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關燈
階級的衣食、血肉都消耗在這二十英裡見方的海軍基地上了,那兒有世界最大的船塢,有起重機,有機修車間,有各種各樣的機器和備件,有講究的住房和娛樂設施;還有足夠的軍火、糧食和石油,可以供應整個艦隊幾個月的消耗,這些物資都貯藏在沼澤地下面龐大的混凝土地下室裡。

    它自成一格,就象馬奇諾防線那樣,是工程上的奇迹,使人驚歎。

     可是直到二月份,最後一旅蘇格蘭軍吹着風笛,跨過堤道撤退,炸藥包把連接大陸的那個環洞炸出一個窟窿,大陸上的日本軍正蜂擁而來,直到這最後一刻,新加坡的北岸始終沒有設防——丘吉爾卻始終以為那兒早已設防了;用他自己的話說,他還以為“沒有船底的戰列艦休想下水”。

     結果英國艦隊根本沒來。

    它在大西洋上、在地中海裡、在本國的領海上眼德國海軍厮殺都來不及呢。

    大量的設備始終無人使用,直到日本陸軍逼近到隻有一英裡了,英軍才想盡辦法把這些設備炸的炸,燒的燒。

    然而基地陷人敵人之手時,還是相當完好,是個驚人的軍事上的收獲。

    丘吉爾卻不顧一切,抱住了七十天計劃不放,哪怕已到了七零八落的地步,也還是要試一試。

    他派遣“威爾士親王号”和“擊退号”前去支援,卻隻是叫它們葬身海底罷了。

     馬來亞還開辟了不少機場,配備了許許多多物資——就是沒有飛機。

    英國皇家空軍從沒派大批飛機來過,它為了保衛英國上空,不讓德國空軍侵犯,損失了不少飛機,又運了幾百架到蘇聯去,其中有好多從沒起飛過,原來在運送的途中被德國潛艇的魚雷送到了海底。

    馬來亞現有的少數飛機很快就被擊落了。

    據說“用竹筍和宣紙”做成的日本飛機卻原來是零式飛機——在當時,是全世界最先進的戰鬥機。

    日軍奪取了那些出色的簡易機場,他們稱之為“丘吉爾機場”;從這些給養充足的機場,他們的飛機配合陸軍出擊,迫使新加坡投降。

     關于新加坡的記載今天看來就是這樣一筆糊塗賬。

    美國國會調查了珍珠港事件,可是英國議會卻沒有調查新加坡問題。

    丘吉爾把全部過失承擔下來,他的身子向下怄倒了一兩英寸,可是繼續戰鬥下去。

     就連地名,也都是糊裡糊塗的一回事。

    “新加坡”說明什麼呀?新加坡是指那座城市;新加坡是指那個島嶼;新加坡是指那個海軍基地;新加坡是指那個“帝國的堡壘”。

    可是說穿了,“新加坡”是一個起麻醉作用的神話,當白種人的歐洲那隻緊緊挨着亞洲的手臂被鋸掉時,它把痛苦變成一種遲鈍的感覺罷了。

     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才發現,那沒有被采用的多比将軍的戰略部署的的确确十分高明——原來侵略軍開進新加坡時當真隻差最後一口氣了,他們人數大大少于當地的守軍,差不多已到了油幹彈盡的地步。

    日軍在發動最後一次攻擊時,下定破釜沉舟的決心,把現存的燃料彈藥全部用光。

    新加坡的最高司令部垮台了,于是有色的馬來人換來了有色的新主人。

     埃裡斯特。

    塔茨伯利在澳大利亞把他的稿子廣播了。

    帕米拉在麥克馬洪家客舍裡聽到了這一廣播。

    菲利普。

    魯爾,一條胳臂裹着吊帶,正在那裡卧床養傷。

    他那隻手又開了一次刀,他得休息一個星期。

    在正屋裡,麥克馬洪夫婦和他們請來吃飯的賓客并不想聽她爸爸的廣播。

    喝了大量“巴喜特”,吃了一頓有好幾種美酒的豐盛晚餐之後,他們圍着鋼琴唱起聖誕頌歌來。

    茫茫的黑夜,大雨嘩嘩地潑下來,附近紅樹林裡牛蛙發出一片低沉的鼓噪,但是在小屋裡的帕米拉還是隐隐約約聽得到飄過來的歌聲。

    她正坐在緩緩旋轉的大電風扇底下,風吹動了她的頭發,她的薄薄的長裙子也在不停地飄動。

    從收音機的度盤上透出的微光(亮度也許隻抵得上燭光的一半)給室内染上一層淡淡的桔黃色。

    雨水從開着的窗子外濺進來,淡淡的雞蛋花香味也透了進來。

     收音機的接收情況良好,廣播稿幾乎原封未動。

    那位虛構的上校不再申述新加坡島北岸沒有設防了;他說,這防線需要“十萬火急地予以加強”。

    也不再指責皇家空軍隻知道設立飛機場,卻不管這些飛機場是否守得住。

    塔茨伯利在結束時撇清自己和這事的關系,語氣更其強烈。

     “為了這篇報道,值得費那麼大力氣嗎,菲爾?”帕米拉問道,把收音機的聲音壓低下去,卻讓度盤上的小燈繼續亮着。

     他抽着一支煙,臉上的深深的皺紋顯示出一種辛酸、譏嘲的神氣。

    他氣色好多了。

    魯爾身強力壯,不消幾天休息,就擺脫了那一陣陣的壞脾氣。

    “有點兒賣弄小聰明。

    這個癡癡癫癫的怪老頭兒在廣播裡聽來,倒活象本人說話的口氣。

    誰也不會認真對待它的——至少那些有權有勢的人是不會理睬它的。

    ” “韬基不這麼幹還能怎樣呢?” “我說不上來。

    它總算通過這一關,抛了出來,已經叫我吃一驚了。

    ” “菲爾,新加坡會失守嗎?” 魯爾的笑聲很難聽。

    “親愛的,我怕免不了。

    你會責備總督,或者責備布魯克。

    波帕姆,責備達夫。

    古柏,甚至責備丘吉爾,都是白搭。

    情況就是這樣:總崩潰。

    無可救藥了,整個機器都鏽掉了,部件都一個個掉下來了。

    在北方,根本就無人領導。

    弟兄們是要拚一下的。

    他們想辦法要拚一下,就連印度軍隊都要拚一下。

    誰知道從新加坡接二連三地發下命令,真懦怯——都是後退啊,撤離啊,退卻啊。

    我看到弟兄們拿着命令哭了起來。

    坦格林俱樂部裡那幫土皇帝是沒有人性的,帕姆。

    他們隻是玩兒完了的廢物。

    他們害怕日本軍,他們也害怕我們自己的亞洲人。

    說起這一點,由歐洲的白種人來統治亞洲,這種事實在始終是再蠢不過了。

    這種事是長久不了的。

    現在這局面要結束了,為什麼要為它感到悲痛呢?” “我怎樣能從新加坡脫身出去呢?” “你能走掉的。

    日本軍還遠着呢。

    有幾艘船準備好把白種婦女和兒童撤出去。

    你知道,他們在按榔嶼就是這樣辦的。

    他們把歐洲人——兵士等等——一起撤走了,丢下亞洲人和他們的婦女兒童去面對日本人。

    你知道那回事嗎?事後達夫。

    古柏在廣播中宣布:槟榔嶼的全體居民都已脫險!他說這話是真心實意的,帕米拉。

    對于達夫。

    古柏說來,亞洲人隻是生長在核榔嶼的一種動物罷了。

    現在正引起了強烈的反應——關于當時發生的事和他所說的話。

    我看亞洲人才一點不在乎誰來做這兒的主人呢。

    也許我們比起日本人來手段溫和一些,可是至少日本人也是有色人種。

    亞洲人與其忍受輕蔑,甯可忍受暴虐。

    ” “大家都在談美國派遠征軍來救我們
0.06208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