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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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以來,一直猶豫不決,是要崇尚空想的社會主義的樂觀主義者呢,還是要偏重浪漫的實利主義的悲觀主義者呢?是要烏托邦的美妙幻想,還是要專制蠻橫的強權理論?到今天,我們基本上還不知所從,是要西方民主國家的放縱享樂主義呢,還是要東方布爾什維克的激進的無神論!”神父嘴裡熟極而流地說出這些抽象的詞句,一邊張開兩臂做着手勢打比。

    “而這兩者之間,有多大的鴻溝,多大的真空,多大的空白啊!這兩種現代思潮的人文主義都提出不信上帝。

    我們德國人心裡都明白,這兩種論點都同樣過分簡單化和虛僞。

    在這一點上,我們算對了。

    在這一點上,我們沒有上當受騙。

    我們一直摸索着在現代生活中恢複愛和信仰,哦,還有基督。

    可是我們天真幼稚,我們受蒙蔽啦。

    一個反基督的惡魔欺騙了我們,他利用他那種野蠻的、僞宗教的民族主義,把我們引到通向地獄之路。

    何其不幸的是,我們的宗教狂熱和不動腦筋的一味盲從竟如此嚴重,簡直沒有個底。

    德國人真心渴望着獲得信仰、希望和一種站得住腳的現代形而上學,希特勒和國家社會主義是對這種渴望的極大歪曲。

    我們正在飲鸩止渴。

    假如不斬斷他的魔爪,結果将是個無法估量的大災難。

    ” 一半因為神父這雙有力的手越握越緊,一半因為他這番熱情奔放的談話,斯魯特竟深深感動了,他說:“這番話我全信,你說得好。

    ” 神父那圓溜溜的小腦袋點了點。

    他傻笑了一下,忽然滑稽地換成一副随随便便的口吻說:“你喜歡看電影嗎?我本人可是非常偏愛電影。

    我承認,這有點無謂浪費時間。

    ” “喜歡。

    我就愛看電影。

    ” “好極了。

    改天我們一起看。

    ” 外交官是經常有人找上門來送情報的,而電影院就是個通常的接頭地點。

    斯魯特倒從沒碰到過這等事。

    他弄得左右為難,隻好閃爍其詞說:“再請教一下大名。

    我很抱歉,可惜我先前沒聽清楚。

    ” “我是馬丁神父。

    過幾天我們約好一起去看場電影吧。

    讓我給你打個電話。

    ” 隔了半晌,斯魯特才點點頭。

     為什麼點頭呢?此後萊斯裡。

    斯魯特心裡時常在琢磨,因為這件事決定了他下半輩子的命運。

    說起來,一是他有種代表美國的概念;二是他感到不管表面上有逆流、有偏見,美國骨子裡是同情猶太人的;三是他一直耿耿于懷,認為自己竟會拒絕一個絕色猶太姑娘,真是目光短淺的傻瓜;四是他巴不得克服自己的膽怯怕事,他已經開始覺得這種膽怯的可惡了;五是他意識到盡管上回他向美聯社洩露明斯克文件這事害他丢了官,可是仍然不失為産生一種反常的自豪感的因素;最後一點,也同其他幾點一樣起作用,那就是好奇心;這幾點把他推進了一種新的生活。

     三個星期過去了。

    斯魯特腦子裡早把這次深夜的離奇談話淡忘了。

    摹地裡馬丁神父打來了電話。

    “斯魯特先生,你喜歡平。

    克勞斯貝嗎?我覺得他逗極了。

    你知道嗎,平。

    克勞斯貝的新片就在碧珠電影院上映。

    ” 神父拿了預先買好的戲票等着。

    七點鐘一場的電影,影院還沒滿座。

    馬丁神父找了個邊座,斯魯特悄悄坐在他旁邊。

    他們看着平。

    克勞斯貝打扮得象個大學生,同穿着短裙的漂亮姑娘鬼混逗樂,看了半個小時光景,神父一聲不吭就換個座位,遠遠搬到前排去了。

    不一會兒,來了一個戴眼鏡的瘦子,坐在這位子上,手裡擺弄着一頂帽子、一把雨傘和一包厚厚的東西。

    帽子掉在地闆上了。

    他蹲下來在座位下找帽子的當兒,順手把那包東西擱在斯魯特膝上,嘴裡說聲“勞駕”。

    斯魯特那邊鄰座坐着一個滿臉膿瘡的姑娘,隻顧在看平。

    克勞斯貝,正看得出神,一點也沒注意到這件事。

    那人找到了帽子就安心看電影了。

    斯魯特拿了這包東西。

    等到電影散場,他把東西夾在腋下就走,一顆心怦怦直跳。

    在夜色朦胧的場外,散戲回去的觀衆沒一個朝斯魯特看一眼。

     他拚命克制自己,不敢加緊步伐,其實是不敢奔,卻是信步走回寓所。

    鎖上門,拉上百葉窗,這才在那包裡抽出一捆影印品,黑底白字,是一份德國官方文件,有幾頁上面沾着一個褐色的污迹,把字都弄糊了。

    他匆匆翻弄這些深色的紙頁時,紙上冒出一股辛辣的藥水味兒。

     面上一頁蓋着個黑底白字的橡皮印,字迹清楚:國家機密。

    文件的标題是:會議紀要一九四二年一月二十日在格羅斯一萬湖召開的政府各部次長級會議開頭幾頁列舉了十五名官銜顯赫的高級官員的名單。

    黨衛軍第二把手萊因哈德。

    海德裡希主持了這次在柏林郊區萬湖召開的會議。

    斯魯特正打算一邊看着文件,一邊翻譯出來,這時電話鈴響了。

     “喂。

    我是塞爾瑪。

    阿謝爾。

    你肯請我吃飯嗎?” “塞爾瑪!天呐,好呀!”她聽出他一股子熱情,不由樂得哈哈大笑。

    “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趁還沒換裝,他匆匆翻了一下文件。

    主要論點是把大批歐洲猶太人由鐵路運送到被征服的東方地區,強迫他們修築公路。

    這件事既不新奇,也不怎麼駭人聽聞。

    要知道俄國和法國的戰俘也被當作奴隸勞動力使用呢。

    德國人甚至還強迫意大利人進廠幹活。

    德國人稱王稱霸,對猶太人尤其殘酷,因此才搞出了這個築路工程計劃。

    斯魯特弄不懂為什麼神父要花這麼大力氣把這些材料給他。

    他把這包東西塞在床墊子下,回頭再來細看。

     塞爾瑪開了她那輛灰色的雙人座小菲亞特來接他。

    她跟他打招呼的時候,臉蛋半掩在雪白的狐皮領子裡,一臉正色,眼睛明亮,羞人答答。

    她把車子開到一條偏僻馬路上的一家小飯館。

     “自從認識你以來,我平生第一回做了兩件壞事。

    ”塞爾瑪一雙纖細的手擱在方格台布上一會兒捏緊,一會兒放松。

    “其中一件就是開口叫一個男人請我吃飯。

    ” “這件事不算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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