朝代有變,而典禮相通,讀杜佑書可知。

    宋代歐陽修著新五代史,明夷夏之防,最可發明司馬遷史學之大義。

    夷夏之辨,實即天人之際。

    其為新唐書諸志,則頗符杜佑遺意。

    司馬光與王安石新政不合,一意寫為資治通鑒一書。

    退于政而務于學,政在當世,學則通于後代。

    中國之學風,乃中國文化傳統之大意義所在。

    縱或學有未合,而為學大體則無逃于此矣。

    朱子有意為通鑒作綱目。

    其書由其門人弟子成之。

    中國學人之志節相承,此亦其一端。

     清代顧亭林日知錄,首為經術,次曰治道。

    考論曆代政制得失,以待後有王者取法。

    此即經史一貫,政學相通,匹夫而負天下興亡之重任在是矣。

    黃梨洲寫明夷待訪錄,首指明太祖廢相之非。

    中國曆代宰相,自漢武帝用公孫弘,此下遂胥由學者任之。

    不能正學以言,亦多曲學阿世者。

    然終不能因噎廢食。

    學人任相,乃中國傳統政制一不可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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