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漫卷世紀風──胡适、毛澤東與《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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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流小說”。

    《建設的文學革命論》一文以自身體驗設問:“我們今日居然能拿起筆來做幾篇白話文章,居然能寫得出好幾百個白話的字,可是從什麼白話教科書上學來的嗎?可不是從《水浒傳》、《西遊記》、《紅樓夢》……等書學來的嗎?”(21)但具體到《紅樓夢》的文學價值,胡從未推崇,“我寫了幾萬字考證《紅樓夢》,差不多沒有一句贊頌《紅樓夢》的文學價值的話。

    ”(22)1960年他給蘇雪林寫信時說:“在那些滿州新舊王孫與漢軍纨绔子弟的文人之中,曹雪芹要算是天才最高的了,可惜他雖有天才,而他的家庭環境和社會環境,以及當時整個的中國文學背景,都沒有可以讓他發展和修養文學的機會。

    在那一個淺陋而人人自命風流才士的背景裡,《紅樓夢》的見解與文學技術當然都不會高明到那兒去。

    …… 他的《紅樓夢》,依據我們現在發見的可靠資料來看,是随寫随抄去換錢買糧過活的,不但全書沒有寫完,前八十回還有幾回顯然‘未成而芹逝矣’,我當然同意你說‘原本《紅樓夢》也隻是一件未成熟的文藝作品。

    ”(23)在與高陽的信中又說:“我常說,《紅樓夢》在思想見地上比不上《儒林外史》,在文學技術上比不上《海上花》,也比不上《儒林外史》,──可以說,還比不上《老殘遊記》。

    ”(24) 但恰恰是通過胡的考證,《紅樓夢》的地位在現代中國冉冉上升,紅學成為其他學科可以仿效的典範學科,令學界人士競相鑽研。

    這正是“科學方法”的魅力。

    胡認為,提高像《紅樓夢》這樣的小說的地位,重要的不是美學、文學上的贊揚,而是把它提升為科學研究的對象。

    “我在中國文藝複興運動的初期,便不厭其煩地指出這些小說的文學價值。

    但是隻稱贊它們的優點,不但不是給予這些名著應得的光榮底唯一的方式,同時也是個沒有效率的方式。

    要給予它們在中國文學上的就有的地位,我們還應該采取更有實效的方式。

    我建議我們推崇這些名著的方式,就是對它們做一種合乎科學方法的批判與研究,也是就寓推崇于研究之中。

    我們要對這些名著作嚴格的版本校勘,和批判性的曆史探讨──也就是搜尋它們不同的版本,以便于校訂出最好的本子來。

    如果可能的話,我們要找出這些名著作者的曆史背景和傳記資料來。

    這種工作是給予這些小說名著現代學術榮譽的方式;認定它們也是一項學術研究的主題,與傳統的經學、史學平起平坐。

    ”(25)經、史、小說無論有多大的不同,但作為科學研究的對象或材料,卻是平等的。

    像《紅樓夢》這樣的白話小說,即使它們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文學傑作,卻應當是嚴肅學問的對象。

    新紅學把長期受到貶抑和輕視的小說提高了與經學、史學等傳統學術主題平等的地位,不但改變了學術研究的對象和範圍,也改變了傳統學術的重心,推進了現代學術的轉型。

    這可以說是胡适新紅學的主要意義。

     但胡的新紅學可商讨之處甚多。

    首先,它的主要觀點即“自傳說”能否成立就很困難。

    在考出作者身世和時代後,胡提出“自傳說”的“大膽假設”,“自傳說”起碼要求曹家與賈家的事迹的大體一緻,紅學要能夠把賈家還原為曹家。

    胡本人沒有完成這一還原,他說的“最重要的證據”,即曹雪芹的曆史與賈寶玉的曆史的相似,也因為有關曹雪芹的身世材料基本沒有而無法證實。

    此後的紅學家們做了大量研究,并在周汝昌的《紅樓夢新證》中達到最大限度,然而,“經過五、六十年的考證,《紅樓夢》中的人物在曹家及其親戚中有痕迹可考的最多不過百分之一、二,而且紅學家之間對書中某人相當于曆史上某人意見仍極為分歧,……至于書中的事迹,今天能考證為确有所本者,更是少之又少。

    所以從一般的考證标準看,我們實在沒有理由說《紅樓夢》是‘曹家的真實事迹’。

    ”(26)“紅學考證經過了無數學者的五、六十年的長期努力,差不多已翻遍了故宮檔案和康雍乾三朝的文集(特别是旗人的作品),但是,我們平心靜氣地估計一下,所謂‘還原’的工作究竟完成了幾分之幾呢?這幾十年來紅學進展主要隻是曹學的進展,在這一方面,成就的确驚人。

    然而,就曹學而言,進步主要也是限于曹寅和他和子侄輩;對于曹雪芹,我們的知識依然非常貧乏,甚至他的生卒年歲也還在莫衷一是的階段,若要以曹學成績配合着《紅樓夢》的所謂‘真事還原’的工作來說,我們的展望則更為暗淡。

    ”(27)作為新紅學範式的“自傳說”要充分得到證實是不可能的。

     當然,一家一姓的材料容易散失,況且曹雪芹的家世已經徹底敗落。

    問題是,即使考出賈家就是曹家,賈寶玉就是曹雪芹,紅學的任務也遠遠沒有完成。

    小說隻是小說,無論我們如何承認《紅樓夢》與曹家有多密切的關系,我們也不能把《紅樓夢》看作是曹雪芹身世的實錄和翻版。

    胡不是不懂文學,不是不能欣賞《紅樓夢》的美學價值。

    與此前的王國維一樣,他從來都是欣賞悲劇的:“中國文學最缺乏的是悲劇觀念,無論是小說,是戲劇,總是一個美滿的團圓。

    ……有一兩個例外的文學家,要想打破這個團圓的迷信,如《石頭記》的林黛玉不與賈寶玉團圓………做書的人明知世上的真事都是不如意居大部分,他明知世上的事不是颠倒是非,便是生離死别,他卻偏要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偏要說善惡分明,報應昭彰。

    他閉着眼睛不看天下的悲劇慘劇,第實老實寫天工的颠倒慘酷。

    他隻圖說一個紙上的大快人心。

    這便是說謊的文學。

    更進一層說,團圓快樂的文學讀完了,至多不過使人覺得一種滿意的觀念,決不能叫人有深沉的感動,決不引人到徹底的覺悟,決不能使人起根本上的思量反省。

    例如《石頭記》寫林黛玉和賈寶玉一個死了,一個出家做和尚去了,這種不滿意的結果方才可以使人傷心感歎,使人覺悟家庭專制的罪惡,使人對于人生問題和家族社會問題發生一種反省。

     若是這一對有情男女竟能成就‘木石姻緣’,團圓完聚,事事如意,那麼曹雪芹又何必作這一部大書呢?這一部書還有什麼‘餘味’可說呢?”(28) 但為什麼,胡的新紅學沒有把注意力集中在《紅樓夢》的“餘味”上呢?第一,考證的價值與生命力是由索隐派賦予的,考證與索隐的相對立而存在。

    蔡的“康熙朝政治小說”論以及其他索隐者的“反清複明”論至大無外,他們根本不可能另編一套明清抗清史來配合《紅樓夢》人物和情節,隻能在小說和曆史之間斷進行附會,胡看出索隐的根本缺陷,但其“自傳說”仍然認為小說背後有“本事”,隻是把索隐派的民族血淚史換為曹家的衰敗史;他隻是從方法上質疑索派的“猜謎”,卻沒有看出索隐派的根本錯誤在于化小說為紀實。

    從而,科學的紅學仍然是史學。

    “他的‘自傳說’本是相對于‘反清複明’的舊說而來,雖收宣傳之效而立意已偏。

    ”(29)偏就偏在不把《紅樓夢》當作文學作品。

    牟宗三指出:“胡先生的考證雖比較合理,然究竟是考證工作,與文學批評不可同日而語。

    他所對付的是紅學家的索隐,所以他的問題還是那紅學家圈子中的問題,不是文學批評家圈子中的問題。

    ”(30)紅學是建立了,但《紅樓夢》卻從此遠離了文學。

     第二,這與胡對“科學方法”的理解有關。

    從來源看,“科學方法”就是杜威的實驗主義,胡把它概括和簡化的“大膽假設,小心求證”。

    “大膽假設”要求的是一種懷疑精神,這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的主調,但胡從未對科學假設的性質作深入的解釋,假設無論是對是錯,都必須是“夠資格的假設”,隻講“大膽”,易使人産生越大膽越好的錯覺。

    科學史上有許多假設雖然大膽發揚了懷疑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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