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漫卷世紀風(單世聯)--學術權威與紅學論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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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承認,有關《紅樓夢》的具體問題,“誰也沒有俞平伯先生熟悉。

    ”因為缺少一些條件,“小人物”的心态就比較複雜,一方面輕視考證之類的材料性、技術性功夫,或對考證的不屑一顧,或強調考證要服從于正确的立場、觀點和方法;另一方面對“大人物”擁有材料感到氣憤。

    在當時的批判文章,火氣最大、語言最尖刻的就是“小人物”對擁有材料者的批判。

    比如吳小如就諷刺說:“我們的研究《紅樓夢》的專家們,不仍舊是動辄以‘脂評’、以‘楝亭圖’,以永忠的三首詩,以甲辰抄本《石頭記》等等在讀者面前賣弄玄鬻麼?”(88)《人民日報》1954年10月31日發表的黃肅秋的文章題目就是“反對對古典文學珍貴資料壟斷居奇的惡劣作風》,其中說:“據我所知,俞平伯先生就是有這種惡劣作風的一個。

    解放以前的情形且不管它,隻說解放以後,大約是去年年底,俞平伯先生居然還寫信,經過北京大學文學研究所,向北京大學圖書館提出,不應該把紅樓夢的脂硯齋評本借給别人看。

    ”(89)紅學資料不少是由個人搜集的,他們理所當然地擁有優先使用權,而且即使胡适秘藏甲戌本多年、吳恩裕也不希望别人看到他藏的材料,他人很難過多地指責他們,但“小人物”的心理不是不可以理解的。

     “大人物”的主要标志,是長期訓練和積累所形成的解決複雜問題的學養和能力,這也不是“小人物”具有的。

    茅盾《關于曹雪芹》一文的開頭就說:“世人豔稱,曆來研究莎士比亞的著作,汗牛充棟自成一圖書館。

    這番話,如果移來稱道曹雪芹及其不配的巨著《紅樓夢》,顯然也是合适的。

    ”(90)不讀完這個圖書館的相當部分,是很難研究紅學的。

    49年天翻地覆,人文學術各領域都必須話語更新,惟有在考證領域,權威們可以繼續保持自己的優勢。

    54年運動中,批評者無論怎樣激烈,也沒有全部否定俞的考證成果,運動之後,俞仍在這方面用功。

    由于紅學需要考證的問題特别多,這個領域的權威們也就相對神氣。

    1980年周策縱訪華,邀周汝昌談紅,在看對方的詩作之後,周汝昌才靜靜地說:“你詩作到這樣,我們是可以談的了。

    ”(91)周當然沒有說不具備作詩的能力就應該被排除在紅學之外,他也不一定有輕視“小人物” 的意思,但“小人物”對“大人物”由敬畏而生反感卻是人之常情,54年運動的過火和偏頗,也與毛澤東善于抓住小人物心理有關。

    像俞平伯、周汝昌這樣的“大人物”既不是自封的,也不是組織安排的,他們的成名之路由冷闆凳上消逝的生命鋪就,由顯赫的學術成就來奠定的。

    但即使如此,“小人物”的發言權和成長所需要的條件也應當有一定的保護。

     54年的運動中,俞平伯、周汝昌、吳恩裕等“大人物”都受到批評,但一旦進入稍微正常一些的狀态,“大人物”還是餘威尚存。

    李希凡後來控訴:“在紀念曹雪芹二百周年前後,‘新紅學’的考據學又大肆泛濫起來。

    俞平伯先生仍然在那裡以‘權威’的地位多次宣傳他的看法,而青年們對俞平伯的新的批判,也還是繼續受到壓制。

     ”(92)最突出的是1964年有幾位青年寫文章批評俞平伯《紅樓夢中關于“十二钗”的描寫》一文後,“強詞奪理”、“斷章取義”、“歪曲了俞平伯的原意”、“過分簡單化”等詞彙又被一些文學研究專家“祭起來砸向俞平伯新的批評者,并責成某編輯部同志逐字逐句查對俞平伯原文,多方尋找所謂是否有‘引申’、‘誇大’、‘歪曲’之處,要求作者一改再改,妄圖阻礙批判的進行。

    直到最後不得不發表這兩篇批判文章時,有些人還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文章的題目上字斟句酌,大費心機。

    ”(93) 李所說的兩篇文章,就是高淡雲、周淇分别發表于《文藝報》與《文學評論》上的兩篇《評〈紅樓夢中關于“十二钗”的描寫〉》。

    事實不一定如此,但其義憤之情卻不完全是空穴來風,問題是壓制他青年人的究竟是誰? 其實,49年之後的“大人物”已主要不是學術權威。

    在政治統領一切的時代,學術服務于政治,全部資源都由領導掌握,個人甚至無權自由發表文章、出版著作,如此還能有什麼學術上的“大人物”?據王佩璋在“紅樓夢研究座談會”上介紹,1953年底,俞平伯應《人民中國》之邀寫了《簡論〈紅樓夢〉》一文後,為鄭重起見,把文章寄給了胡喬木,胡“提了許多意見,把文章退還給俞先生,要他重寫。

    ”胡喬木絕非紅學家權威,隻是因為他是政治上的“大人物”,就可以當仁不讓地指揮紅學上的“大人物”。

    不過在53年,學術權威還沒有完全屈從于政治權威,俞接信後隻是讓他的助教王佩璋另寫了一篇。

    (94)然而,政治權威當然不允許學術權威底氣尚存,54年運動解決了這個問題。

    “小人物”李、藍之所以敢向“大人物”俞平伯挑戰,是因為有政治領袖的支持,在毛看來,像俞平伯這樣的學術權威是随時可以被批判、被整肅的“改造對象”。

    此後的“大人物”,即使不是政治權威至少也得有政治權威的支持。

    李希凡脫穎而出後,俞平伯吓得幾年不敢談紅說夢。

    但依靠政治權威翻身的李希凡也隻是權威結構中一個層次,在他之上,還有更大的人物: 1954年作家協會召開的座談會上,文學研究所所長何其芳說李、藍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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